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列滿載著第9集團軍精銳殘部和戰爭物資的軍列,像一條巨大的灰色百足蟲,已經在鐵軌上爬行了整整兩天。
車輪撞擊鐵軌的“況且、況且”聲,成了一種單調的催眠曲,日夜不休地折磨著車廂裡每一個人的神經。
悶罐車廂裡很熱。
隨著列車一路向南,勒熱夫那種滲入骨髓的濕冷逐漸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乾燥的悶熱。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暴曬著刷著深灰色油漆的木質車廂壁,把裡麵變成了一個移動的蒸籠。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且複雜的味道:幾十個不洗澡男人的汗酸味、粗劣菸草的辛辣味、腳臭味,還有角落裡那個用來當尿桶的鐵皮罐散發出的氨水味。
丁修靠坐在車廂門口的位置。
那扇沉重的推拉門被拉開了一半,用來通風。
他把一條腿垂在車廂外,感受著車輪捲起的滾滾熱浪和塵土。
“這就是南方?”
漢斯癱坐在對麵的草鋪上,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破蒲扇,有氣無力地扇著風。
他的臉上全是油汗,順著胡茬往下流。
“我感覺我像是在一個烤箱裡。如果再撒點孜然,我就能直接上桌了。”
“知足吧,巴伐利亞佬。”
那個新加入的機槍手沃爾夫正盤腿坐在地板上,用一塊油布精心擦拭著他的那挺MG34。雖然是在車上,但他依然保持著那種隨時準備射擊的警惕。
“這裡至少冇有爛泥。也冇有蚊子大得像轟炸機一樣的沼澤地。”沃爾夫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沙啞,“在傑米揚斯克,我們連睡覺都要把頭埋進水裡躲蚊子。”
“這裡有塵土。”
克拉默——那個喜歡玩炸藥的瘦子工兵,正趴在門縫邊往外看。他抓了一把飄進來的黃色塵土,搓了搓。
“烏克蘭的黑土。乾得像火藥一樣。一點就著。”
列車正在穿越烏克蘭大平原。
視野極其開闊。一望無際的向日葵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儘頭,金黃色的花盤在陽光下低垂著頭,像是一支沉默的軍隊。
偶爾能看到幾個烏克蘭婦女戴著頭巾在田裡勞作,看見軍列經過,她們既不歡呼也不躲避,隻是直起腰,用一種麻木冷漠的眼神看著這些灰色的過客。
“看那邊。”
赫爾曼指著遠處。
那裡有一座被燒燬的風車,隻剩下黑色的骨架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
而在風車旁邊,停著幾輛被擊毀的T-34坦克殘骸,鏽跡斑斑,像是史前巨獸的骨骼。
“那是去年的戰場。”
丁修淡淡地說道,“基輔戰役留下的。”
他看著那些殘骸。
那是1941年的輝煌。那時候德軍勢如破竹,在這裡合圍了六十萬蘇軍。
那是整個東線最巨大的勝利,也是這種虛假繁榮的基石。
列車開始減速。
前方出現了一大片建築群的輪廓。金色的東正教教堂圓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片的白色樓房錯落有致。
“基輔到了。”
列車發出刺耳的刹車聲,緩緩滑入車站。
這不是前線那種臨時搭建的野戰站台,而是一個真正的、巨大的鐵路樞紐。
幾十條鐵軌並行,上麵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列車。
有滿載著坦克和大炮向東開進的平板車,也有掛著紅十字標誌、裝著傷員向西返回的醫療列車。
站台上人頭攢動。
穿著筆挺製服的後方軍官、戴著鋼盔的憲兵、提著籃子叫賣的小販,甚至還有幾個穿著時髦裙子的德國女護士在站台上散步。
“上帝啊……”
漢斯趴在車門口,眼睛都直了。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女護士,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女人。活的女人。而且還擦了香水。”
“收起你的口水,中士。”
丁修踢了他的靴子一腳
“那是給軍官看的。不是給你這種大頭兵看的。”
列車停穩了。
“全體下車!加水!加煤!半小時休息!”
負責押車的軍官吹響了哨子。
車廂裡早就憋壞了的士兵們像是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野狗,哇哇亂叫著跳下站台。
這裡的氣氛很詭異。
它不像是戰區,倒更像是一個繁忙的貿易集市。
雖然到處都能看到持槍的衛兵,但車站的小賣部居然開著門。
幾個烏克蘭老婦人提著籃子,正在兜售煮熟的雞蛋、葵花籽和一種類似酸黃瓜的東西。
“換東西!換東西!”
漢斯衝到一個老婦人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在勒熱夫繳獲的蘇軍皮帶扣和紅星徽章,“我要那個雞蛋!還有那個瓜!”
老婦人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麵,她並不想要那些徽章,而是指了指漢斯上衣口袋裡的那包香菸。
“煙。”老婦人用生硬的德語說道。
“這是柏林產的!很貴的!”
漢斯有些肉疼,但看著那誘人的雞蛋,最終還是咬咬牙,抽出了三根菸遞過去。
交易達成。
沃爾夫和克拉默則有著不同的興趣。
他們冇有去買吃的,而是蹲在站台邊,看著旁邊那列平板車上停著的一排嶄新的坦克。
那是剛剛出廠的四號F2型坦克,裝著長身管的75毫米炮。
“好東西。”沃爾夫摸了摸冰冷的裝甲板,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老兵特有的貪婪
“長管子。能在一千米外敲開T-34的腦殼。我們在傑米揚斯克要是有一輛這玩意兒,也不至於被俄國人壓得抬不起頭。”
“聽說這是給第24裝甲師的補充。”
克拉默看了一眼坦克側麵的標誌,“他們要去斯大林格勒。和我們要去的地方一樣。”
丁修冇有參與他們的交易,也冇有去圍觀坦克。
他獨自一人走到站台的水龍頭邊,擰開開關,把頭伸到水柱下衝了衝。冰涼的井水讓他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頭,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
站台的另一側,停著一列向西開的列車。那是一列敞篷車,上麵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人。
不是傷員。
是勞工。
成百上千的烏克蘭壯丁和婦女,像牲口一樣被塞在車廂裡。
他們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幾名黨衛軍士兵牽著狼狗在旁邊巡邏。
“這是去哪?”赫爾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丁修身後,手裡拿著兩個剛換來的煮雞蛋。
“去德國。”
丁修看著那些勞工,聲音低沉,“去工廠,去礦山。去給帝國當電池。”
赫爾曼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把一個雞蛋遞給丁修。
“給,排長。還是熱的。”
丁修接過雞蛋,在水泥柱上磕破,慢慢剝殼。
“你看。”
丁修指了指那些勞工,又指了指這邊正興高采烈地吃著西瓜、調戲著婦女的德軍士兵。
“這就是所謂的‘新秩序’。這就是我們打仗的目的。”
赫爾曼咬了一口雞蛋,有些噎住了。
“這看起來……不太對勁。”赫爾曼小聲說道
“我是說,這不像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那樣。”
“報紙是用來擦屁股的。”
丁修把雞蛋塞進嘴裡,那種久違的蛋黃香味在舌尖化開,但他隻覺得苦澀。
“這纔是真相。赫爾曼。我們不是解放者。我們是強盜。隻不過我們穿著軍裝。”
“上車!上車!列車要開了!”
哨聲再次響起。
士兵們罵罵咧咧地爬回悶罐車。
漢斯懷裡抱著幾個西瓜,像是抱著戰利品。
列車重新啟動。
這一次,速度更快了。
經過哈爾科夫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這座剛剛經曆過殘酷爭奪戰的城市,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
被炸燬的樓房正在被修補,火車站裡堆積如山的物資正在被轉運。
到處都是“為了元首”、“向東方進軍”的標語。
看起來一片繁榮。看起來德軍已經完全控製了局勢。
車廂裡,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漢斯切開了西瓜,紅色的汁水流了一地。大家都分到了一塊,大口啃著,甜美的汁水順著下巴流淌,暫時沖淡了對於未來的恐懼。
“這地方真不錯。”
沃爾夫吐出幾顆西瓜籽,靠在車廂壁上,顯得很愜意
“陽光,西瓜,還有大平原。比勒熱夫那個爛泥坑強一萬倍。如果斯大林格勒也是這樣,那這仗有的打。”
“聽說那邊是個大城市。”克拉默也附和道,“有工廠,有高樓。那就意味著有地下室,有堅固的掩體。哪怕被圍了也能守上半年。”
“而且聽說那是最後一戰了。”
一個年輕的補充兵充滿希望地說道
“元首說了,隻要拿下那個城市,切斷伏爾加河,俄國人就完了。我們就能回家過聖誕節了。”
又是聖誕節。
丁修坐在門口,聽著這熟悉的論調,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去年在莫斯科,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彆做夢了。”
丁修把吃剩的西瓜皮扔出車外。西瓜皮在飛速後退的路基上翻滾,瞬間不見了蹤影。
“如果那裡真的是天堂,就不會讓我們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救火隊過去了。”
他轉過頭,看著車廂裡這群正在享受片刻安寧的士兵。
漢斯在和沃爾夫比誰吐西瓜籽吐得遠。赫爾曼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眼鏡。
克拉默在用一塊破布把玩著他的引信。
他們看起來很放鬆。因為他們看到了窗外的陽光,看到了烏克蘭的豐收,看到了後方源源不斷的物資。
但這隻是假象。
這隻是暴風雨前最後的一點寧靜。
列車繼續向東南方向疾馳。
隨著夜幕降臨,窗外的景色變了。
農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荒涼的草原。空氣變得更加乾燥,甚至帶著一股焦糊味。
遠處的天邊,偶爾能看到紅色的閃光。
那不是閃電。
那是炮火。
丁修靠在車門框上,點燃了一根菸。
他看著那片黑暗的東方。
那裡有一條河,叫頓河。
還有一條河,叫伏爾加河。
而在那兩條河之間,有一座城市,像是一個巨大的、燃燒的祭壇,正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好好睡一覺吧,混蛋們。”
丁修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在曠野裡。
“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能躺著睡覺了。”
列車發出一聲長鳴,像是某種巨獸的哀嚎,一頭紮進了那片燥熱的、充滿了血腥味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