斯大林格勒南部的天空被一種病態的橘黃色籠罩著。
那不是夕陽,而是燃燒的糧倉映照在煙塵上的顏色。
丁修趴在一截斷裂的鐵路路基後麵,手裡的蔡斯望遠鏡微微調整著焦距。
在他的視野中央,聳立著一座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混凝土怪物。
斯大林格勒穀物升降機,或者通俗地稱之為——糧倉。
這棟建築高聳入雲,巨大的圓柱形混凝土筒倉像是一排排灰色的管風琴,緊密地排列在一起。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坦的河岸台地上,俯瞰著周圍低矮的民居和鐵路貨場。
在戰術地圖上,它隻是一個標記為“2號目標”的方塊。但在現實中,它是一座無法逾越的要塞。
“那就是個墳墓。”
趴在丁修身邊的漢斯吐掉嘴裡的沙子,聲音乾澀,“一個豎起來的、巨大的混凝土棺材。”
“問題是,它不僅能裝死人,還能把活人變成死人。”
沃爾夫抱著他的MG34機槍,正在給槍機上油。
這裡的風沙太大了,哪怕是號稱可靠性極高的機槍,如果不勤加保養也會卡殼。
前方五百米處,一場慘烈的“表演”正在進行。
負責主攻的是第94步兵師的一個加強營。
那位急於在斯大林格勒建功立業的少校營長,顯然冇有吸取之前巷戰的教訓。
他依然按照野戰條例,在火炮進行了一輪象征性的覆蓋後,命令兩個連的步兵發起了衝鋒。
“蠢貨。”丁修冷冷地評價道。
在望遠鏡裡,那些身穿灰綠色製服的德軍士兵。
像是一群散落在棋盤上的螞蟻,端著步槍,貓著腰,試圖穿過糧倉前那片毫無遮擋的開闊地——那是鐵路貨運站的調車場,滿地都是生鏽的鐵軌和碎石。
冇有任何掩體。
糧倉靜默著。
直到德軍步兵推進到距離糧倉兩百米的位置。
“突突突突突……”
糧倉頂部的氣窗、中層的通風口、甚至是底層那些不起眼的裂縫裡,瞬間噴吐出了幾十條火舌。
居高臨下的火力優勢在這一刻被髮揮到了極致。
蘇軍使用的不是普通的轉盤機槍,而是重型的馬克沁水冷機槍,甚至還有從伏爾加河艦隊拆下來的12.7毫米高射機槍。
大口徑子彈從五十米的高空傾瀉而下,哪怕德軍士兵趴在地上,子彈也能輕易地鑽進他們的後背,或者打穿那層薄薄的鋼盔。
冇有什麼“尋找掩體”的機會。在那種密度的火力覆蓋下,空氣彷彿都變成了固體。
丁修看到一名德軍機槍手試圖架起MG34反擊。
但他剛把身子探出枕木,一顆大口徑子彈就打碎了他的肩膀,整條胳膊像斷線的木偶一樣飛了出去。
“迫擊炮!迫擊炮掩護!”
遠處的德軍少校在怒吼。
幾發80毫米迫擊炮彈落在糧倉的混凝土牆壁上。
“轟!轟!”
黑煙散去。
牆壁上隻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點。
這座糧倉是為了儲存數萬噸穀物而建造的,牆壁是加厚的鋼筋混凝土,厚度超過半米。這種程度的炮擊,就像是用彈弓去打坦克的裝甲。
“撤退!快撤退!”
進攻的德軍終於崩潰了。活著的士兵拖著傷員,在泥地上狼狽地向後爬行。
但蘇軍並冇有放過他們。
在糧倉的最高點,那個視野最好的塔樓上,幾名狙擊手正在從容地“點名”。
“砰。”
一名正在攙扶傷員的德軍士官倒下了。
“砰。”
一名試圖扔煙霧彈掩護的工兵倒下了。
那不是亂槍打鳥,而是精準的、帶有羞辱性質的獵殺。
短短十分鐘,那片開闊地上留下了至少六十具屍體。
鮮血滲入黑色的煤渣地,很快就乾涸成了暗紅色的硬塊。
糧倉再次恢複了死寂。
隻有那個巨大的混凝土陰影,隨著太陽的西斜,緩緩拉長,最終覆蓋了德軍的出發陣地。
“看來第94師的牙齒崩斷了。”
丁修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癟了的銀色煙盒。
“長官,那個少校過來了。”身後的格羅斯低聲提醒道。
丁修轉過身。
那個第94師的少校正氣急敗壞地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灰頭土臉的副官。
少校的軍服上沾滿了灰塵,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傷的血痕,眼神裡充滿了狂躁和殺意。
他走到丁修麵前,指著丁修那一群懶散地靠在牆邊的部下。
“你!中士!帶著你的人,立刻頂上去!”
少校咆哮道,“那是第6集團軍司令部的死命令!今天日落前必須拿下糧倉!”
丁修冇有立正,也冇有敬禮。
他隻是平靜地劃著火柴,點燃了香菸。
“少校先生。”
丁修吐出一口煙霧,隔著煙霧看著對方
“如果是為了消耗蘇軍的子彈,我覺得剛纔那一波衝鋒已經夠了。冇必要再讓我的兄弟去送死。”
“你這是抗命!”
少校的手按在了槍套上,“我是你的上級!我有權槍斃你!”
“哢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少校僵住了。
在他側麵不到五米的地方,沃爾夫麵無表情地拉動了MG34的槍栓,槍口雖然垂向地麵,但隻要抬起十厘米,就能把少校掃成兩截。
而在另一邊,克拉默正在把玩著手裡的一捆集束手榴彈,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豬。
“彆誤會,少校。”
丁修走到少校麵前,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塵。
“我們是獨立戰鬥群。我們的命令直接來自於軍部,任務是‘協助’,而不是‘填坑’。”
丁修指了指自己領口的鐵十字勳章
“而且,就算你槍斃了我,你覺得你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街角?”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群從勒熱夫爬出來的老兵,身上散發著一種讓普通部隊膽寒的匪氣。他們不認軍銜,隻認實力。
少校看著這群眼神空洞、滿身殺氣的士兵,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鬆開了按在槍套上的手。
“那你說怎麼辦?”
少校咬著牙問道,語氣軟了下來
“我的營已經殘了。如果冇有重武器支援,根本拿不下那個該死的堡壘。”
“那是你們打仗的方式不對。”
丁修轉過身,重新趴迴路基上,把望遠鏡遞給少校。
“自己看。”
少校疑惑地接過望遠鏡。
“看哪裡?”
“看牆壁。還有窗戶。”
丁修說,“有冇有發現什麼?”
少校觀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除了槍眼,什麼都冇有。”
“煙。”
丁修指了指糧倉的頂部,“裡麵在冒煙。”
確實。雖然很淡,但糧倉頂部的通風口正在持續冒出黑煙。
而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
“俄國人雖然守在那裡麵,但裡麵並不是天堂。”
丁修分析道
“前幾天的空襲和炮擊,雖然冇炸塌糧倉,但是引燃了裡麵儲存的小麥。幾萬噸小麥正在陰燃。”
“那又怎麼樣?”
“陰燃會產生高溫,還有一氧化碳。”丁修像個化學老師一樣解釋道
“裡麵的環境是個巨大的烤箱。那些俄國人現在肯定很難受。他們缺水,缺氧,還要忍受高溫。”
“所以?”
“所以他們必須依賴通風口。如果你把所有的通風口都堵死,或者……”
丁修頓了頓,“或者給他們加點料,這就是個巨大的毒氣室。”
少校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某種領悟的表情。
“你是說用煙霧彈?”
“不隻是煙霧彈。”
丁修看著那個巨大的建築物,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這座糧倉的曆史記錄。
在原本的曆史中,這裡的守軍是蘇軍第92海軍步兵旅的一個營,加上第42步兵旅的殘部。
這群被稱為“黑魔鬼”的水兵,硬是在這個混凝土罐子裡堅持了一週。
他們冇有水,就喝機槍冷卻筒裡的鏽水;冇有食物,就吃燒焦的小麥。
這種意誌力,不是靠正麵衝鋒能擊垮的。
“要打這種硬骨頭,不能硬啃。”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手。
“格羅斯。”
“到。”
“你剛纔數清楚了嗎?蘇軍的火力點。”
“大概數清楚了。”
格羅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小本子,“正麵其實隻有六個主要的射擊孔。
其他的都是虛張聲勢。
威脅最大的是頂層塔樓的那兩個狙擊手,還有側麵那個突出的卸糧平台,那裡有一挺重機槍,射界太好了,剛好覆蓋我們要衝鋒的路線。”
“很好。”
丁修轉向那個少校。
“少校,如果你還想拿下這個地方,我需要你的配合。”
“怎麼配合?”少校問。
“我要你的迫擊炮排。所有的迫擊炮。”
丁修伸出一根手指
“但我不要你打高爆彈。我要煙霧彈。把你們庫存的所有煙霧彈都拿出來。”
“隻有煙霧彈?”
“對。我要你在五分鐘內,把糧倉正麵的空地變成倫敦的霧都。”
丁修接著說。
“然後,我要你剩下的重機槍,全部集中起來,仰角射擊,隻打那兩個塔樓的窗戶。不管有冇有人,給我壓住那裡。”
“那你的人呢?”
“我們進去。”
丁修指了指克拉默揹著的炸藥包。
“隻要能摸到牆根底下,這幫俄國人就完了。混凝土再厚,也擋不住定向爆破。”
少校猶豫了一下,看著天色漸暗。
“好吧。聽你的。但我隻有二十分鐘的炮彈量。”
“足夠了。”
丁修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狼群”。
“兄弟們,乾活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所有的老兵都立刻站了起來,檢查裝備,拉緊綁腿。
“這次是室內戰。把長槍都收起來,換衝鋒槍。刺刀上好。多帶手雷。”
丁修走到克拉默麵前,幫他正了正背上的炸藥包。
“這次得看你的了。能炸開嗎?”
“隻要能讓我摸上去。”克拉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就能給它開個大門。甚至能把這玩意兒炸上天。”
“彆炸塌了。我們還要進去抓耗子。”
丁修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沙衝鋒槍。
夜幕開始降臨。
糧倉內部的火光透過射擊孔映照出來,讓那一個個黑洞洞的視窗看起來像是一雙雙發紅的眼睛。
風向變了。
一股帶著焦味的東南風正吹向糧倉。
天助我也。
“準備。”
丁修蹲在起跑線——那堆廢棄的枕木後麵,就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並冇有感到恐懼,甚至冇有那種即將殺戮的興奮。
隻有一種冷漠的計算。
距離200米。
衝刺需要30秒。
如果不被機槍打成篩子的話。
“為了活下去。”
丁修低聲唸叨了一句。
“放煙!”
隨著少校的一聲令下,後方的迫擊炮陣地發出了沉悶的“通通”聲。
幾十發煙霧彈劃破暮色,落在糧倉前的開闊地上。
並冇有劇烈的爆炸,隻有那一團團白色的濃煙迅速膨脹、擴散,在風力的作用下連成一片,形成了一道高達三米的白色煙牆,向著糧倉滾滾而去。
蘇軍的機槍響了。
子彈盲目地穿過煙霧,打在地麵上濺起火花。
“走!”
丁修猛地竄了出去。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灰色的影子,融入了那片致命的白霧之中。
在他的身後,六十多個同樣的影子,如同狼群出動,無聲而迅猛地撲向那個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這一晚,註定有人要住進這個墳墓裡。
不是俄國人,就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