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站廣場的硝煙還未散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被燒焦的混凝土和陳舊木材混合的刺鼻氣味。
下午兩點,陽光從厚重的黑煙縫隙中投射下來,在滿是瓦礫的街道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丁修蹲在一輛被炸燬的T-34坦克殘骸後麵。
手裡拿著一個從屍體上搜來的蘇軍望遠鏡,觀察著前方五十米外的一棟建築。
那是一座典型的斯大林格勒風格的四層公寓樓。
紅磚牆麵,帶有裝飾性的白色窗框,原本應該是鐵路職工的宿舍。
現在,它像一顆釘子一樣卡在德軍第71步兵師推進的路線。
從二樓和三樓的視窗,幾挺蘇軍的馬克沁機槍正在噴吐火舌,將試圖從街道正麵通過的德軍步兵壓製在排水溝裡。
“長官,我們要從正麵強攻嗎?”
一名第71師的少尉貓著腰跑過來,臉上沾滿了灰土,眼神裡透著焦急
“上麵催得很緊,讓我們半小時內拿下這棟樓,掩護工兵去炸鐵路橋。”
丁修放下望遠鏡,像看白癡一樣看了他一眼。
“強攻?”
丁修指了指街道上那幾具剛剛倒下的德軍屍體
“如果你嫌你的連隊人太多,我不介意你去送死。但彆把我的血弄臟了。”
少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看好了。”丁修轉過頭,不再理會那個少尉,對著身後的“狼群”打了個手勢。
不需要過多的語言。
在勒熱夫那幾個月的地獄磨練中,這支部隊已經形成了一種近乎心靈感應般的默契。
“克拉默,帶上你的‘鑰匙’。”丁修冷冷地說道,“我們不走門。”
“明白,長官。”
那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工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拍了拍腰間沉甸甸的帆布包,裡麵裝滿了長條形的TNT藥塊。
“行動。”
……
街道是死地。
這是斯大林格勒巷戰的第一條鐵律。
蘇軍的機槍手和狙擊手通常會封鎖所有的開闊地帶和十字路口。
任何試圖在光天化日之下穿過街道的行為,都是在給對方送戰績。
丁修帶著人並冇有直接衝向公寓樓的正門。
他們利用街道一側的廢墟作為掩護,像貼著地麵的蜥蜴一樣快速移動,繞到了公寓樓的側麵盲區。
這裡有一堵厚實的磚牆,連線著公寓樓和一個被炸燬的煤棚。
“這裡。”
丁修指了指牆麵。
克拉默迅速上前,從包裡掏出一塊200克的TNT,熟練地用膠布貼在磚牆的離地一米處,插上雷管,拉出導火索。
“爆破!”
所有人背過身,張開嘴巴,雙手護住耳朵。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並冇有太多的火光,隻有一股灰白色的磚粉噴湧而出。
牆壁被炸開了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大洞。
冇等硝煙散去,兩枚柄式手榴彈就已經順著洞口飛了進去。
“轟!轟!”
連續兩聲爆炸。
“進!”
漢斯第一個衝了進去,手中的**沙衝鋒槍對著煙霧中一切可疑的陰影進行短點射。
緊接著是沃爾夫。
他抱著沉重的MG34機槍,卻靈活得像一隻貓,瞬間穿過洞口,槍口迅速指向走廊的另一端。
這裡是公寓樓的一樓廚房。
兩名被震得七葷八素的蘇軍士兵正試圖從地上爬起來,還冇等他們摸到槍,漢斯的子彈就已經打穿了他們的胸口。
“安全。”漢斯低聲說道。
丁修跨過洞口,踩著滿地的碎磚走了進來。
這裡依然保持著生活的痕跡。
爐子上還放著一口冇來得及洗的鍋,牆上掛著乾辣椒和大蒜。
但在這種溫馨的背景下,躺著兩具還在抽搐的屍體,顯得格外荒誕。
“彆走走廊。”
丁修看了一眼通往大廳的門。
那是新兵纔會犯的錯誤。在巷戰中,門和走廊通常都被對方預瞄了,或者是佈設了詭雷。
“克拉默,繼續開路。”丁修指了指側麵的牆壁,“我們要去隔壁房間。”
“樂意效勞。”
克拉默再次上前。
這是一場教科書式的“老鼠戰爭”。
這就是勒熱夫帶給他們的經驗——永遠不要出現在敵人的預期路線上。牆壁不是障礙,而是掩體,也是通道。
“轟!”
又是一聲爆破。
側牆被炸穿。
這次,隔壁房間裡傳來了驚恐的叫聲。那裡的蘇軍顯然冇想到德國人會像穿山甲一樣從牆裡鑽出來。
“噠噠噠噠!”
沃爾夫把MG34的槍管伸進洞口,根本不需要瞄準,直接就是一個扇麵的掃射。
撕布機般的聲音在狹窄的室內迴盪,震耳欲聾。7.92毫米的子彈輕易地撕碎了室內的木質傢俱和人體。
幾秒鐘後,槍聲停止。
老兵們魚貫而入。
房間裡躺著三名蘇軍,身體已經被大口徑機槍子彈打成了篩子。
“清理一樓,不用留活口。”丁修麵無表情地下令,“我們要往上走。”
……
二樓的蘇軍顯然已經察覺到了樓下的動靜。
沉重的腳步聲在天花板上響起,伴隨著俄語的呼喊聲。
“他們要守樓梯口。”
格羅斯側耳聽了聽,指了指天花板,“聽聲音,至少有一個班,在樓梯口架了機槍。”
如果是普通部隊,這時候可能會選擇硬衝樓梯,或者往樓上扔手雷。但那樣的傷亡率太高。
丁修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那是木質結構的樓板,上麵鋪著地板革。
“這就是蘇式建築的弱點。”丁修冷笑一聲。
他做了一個手勢。
沃爾夫心領神會。
他把MG34機槍豎了起來,槍托抵在髖部,槍口垂直向上,對著天花板上的腳步聲最密集的位置。
“給他們修修腳。”
“突突突突突突——!!!”
狂暴的火力直接穿透了木質樓板。
二樓瞬間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
木屑飛濺,鮮血順著彈孔滴落下來。
你看不到敵人,但你知道他們在哪裡。這就是經驗。
與此同時,克拉默已經在房間的角落裡,對著天花板安放了定向爆破藥。
“大家都退後!這個勁兒大!”
克拉默拉燃了導火索,迅速縮回了牆角。
“轟隆!”
這一聲爆炸比之前的都要響。
整個樓板被掀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甚至有一個蘇軍士兵連同斷裂的橫梁一起掉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一樓的地板上,還冇等他掙紮,赫爾曼就上前補了一槍。
“上!”
不需要走樓梯。
老兵們踩著坍塌下來的傢俱和廢墟,直接從炸開的缺口翻上了二樓。
二樓的走廊裡一片狼藉。
那挺原本架在樓梯口的馬克沁機槍已經被從下往上的子彈打翻了,機槍手倒在血泊裡,雙腿被打斷。
剩餘的蘇軍驚慌失措地退守到兩側的房間裡。
“手榴彈開路。”
丁修靠在門框邊,摘下一枚M24手榴彈,拉開拉環,在手裡停頓了兩秒——這是為了防止敵人把手榴彈扔回來。
“走你。”
手榴彈飛進房間,淩空爆炸。
彈片橫掃了整個房間。
緊接著,兩名拿衝鋒槍的老兵閃身進入,對著每一個死角進行補射。
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冇有電影裡那種激烈的對射,冇有英雄式的衝鋒。
隻有機械般的清理。
爆破,震爆,掃射,補槍。
這是一種極度枯燥、殘忍且高效的流程。像是一條名為“死亡”的流水線。
在清理三樓的時候,他們遇到了點麻煩。
一名蘇軍狙擊手躲在走廊儘頭的房間裡,依托著厚重的橡木門和衣櫃,封鎖了通道。
一名新加入的補充兵剛一露頭,鋼盔就被打飛了,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嚇得他癱坐在地上。
“彆探頭!”
丁修一把將那個新兵拽回來,按在牆邊。
“想死嗎?”
丁修看了一眼走廊。那扇門是實木的,很厚。
“沃爾夫,壓製他。”
“交給我!”
沃爾夫架起機槍,對著那扇橡木門開始了持續的點射。木屑紛飛,門板被打得千瘡百孔。
但對方顯然也是個老手,躲在死角裡不出來。
“克拉默。”丁修指了指旁邊的牆壁。
“又炸牆?”克拉默看了一眼,“這可是承重牆,炸了樓可能會塌。”
“誰讓你炸牆了?”
丁修從腰間拔出一把訊號槍,換上一枚紅色的訊號彈。
“我要你把這發訊號彈,通過那個門上的破洞打進去。”
克拉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壞笑。
“有創意,頭兒。”
沃爾夫加大了火力壓製,把門板打得幾乎隻剩下一個框架。
趁著對方被壓得抬不起頭,丁修猛地閃身而出,對著那個黑乎乎的房間扣動了扳機。
“嗵!”
耀眼的紅色訊號彈拖著尾煙鑽進了房間。
這東西溫度極高,不僅能照明,還能燃燒。
兩秒鐘後,房間裡傳來了慘叫聲。那名蘇軍狙擊手顯然是被反彈的訊號彈擊中了,或者是房間裡的窗簾被點燃了。
一個火人從房間裡衝了出來,瘋狂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
“砰。”
丁修抬手一槍,用手裡的**沙結束了他的痛苦。
“繼續。”
丁修換了個彈匣,跨過屍體,“還有頂樓。”
……
二十分鐘後。
槍聲徹底停止了。
丁修站在四樓的視窗,手裡夾著一根剛剛點燃的香菸。
他的腳下,躺著一名蘇軍少尉的屍體。
那是這棟樓的指揮官,他在最後一刻試圖燒燬地圖,被丁修一槍打穿了手腕,然後補了一槍眉心。
房間裡到處都是彈孔和灰塵。
這棟原本精美的公寓樓,現在已經被打通了無數個洞,像是一塊被蟲蛀過的乳酪。
“清理完畢。”
漢斯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瓶從蘇軍軍官那裡搜出來的伏特加,“一共擊斃24人。冇有俘虜。”
“我們的人呢?”丁修問。
“兩個輕傷。”漢斯聳了聳肩,“冇有陣亡。”
樓下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那個第71師的少尉帶著他的連隊衝了進來。
他們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搜尋著,卻發現所有的敵人都已經死了。
少尉氣喘籲籲地跑上四樓,看到正坐在窗台上抽菸的丁修,以及周圍那幾個滿臉灰土、表情漠然的老兵。
他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那些被炸開的牆壁和天花板,看著那些死在死角的蘇軍屍體,眼中的震驚無以複加。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
不需要衝鋒,不需要拚刺刀,甚至不需要走門。
這簡直就是一場暴力的拆遷。
“這……這就結束了?”少尉結結巴巴地問道。
丁修吐出一口菸圈,冇有看他,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更大的廢墟。無數棟像這樣、甚至比這更堅固的建築,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通往市中心的道路上。
每一棟樓都是一個堡壘。每一扇窗戶後麵都可能有一支槍。
這棟樓隻是個開始。
“結束?”
丁修彈了彈菸灰,指了指前麵那片冒著黑煙的城市森林。
“這隻是第一塊磚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個少尉的肩膀。少尉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他發現這個長官的手上全是黑色的火藥渣和乾涸的血跡。
“記住了,少尉。”
丁修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在斯大林格勒,門是給死人走的。活人,要學會自己開路。”
說完,他對自己的人揮了揮手。
“帶上戰利品。我們走。下一個街區。”
老兵們默默地站起來。
克拉默重新背起他那變得輕了一些的炸藥包。
沃爾夫給機槍換了一條新的彈鏈。漢斯把那瓶伏特加塞進懷裡。
他們像一群剛下班的屠夫,收拾好工具,麵無表情地從少尉身邊走過,順著他們炸開的那些牆洞,消失在瀰漫的塵埃中。
隻留下那個少尉,站在滿是屍體的房間裡,聽著遠處傳來的重炮轟鳴聲,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