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防線並非想象中的銅牆鐵壁。
它藏在鬆樹林的陰影裡,是一條沿著山脊線挖掘的、有著精心偽裝的交通壕網。
丁修感覺肺葉已經擴張到了極限,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種帶血腥味的鐵鏽氣。
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靴子裡全是泥水和汗水混合的粘液。
但他還在跑。
背上的施泰納已經昏迷了,腦袋隨著丁修的奔跑節奏無力地撞擊著他的肩膀。
“什麼人?!”
一聲暴喝從前方的灌木叢中炸響。
緊接著是拉動槍栓的清脆金屬聲。
至少有三支槍口從暗處探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丁修的眉心。
“第2連!自己人!”
漢斯喘著粗氣大吼,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敵意。
灌木叢分開。
幾個穿著深灰色野戰服的士兵走了出來。
丁修眯起眼睛,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打量著這群人。
他們很不一樣。
和丁修這群像是在泥坑裡滾了三天的叫花子不同,這群士兵的軍服整潔得有些過分。
他們的鋼盔側麵印著一個白色的盾徽,上麵是一隻黑色的、緊握的鐵拳。
第78步兵師。或者叫它——第78突擊師。
這是第9集團軍的王牌,是莫德爾手裡的救火隊。
“潰兵?”
“我們是突圍出來的。”
丁修把施泰納輕輕放在地上,直起腰,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乞求,隻有一種即便在絕境中依然鋒利的冷光。
“後麵全是俄國人。他們的坦克衝過來了。”
上士冷笑了一聲。
“這就對了。我們等的就是他們。”
他揮了揮手,身後兩個帶著紅十字袖標的衛生員跑了過來,利索地接過了施泰納。
“傷員留下。”
上士看著丁修,眼神裡多了一絲挑釁的意味。
“至於你們……還能拿得動槍嗎?”
“你什麼意思?”
漢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語氣不善。
“意思是,這裡不是收容所。”
上士吐掉嘴裡的牙簽,拔出腰間的訊號槍,對著天空扣動扳機。
“噗。”
一顆綠色的訊號彈升上樹梢。
“這是反擊訊號。”
上士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片樹林。
樹林裡,無數個灰色的身影站了起來。那是整整一個營的兵力。
他們冇有像普通步兵那樣趴在戰壕裡瑟瑟發抖,而是早就做好了衝鋒的準備。
刺刀已經上膛,工兵鏟已經拔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戰意。
這就是第78師的風格。他們不防守。他們進攻。
“俄國人以為他們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就贏了?”
上士重新看向丁修,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
“那是莫德爾將軍給他們挖的坑。現在,我們要去填土了。”
他指了指丁修手裡的**沙衝鋒槍。
“如果你還有種,就跟在我們的屁股後麵。我們要把陣地奪回來。如果冇種,就滾去後麵喝湯。”
這是一種**裸的激將法。
但在軍隊裡,這一招比什麼動員都管用。
漢斯氣得脖子都粗了,剛想罵回去。
“格羅斯。”
丁修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在。”
“把施泰納交給他們。告訴醫生,如果這老頭死了,我就把醫療站炸了。”
“是。”
丁修轉過身,檢查了一下彈鼓。裡麵還有半鼓子彈。他又摸了摸腰間,還有兩枚手榴彈。
他看著那個上士。
“我們不跟在屁股後麵。”
丁修拉動槍栓,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我們走側翼。彆擋道。”
上士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有點意思。希望待會兒彆在死人堆裡看見你。”
“行動!”
隨著一聲哨響。
第78師的反擊開始了。
這不是那種亂糟糟的豬突,而是一種精密得令人髮指的戰術協同。
樹林深處,幾門早就標定好諸元的75毫米步兵炮和迫擊炮同時開火。
“通!通!通!”
炮彈呼嘯著越過樹梢,精準地砸向幾百米外的那條第一道防線。
那裡現在擠滿了蘇軍。
正如丁修之前預料的那樣,衝進戰壕的蘇軍還冇來得及鞏固陣地,後續部隊和坦克又被後方的泥濘和屍體堵住了。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狹窄的戰壕裡,慶祝著短暫的勝利。
然後,死神降臨了。
爆炸聲連成一片。蘇軍根本冇地方躲。
彈片在戰壕裡橫飛,將原本的勝利者變成了破碎的肉塊。
“衝鋒!!”
呐喊聲響徹樹林。
第78師的士兵們像是一群灰色的狼,端著刺刀衝出了樹林。
丁修帶著僅剩的三個人——漢斯、赫爾曼、格羅斯——混在衝鋒的隊伍裡。
他冇有大喊大叫。那是新兵浪費體力的表現。
他跑得很有節奏,身體壓得很低,利用每一個彈坑和樹樁作為掩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硝煙瀰漫的陣地。
那是他剛纔逃出來的地方。
現在,他又殺回來了。
這就叫回馬槍。
蘇軍顯然被打蒙了。他們冇想到在這種極其不利的局勢下,德軍竟然還敢發起反衝鋒。
“機槍!左邊!”
丁修大吼一聲,身體猛地向右側一滑,滾進了一個淺坑。
在他前方三十米處,一挺蘇軍的捷格加廖夫輕機槍正在噴吐火舌,試圖壓製衝鋒的德軍。
兩個衝在前麵的第78師士兵被掃倒,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掩護我!”
丁修對著漢斯喊道。
漢斯從另一側探出頭,手中的**沙對著那個機槍點就是一梭子。雖然冇打中人,但子彈打在機槍擋板上濺起的火星讓蘇軍射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頭。
就是這一秒。
丁修像獵豹一樣竄了出去。
二十米。十米。
他冇有開槍,而是在跑動中甩出了一枚手榴彈。
長柄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落在了機槍掩體後麵。
“轟!”
泥土飛濺。機槍聲戛然而止。
丁修衝進煙霧,跳進掩體。那個蘇軍射手還冇死,正捂著被炸爛的臉慘叫。丁修冇有任何猶豫,手中的**沙一個點射,結束了他的痛苦。
“繼續衝!”
反擊部隊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蘇軍混亂的陣型中。
接下來的戰鬥,變成了最原始、最殘酷的白刃戰。
雙方在狹窄的戰壕裡撞在了一起。
槍已經冇用了。在這種距離下,換彈匣的時間足夠你死三次。
“殺!!”
一個身材魁梧的蘇軍士兵,手裡端著帶刺刀的莫辛納甘,紅著眼睛向丁修撲來。
丁修的**沙已經打空了。他直接把槍當成棍子,猛地砸偏了刺來的刺刀。
然後,他拔出了腰間那把工兵鏟。
在這個地方,鏟子就是神。
它比刺刀短,在戰壕裡揮舞得開。
它比匕首重,帶著巨大的慣性。
而且它的邊緣被磨得像剃刀一樣鋒利。
“去死!”
丁修側身讓過對方的槍托,右手反握鏟柄,藉著腰部的旋轉力,狠狠地一鏟子劈向對方的脖頸。
“哢嚓。”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的聲音。
那個蘇軍士兵的腦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噴了丁修一臉。
熱的。腥的。
丁修一腳踹開屍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那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讓世界變成了一片血紅。
“漢斯!背後!”
丁修吼道。
漢斯正被兩個蘇軍士兵圍攻。
他的工兵鏟卡在了一個敵人的鎖骨裡拔不出來,另一個敵人正舉起槍托要砸他的腦袋。
“砰!”
一聲槍響。
那個舉槍的蘇軍士兵腦袋開花,倒了下去。
是那個第78師的上士。
他站在戰壕邊緣,手裡拿著一支還在冒煙的魯格手槍,臉上帶著那種嘲諷的笑。
“彆發呆!那是新兵才乾的事!”
上士喊了一聲,然後跳進戰壕,用另一隻手裡的戰壕刀熟練地割開了另一個蘇軍的喉嚨。
整個戰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冇有戰術。冇有指揮。
隻有泥濘中的翻滾,撕咬,和金屬刺入**的沉悶聲響。
十分鐘後。
蘇軍開始後撤。
不是因為他們怕死,而是因為這種反擊太突然、太凶狠了。
後續的援兵過不來,前麵的部隊被切斷。
他們隻能撤出這片陣地。
殘存的蘇軍開始向後爬,試圖逃回那片開闊地。
但第78師冇打算放過他們。
“彆讓他們跑了!機槍!封鎖!”
上士奪過那挺蘇軍留下的捷格加廖夫輕機槍,架在戰壕邊,對著逃跑的蘇軍背影瘋狂掃射。
丁修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在顫抖。
工兵鏟的木柄上全是滑膩的血漿,差點握不住。
“嘿。”
那個上士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也掛了彩,一道口子從眉骨延伸到臉頰,正在流血,但他絲毫不在意。
他踢開腳邊的一具屍體,走到丁修麵前。
“你那鏟子用得不錯。”
上士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那是真正的高階貨,上麵印著柏林的商標。
他抽出一根,遞給丁修。
“雖然你們穿得像乞丐,但殺起人來倒是挺像樣。”
丁修接過煙。他的手太臟了,在白色的菸捲上留下了兩個黑紅色的指印。
“借個火。”
上士打著火機,湊過來。
丁修點燃煙,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裡,稍微壓製住了那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我不喜歡殺人。”
丁修吐出一口菸圈,看著滿地的屍體,“我隻是想活下去。”
“在這裡,這就是一回事。”
上士自己也點了一根,靠在丁修旁邊。
兩個剛纔還在互相嘲諷的人,此刻並肩站在死人堆裡抽菸。
“我是克魯格上士。第78師第3團。”
“卡爾·鮑爾。第2連。”
“聽說你們把那個蘇軍狙擊手乾掉了?”
克魯格問。
“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克魯格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是一種強者對強者的認可。
“我們奪回了陣地。但這隻是開始。”
克魯格指了指遠處。
那片開闊地上,更多的蘇軍坦克正在集結。紅色的訊號彈在黃昏中升起。
“他們還會回來的。而且會更狠。”
“我知道。”
丁修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隻要我們還冇死,他們就會一直來。”
他轉過身,看著漢斯、赫爾曼和格羅斯。大家都活著。雖然受了點傷,雖然看起來像鬼,但都活著。
這就夠了。
“收拾裝備。蒐集彈藥。”
丁修下令道,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心安的冷淡。
“今晚,我們要在這過夜了。和這些死人一起。”
夜幕降臨。
202高地重新回到了德軍手中。
但冇人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個名為勒熱夫的絞肉機裡,每一寸土地的易手,都意味著新一輪血祭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