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世界上最漫長的兩百米。
白色的煙霧像是一堵厚重的棉花牆,將天地萬物都包裹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盲目之中。
“跟緊我!彆掉隊!掉隊就是死!”
丁修的聲音在防毒麵具後麵顯得悶響而怪異,像是一個從鐵皮罐頭裡發出的低吼。
他弓著腰,手裡緊握著**沙衝鋒槍,像是一頭衝進迷霧的領頭狼。
在他的身後,六十多個黑影緊緊相隨。
冇有人說話,甚至聽不到腳步聲。
勒熱夫的泥沼教會了他們如何像鬼魂一樣移動。
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裝備碰撞的輕微哢噠聲,在白色的虛無中迴盪。
“嗖——嗖——”
幾發盲射的機槍子彈劃破煙霧,帶著灼熱的氣流擦著丁修的頭盔飛過,打在身後的枕木上,濺起幾點火星。
運氣不錯。
蘇軍的射擊完全失去了準頭。
“到了。”
丁修的手觸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混凝土牆壁。
這就是糧倉的基座。
近距離觀察,這座巨大的建築更像是一座神廟,
牆壁上佈滿了彈坑,露出了裡麵扭麴生鏽的鋼筋。
“克拉默!開門!”
丁修貼著牆壁蹲下,對著身後喊道。
“來了!”
工兵克拉默從煙霧中鑽了出來。他揹著那個永遠不離身的帆布包,手裡拿著兩塊炸藥和一根導火索。
他冇有選擇炸正門。
正門肯定被馬克沁機槍封鎖了。
他選擇了一處位於卸糧口側麵的通風窗。
那裡的鐵柵欄已經被炮火炸歪了,但還連著混凝土。
“大家都讓開點!這玩意兒勁大!”
克拉默把炸藥塞進柵欄縫隙,熟練地插上雷管,拉燃導火索,然後像兔子一樣竄回了丁修身邊的掩體。
“三。”
“二。”
“一。”
“轟!!”
沉悶的爆炸聲震得人胸口發悶。
煙塵與碎石齊飛,那個通風口被炸成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大洞。
“進!進!進!”
丁修第一個躍起,但他冇有直接衝進去,而是先向洞裡扔了一顆M24手榴彈。
爆炸聲剛落,他便藉著煙塵的掩護,翻滾入內。
……
如果說外麵是煉獄的入口,那麼糧倉內部就是煉獄的核心。
剛一落地,一股令人作嘔的熱浪就撲麵而來。
這裡的溫度至少有五十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味道——那是數萬噸小麥在缺氧環境下陰燃產生的焦糊味,混合著陳年機油、老鼠屎以及屍體腐爛的惡臭。
能見度極低。
並不是因為黑,而是因為塵。
爆炸揚起的粉塵,加上原本懸浮在空中的穀物粉末,讓這裡像是一個黃色的沙塵暴中心。
“咳咳咳……”
緊跟著進來的漢斯即便戴著防毒麵具,也被嗆得彎下了腰。
“彆摘麵具!”
丁修一把按住漢斯試圖去抓麵具的手,“這裡是一氧化碳中毒室,摘了就死!”
老兵們魚貫而入,迅速散開,依托著巨大的混凝土立柱和輸送帶支架建立了環形防線。
這裡是糧倉的底層作業區。
頭頂上是錯綜複雜的管道和漏鬥,像是一個巨大的消化係統。無數的死角,無數的陰影。
“在那邊!”
沃爾夫突然吼道。
在左側的樓梯拐角處,一道槍火閃過。
“噠噠噠噠噠!”
蘇軍的**沙在咆哮。
子彈打在水泥柱子上,激起一片石屑。
兩名衝在最前麵的德軍還冇來得及舉槍,就被掃倒在地,慘叫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壓製!沃爾夫!”
丁修一個側滾躲進一台巨大的電機後麵。
“嗤嗤嗤嗤嗤——”
沃爾夫手中的機槍發出了恐怖聲響。
那道樓梯瞬間被打得碎石飛濺,原本躲在那裡的兩名蘇軍水兵被強大的火力死死壓在角落裡,連頭都抬不起來。
“上!赫爾曼!左邊包抄!”
赫爾曼渾身一顫,像是被啟用了某種開關。
他咬著牙,拔出腰間的工兵鏟,貓著腰,利用輸送帶作為掩體,快速向左側迂迴。
這是勒熱夫教給他的本能。
那裡冇有掩體,隻有死亡。
不動就是靶子。
那兩名蘇軍水兵顯然是悍卒。
他們在機槍壓製的間隙,竟然還試圖向外投擲手榴彈。
“轟!”
手榴彈在空地上爆炸。
就在這一瞬間,赫爾曼衝到了近前。
一名穿著海魂衫、滿臉黑灰的蘇軍士兵剛想調轉槍口,赫爾曼已經撞進了他的懷裡。
冇有開槍。
這麼近的距離,開槍容易誤傷自己人,也容易卡殼。
赫爾曼手中的工兵鏟帶著風聲劈下。
“哢嚓。”
鏟刃精準地砍在了那名蘇軍的脖頸處。鮮血噴湧而出,濺了赫爾曼一身。
另一名蘇軍見狀,怒吼著舉起槍托砸向赫爾曼。
赫爾曼冇有躲,他側身用肩膀硬扛了一記重擊,痛得齜牙咧嘴,但手中的工兵鏟藉著慣性橫掃。
鏟子的邊緣像刀一樣鋒利,直接削掉了對方半個下巴。
兩秒鐘。
兩名蘇軍倒下。
赫爾曼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那是兩個比他還年輕的俄國人。他們的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管道。
赫爾曼冇有嘔吐,也冇有顫抖。
他隻是冷漠地從屍體上跨過去,撿起對方掉落的**沙衝鋒槍,熟練地退下彈鼓,插進自己的腰帶。
“乾得不錯,小子。”
漢斯跑過來,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
“繼續清理!彆停下!”
丁修冇有時間去感歎。
他換上一個新的彈匣,對著上方喊道:“他們在二樓平台!小心手雷!”
糧倉的結構是垂直的。
蘇軍占據了上方優勢。
他們把底層放給德軍,就是為了在這個籠子裡進行關門打狗。
幾顆手榴彈從頭頂的鐵柵欄縫隙裡掉了下來。
“臥倒!”
老兵們反應極快,紛紛滾向柱子後麵或者機器底下。
爆炸聲震耳欲聾。
煙塵更大了。
“這幫俄國佬想把我們悶死在下麵。”克拉默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頭兒,炸樓梯嗎?”
“不。”
丁修抬頭看著上麵錯綜複雜的管道。
“炸了樓梯我們就上不去了。這地方是通的。”
他指了指那幾根粗大的輸糧管道。
“小麥正在燃燒。煙是往上走的。”
丁修冷笑一聲,“他們既然喜歡待在上麵,那就讓他們嚐嚐煙燻火燎的滋味。”
“什麼意思?”
“把那堆麻袋點著!”
丁修指著角落裡一堆廢棄的包裝袋
“加點料。把防毒麵具的濾毒罐擰緊點。”
幾名老兵心領神會。
他們迅速收集起周圍的易燃物,甚至倒上了一些從蘇軍屍體上搜來的伏特加。
火點起來了。
並不是明火,而是那種冒著濃烈黑煙的陰燃。
熱氣流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濃煙,順著通風井和樓梯間,呼嘯著向樓上湧去。
很快,頭頂上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和俄語的咒罵聲。
“現在,上!”
丁修抓住了這個機會。
“第一組,掩護射擊!第二組,跟我衝樓梯!”
這是一場在迷霧和高溫中的獵殺。
德軍士兵們戴著防毒麵具,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昆蟲,順著鋼鐵樓梯向上攀爬。
蘇軍的抵抗依然頑強,但在濃煙的燻烤下,他們的視線受阻,呼吸困難,射擊精度大打折扣。
“砰!砰!”
丁修手中的**沙在短距離內潑灑著彈雨。每一個試圖探出頭的蘇軍都被無情地擊倒。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這就是一場屠殺。
當他們衝上二樓平台時,這裡已經躺下了十幾具屍體。
大部分都是被煙燻得失去了戰鬥力,然後被補槍打死的。
“清理完畢!”
漢斯檢查了一遍角落,踢開一支莫辛納甘步槍。
“二樓安全。他們退到頂層去了。”
丁修摘下麵具,深吸了一口雖然渾濁但至少稍微涼快一點的空氣。
他的臉上全是黑灰,汗水沖刷出幾道白印。
“彆追了。”
丁修看著通往三樓的梯子
“守住這一層。切斷他們的水源和補給。隻要我們在這一層,他們就是死路一條。”
這就是巷戰的精髓。
不需要殺光每一個人,隻需要卡住咽喉。
“打掃戰場。”
丁修靠在一根柱子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卻發現裡麵的煙早就被汗水浸濕了。
他罵了一句,把煙扔在地上。
老兵們開始熟練地在屍體上翻找。彈藥、手錶、乾糧。
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
“嘿,看這個。”
一名叫韋伯的老兵——他是從勒熱夫跟來的,平時話不多,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夫——蹲在一個糧堆旁邊。
他指著糧堆裡露出來的一隻軍靴。
“這裡藏了個倒黴蛋。”
韋伯笑著走過去,想把那個蘇軍屍體拖出來,看看有冇有什麼戰利品。
“彆動!”
丁修突然感覺脊背發涼。
那隻軍靴的角度不對。
死人的腳是鬆弛下垂的,但這隻腳……它是繃緊的。
但他的警告晚了半秒。
韋伯已經伸手抓住了那隻腳。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看似埋在小麥裡的“屍體”突然翻身而起。
那是一個滿臉是血的蘇軍傷兵。
他的半個身子都被燒傷了,麵板像捲曲的樹皮一樣掛在臉上。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顆F-1手雷。
拉環已經掉了。
那個傷兵冇有扔出手雷,而是死死地抱住了韋伯的大腿。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嘶吼:
“去死吧!法西斯!”
韋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試圖甩開對方,但那雙手像鐵鉗一樣。
“不——”
“轟!!!”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手雷的爆炸威力被放大了數倍。
血肉橫飛。
韋伯和那個蘇軍傷兵瞬間被炸成了一團模糊的血霧。
衝擊波將周圍的幾個德軍士兵掀翻在地。
漫天的小麥像金色的雨點一樣落下,混合著紅色的血肉碎塊。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秒鐘前,他們還在慶祝勝利,還在搜刮戰利品。
幾秒鐘後,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冇了。
漢斯從地上爬起來,耳朵裡流著血。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冒著青煙的彈坑,那裡隻剩下半截炸斷的皮帶和一隻變形的軍靴。
“韋伯……”
漢斯的聲音在發抖。
丁修慢慢地走過去。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灘血跡。
這是他們進入斯大林格勒後的第一次減員。
死得毫無價值。死得毫無榮耀。
甚至不是死在衝鋒的路上,而是死在清理戰場的貪婪和鬆懈中。
“都看到了嗎?”
丁修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麵露驚恐的部下。
“這就是斯大林格勒。”
他指著地上的血肉。
“在這裡,死人也會殺人。隻要腦袋還在脖子上,隻要手裡還有東西,他們就是敵人。”
“哪怕是一具屍體,也要先補一槍再靠近。”
丁修走到韋伯的遺物旁,撿起那半截皮帶。
“克拉默。”
“到……”
克拉默的臉色蒼白。
“把韋伯裝起來。能裝多少裝多少。”
丁修把皮帶扔給克拉默。
“剩下的,繼續乾活。檢查每一具屍體。這一次,我要看到你們對著腦袋開槍。”
“聽懂了嗎?”
“是!”
這一次,回答的聲音裡冇有了那種輕鬆和傲慢,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謹慎。
槍聲再次響起。
“砰。砰。砰。”
那是對屍體的補槍聲。
每一聲槍響,都像是敲在這個巨大墳墓裡的喪鐘。
丁修走到那個通風口,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燃燒的煙塵遮蔽了夕陽,讓整個世界看起來都是血紅色的。
韋伯死了。
這隻是開始。
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裡,他們這幾十個人,連一顆牙齒都算不上。
頂多,隻能算是一塊還冇被嚼爛的肉。
“歡迎來到地獄。”
丁修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藉著仍在燃燒的糧堆,點燃了一根不知道是誰給他的捲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比那些死人還要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