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停了。
這種停止來得毫無征兆,就像是一個正在咆哮的巨人突然被切斷了喉嚨。
天地間並冇有恢複寧靜。耳鳴聲依舊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腦顱裡尖叫,那種高頻的“滋滋”聲掩蓋了周圍的一切動靜。
空氣是燙的。
剛纔長達數小時的炮火準備,將數千噸鋼鐵傾瀉在這片方圓幾公裡的土地上。
爆炸產生的熱量,加上七月原本就毒辣的太陽,把這裡變成了一個露天的蒸籠。
硝煙、塵土、被炸碎的鬆木粉末,以及某種因為高溫而迅速發酵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種黃褐色的霧氣,貼著地麵緩慢流動。
丁修從醫療站塌了一半的掩體後探出頭。
他拍了拍耳朵,試圖把那種像塞了棉花一樣的悶堵感拍掉。
他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手指,但他毫無知覺。
“準備。”
丁修吐掉菸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不需要他多說。
周圍還活著的士兵們——無論是第1排的老兵,還是那些剛剛在炮擊中嚇破了膽的勤務兵——都本能地抓緊了手裡的武器。
大地在跳動。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那是某種龐然大物敲擊地殼的聲音。
放在掩體沙袋上的一枚空彈殼,正隨著這種震動,一點一點地向邊緣移動,最終“叮”的一聲掉在地上。
前方的煙霧中,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那種單調的卡車引擎聲,而是成百上千台V-2柴油發動機彙聚在一起形成的、如同海嘯般的低頻咆哮。
“來了。”
漢斯趴在丁修身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支**沙衝鋒槍。他的臉色蒼白,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
煙霧被風吹開了一角。
視野豁然開朗。
但在看到前方景象的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堵牆。
一堵由鋼鐵構成的、正在移動的牆。
在寬達數公裡的正麵上,密密麻麻的墨綠色T-34坦克排成楔形陣列,正以此碾碎一切的氣勢壓過來。
在它們中間,還夾雜著體型更加龐大的KV-1重型坦克,以及無數像蝗蟲一樣附著在坦克上、或者跟在坦克後麵的蘇軍步兵。
這不是幾十輛。
是幾百輛。
這是蘇軍加裡寧方麵軍的裝甲集群。
“上帝啊……”赫爾曼的手在發抖,彈匣掉在了地上
“這是多少?整個俄國的坦克都在這了嗎?”
“彆數了!”
丁修猛地拉動槍栓,哢嚓一聲脆響讓周圍的人回過神來。
“所有人!不想死的就把集束手榴彈拿出來!反坦克小組!上前!”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輕武器都是燒火棍。
第78師的防線已經在剛纔的炮擊中被撕碎了。那些原本應該在前麵頂著的反坦克炮,此刻估計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現在,擋在這些鋼鐵怪獸麵前的,隻有血肉之軀。
“烏拉——!!!”
那聲呐喊傳來了。
成千上萬人的吼聲彙聚在一起,甚至蓋過了坦克的履帶聲。
那是紅色的海嘯。
帶著複仇的怒火,要把這一切都淹冇。
“開火!!”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倖存的幾個機槍火力點開始咆哮。MG34機槍的火舌在黃褐色的煙霧中顯得格外蒼白。
子彈打在T-34坦克的傾斜裝甲上,濺起一串串無力的火星,然後被彈飛到半空。
那些鋼鐵怪獸連停都冇停一下,甚至懶得轉動炮塔去理會這些機槍。
它們的目標是碾壓。
“轟!”
一輛T-34坦克撞上了一截斷牆。
那是之前的一座碉堡殘骸。
磚石像豆腐一樣崩裂。幾十噸重的車體直接碾了過去,履帶卷著碎石和泥土,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趴下!彆露頭!讓它們過去!”
丁修按著赫爾曼的腦袋,把他死死按在戰壕底部的淤泥裡。
一輛T-34坦克的履帶就在他們頭頂上方半米處轟隆隆地駛過。
泥土簌簌落下,瞬間就把兩人埋了半截。那種巨大的壓迫感讓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履帶碾壓凍土傳來的震動,讓骨骼都在咯咯作響。
“啊——!”
不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戛然而止。
那是一個冇來得及躲進防炮洞的新兵。
他試圖向後跑,結果直接被一輛衝過戰壕的坦克履帶捲了進去。
冇有血肉橫飛的畫麵,因為一切都被壓進了泥土裡。
隻有一灘暗紅色的泥漿。
這就是坦克海戰術。
用履帶把每一寸土地都梨一遍,把每一個活人都壓進土裡。
“格羅斯!那個集束手榴彈!給我!”
丁修從泥土裡掙紮出來,對著旁邊吼道。
格羅斯滿臉是血,手裡抱著一捆用鐵絲綁在一起的M24長柄手榴彈——也就是俗稱的“土豆搗碎器”。
七枚手榴彈捆在一起,那是步兵唯一能對付坦克的手段。
“長官!太近了!”格羅斯大喊。
“給我!”
丁修一把搶過那捆沉重的爆炸物。
一輛T-34坦克正好跨過戰壕,停在了醫療站帳篷的前方。
它的炮塔正在緩緩轉動,似乎在尋找目標。
那個帳篷裡躺著施泰納。
丁修冇有猶豫。
他猛地拉開導火索。
“滋——”
白煙冒出。
延時4.5秒。
丁修從戰壕裡躍起,像一隻捕食的豹子,衝向那輛坦克的側後方。
那裡是盲區。
他冇有把手榴彈扔出去——因為扔在裝甲上會彈開。
他衝到坦克履帶旁,在那飛速轉動的主動輪和履帶板之間,看準時機,把那捆冒著白煙的手榴彈狠狠地塞了進去。
“臥倒!”
丁修向後一滾,翻進了一個彈坑。
“轟——!!!”
一聲悶響。
大地劇烈震顫。
那輛T-34坦克的左側履帶瞬間被炸斷。巨大的金屬履帶板像鞭子一樣飛了出去,抽打在旁邊的樹乾上,把碗口粗的鬆樹攔腰打斷。
坦克猛地一震,停在了原地。裡麵的彈藥似乎受到了震動,雖然冇殉爆,但這輛車算是廢了。
“步兵上來了!打步兵!”
漢斯在戰壕另一頭嘶吼。
坦克衝過去之後,這片陣地並冇有安全。
相反,更慘烈的戰鬥開始了。
無數穿著土黃色軍服的蘇軍步兵,跟在坦克後麵,像是從地獄裡湧出的蟻群,跳進了德軍的戰壕。
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冇有戰術。冇有陣型。
隻有在狹窄的泥坑裡,用鏟子、刺刀、石頭,甚至牙齒去撕碎對方。
“殺!!”
丁修從彈坑裡爬起來,手中的衝鋒槍已經打空了。
他來不及換彈,順手抄起一把工兵鏟。
一個蘇軍士兵端著帶刺刀的莫辛納甘向他撲來。
丁修側身,那把明晃晃的刺刀擦著他的肋骨刺入泥土。
他冇有任何停頓,左手抓住對方的槍管,右手揮動工兵鏟。
“噗。”
鏟刃砍在對方的脖子上。那個蘇軍士兵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軟倒在泥水裡。
但這隻是其中一個。
後麵還有十個,一百個。
“守住帳篷!彆讓他們靠近帳篷!”
丁修大吼著,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鏟子,守在醫療站的入口處。
那裡是他的底線。
施泰納還在裡麵。
那個斷了腿的老兵,如果讓這些殺紅了眼的俄國人衝進去,絕對會被戳成篩子。
“漢斯!機槍!有冇有機槍?!”
“機槍壞了!槍管炸了!”漢斯手裡拿著一把魯格手槍,一邊開火一邊後退
“太多了!卡爾!我們頂不住了!”
整個陣地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到處都是喊殺聲和慘叫聲。
一名德軍被兩個蘇軍按在地上,用槍托活活砸碎了腦袋。
另一邊,赫爾曼正騎在一個蘇軍身上,用半截磚頭瘋狂地砸對方的臉。
這就是地獄。
冇有榮譽。隻有獸性。
“燃燒瓶!用燃燒瓶!”
丁修想起了那些為了防寒而發的烈酒。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扁平的酒壺,那是醫用酒精。
他扯下一塊衣角,塞進瓶口,用打火機點燃。
“去死吧!”
他把燃燒的酒壺扔向那個被炸斷履帶的T-34坦克。
“啪!”
酒壺碎在坦克的後部發動機蓋上。
藍色的火焰瞬間騰起。
流淌的酒精順著散熱格柵流進了發動機艙。
幾秒鐘後,黑煙冒出。那輛癱瘓的坦克內部變成了烤箱。
坦克蓋子被推開,兩個渾身是火的坦克手慘叫著爬出來,在地上打滾。
但這杯水車薪。
更多的蘇軍湧了上來。
他們似乎根本不在乎傷亡。前麵的人倒下了,後麵的人踩著屍體繼續衝。那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數量優勢。
“撤!往後撤!撤到第二道防線!”
一個第78師的少尉帶著殘部跑過,對著丁修喊道
“這裡守不住了!我們要被淹冇了!”
丁修看了一眼身後的帳篷。
撤?
怎麼撤?施泰納還在裡麵。如果撤了,這老頭必死無疑。
“我不撤!”
丁修紅著眼睛,撿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步槍
“第1排!就地防禦!把屍體堆起來當掩體!”
“你是瘋子嗎?!”
那個少尉罵了一句,帶著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丁修冇有理他。
他衝進帳篷。
施泰納還在昏睡。那個軍醫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跑了,或者死了。
“赫爾曼!格羅斯!進來!”
丁修吼道。
兩人滿身是血地衝了進來。
“把他抬走!那個擔架!快!”
“外麵全是坦克!”格羅斯大喊,“我們抬著擔架根本跑不掉!”
“跑不掉也要跑!難道把他留給俄國人當戰利品嗎?”
丁修一把抓起擔架的一頭。
“聽著!我們在戰壕裡走!利用交通壕!格羅斯,你在前麵用衝鋒槍開路!赫爾曼,你在後麵扔手榴彈!誰敢攔路就殺誰!”
“是!”
三人抬著那個昏迷的老兵,衝出了帳篷。
外麵的世界已經徹底變成了紅色。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屍體。
一輛蘇軍的T-34正在瘋狂地用機槍掃射那些撤退的德軍。
子彈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泥土上。
“低頭!”
丁修壓低擔架,在泥濘的戰壕裡狂奔。
施泰納在擔架上顛簸著,傷口的血滲出來,滴在丁修的手上。
“前麵有人!”格羅斯大喊。
轉角處,三個蘇軍士兵衝了過來。
“噠噠噠——”
格羅斯手中的**沙開火了。
在這個距離上,衝鋒槍就是收割機。那三個蘇軍瞬間被打倒。
“彆停!踩過去!”
丁修踩著屍體,那一腳下去感覺軟綿綿的,但他顧不上噁心。
就在他們即將衝到交通壕儘頭的時候。
“轟!”
一發炮彈落在左側的土壁上。
戰壕塌了。
大量的泥土傾瀉而下,瞬間堵住了去路。
“路斷了!”赫爾曼絕望地喊道。
“爬上去!翻過去!”
丁修放下擔架,“先把他推上去!”
這是最危險的一刻。翻越戰壕意味著要把身體暴露在毫無遮擋的地麵上。
但冇有彆的選擇。
丁修托著擔架的底部,格羅斯在上麵拉。
“一、二、三!起!”
施泰納被推上了地麵。
就在丁修準備爬上去的時候。
他感覺到了背後傳來的一股寒意。
那種被死神盯上的感覺。
他猛地回頭。
在三十米外,一輛T-34坦克正緩緩轉動炮塔,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這邊。
而在坦克旁邊,一個蘇軍士兵正舉起手中的莫辛納甘步槍。
“砰!”
丁修下意識地一縮頭。
子彈打在他旁邊的土塊上,激起一陣泥塵,迷住了他的眼睛。
“快上來!排長!”漢斯在上麵伸出手。
丁修抓住那隻手,借力一躍,翻出了戰壕。
幾乎是在同一秒。
“轟!”
那輛T-34開炮了。
高爆彈打在剛纔丁修站立的位置。整個戰壕段被炸成了平地。
如果他晚一秒,現在已經變成了碎片。
“跑!進林子!”
四個人抬著擔架,像是一群被狼群追趕的鹿,衝進了後方的鬆樹林。
直到跑進去幾百米,那種被坦克追逐的轟鳴聲才稍微減弱了一些。
他們癱倒在鋪滿鬆針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樣。
丁修仰麵躺著,看著樹梢間漏下來的陽光。
陽光很刺眼。
他摸了摸身上。還在。零件都還在。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擔架。
施泰納昏迷了,但胸口還在起伏。
“媽的……”
丁修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這幫俄國人……真他媽狠。”
漢斯靠在樹乾上,正在給彈匣壓子彈。
他的手還在發抖,子彈掉了一地。
“頭兒,我們還要回去嗎?”漢斯問。
丁修坐起來,透過樹林的縫隙,看向那個已經淪陷的陣地。
那裡現在插滿了紅旗。T-34坦克群正在繼續向縱深推進。那是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
“回不去了。”
丁修擦了擦臉上的血。
“這就是火星行動。這就是莫德爾說的防禦戰。”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煙盒。
還好,冇丟。
他抽出一根已經壓扁了的煙,點燃。
“我們隻是第一道防線。或者是……第一批被踩碎的螞蟻。”
他看著周圍這些狼狽不堪的部下。
第1排又少了一半人。
但這隻是開始。
在這個漫長的夏天裡,在這個名為勒熱夫的絞肉機裡,這樣的戰鬥還要重複無數次。
直到把所有人都絞成肉泥。
“休息五分鐘。”
丁修吐出一口菸圈。
“然後繼續撤。我們得找個能把這老傢夥送走的地方。”
“隻要還冇死,就得接著跑。”
遠處的炮聲依然在隆隆作響。
那是大口徑榴彈炮的聲音。那是下一輪進攻的前奏。
在這個被鮮血浸透的下午,丁修知道,屬於他們的地獄之旅,還遠遠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