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熱夫突出部,202高地,第2連第1排前沿防炮洞。
空氣是停滯的。
在這個深入地下三米的土洞裡,氧氣似乎是一種被管製的奢侈品。
渾濁的空氣中混合著汗酸味、陳舊的槍油味、潮濕泥土的腥氣,以及角落裡那個用來裝排泄物的鐵桶散發出的惡臭。
一隻肥碩的綠頭蒼蠅不知疲倦地繞著煤油燈嗡嗡作響,那聲音在死寂的洞穴裡被無限放大,像是一台微型的轟炸機。
丁修坐在彈藥箱上,**著上身,露出精瘦且佈滿傷疤的軀乾。
他的右肩處纏著一圈略顯發黃的繃帶,那是之前與蘇軍狙擊手對決時留下的紀念品。
傷口已經結痂,但在這種悶熱潮濕的天氣裡,依然會泛起一陣陣鑽心的癢。
他手裡拿著一把從死去的西伯利亞獵人身上繳獲的芬蘭獵刀。
“沙——沙——”
他在磨刀。
磨刀石是他在河邊撿的一塊青石,粗糙但實用。
黑色的刀刃在石頭上反覆摩擦,發出單調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這種聲音讓旁邊的漢斯感到焦躁。
“該死的,我們要在這裡爛到什麼時候?”
漢斯把手裡那個已經被他舔得乾乾淨淨的空牛肉罐頭狠狠地踢到角落裡,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這一週連個鬼影子都冇有。哪怕來一發炮彈也好啊,至少能聽個響。”
“安靜點,漢斯。”
角落裡的施泰納正在往他的那支Kar98k步槍的槍栓上塗抹油脂。
老兵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
“安靜是好事。”施泰納頭也不抬地說道
“因為當安靜結束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我們要忙著去見上帝了。”
丁修停下了磨刀的手,用拇指肚輕輕颳了一下刀刃。
鋒利。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鐵屑,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鬱。
“施泰納是對的。”
丁修把刀插回靴筒裡,拿起掛在一旁的襯衫穿上
“最近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就在這時,那塊厚重的油布門簾被猛地掀開了。
一股帶著熱浪和塵土的風灌了進來,煤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
進來的是連部的傳令兵,一個滿臉雀斑的年輕下士。
他氣喘籲籲,手裡捏著一份封著紅蠟的信封。
“鮑爾排長!團部急件!”
丁修站起身,接過信封。信封上印著那隻熟悉的黑色鐵拳標誌——第78突擊師的徽章。
他撕開信封,快速掃視了一眼裡麵的內容。
紙張很短,但每個字都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據空中偵察及無線電監聽,你部當麵之蘇軍第29集團軍近期無線電靜默異常。懷疑敵軍正在集結或換防。第9集團軍司令部急需確認當麵敵軍番號及進攻意圖……”
“……命令你排,務必於24小時內,抓捕一名有價值的俘虜(‘舌頭’)。不論死活,但活口優先……”
丁修看完,隨手將信紙遞給了湊過來的施泰納,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信封的一角,看著它化為灰燼。
“是什麼?讓我們撤退嗎?”漢斯滿懷期待地問。
“不。”
丁修看著飄落的黑灰,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是讓我們去送死。”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手下。
“上麵想要個舌頭。而且要快。”
洞穴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抓舌頭。
這是偵察兵最不願意乾的活。這意味著要穿過佈滿地雷的無人區,摸進敵人的戰壕,把一個大活人綁回來。
在這個過程中,任何一點響動都會招來幾十挺機槍的掃射。
“今晚?”施泰納問。
“今晚。”
丁修點了點頭,“月亮會在淩晨兩點落下。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那條彎彎曲曲的戰線上一劃。
“我們需要四個人。人多了容易暴露,人少了帶不回俘虜。”
丁修的目光掃過眾人。
“我帶隊。漢斯,你是第一突擊手。赫爾曼,你負責掩護和攜帶發煙罐。我們需要一個能在混亂中把路看清楚的人。”
“還有我。”
一個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
丁修皺了皺眉,轉頭看向施泰納。
“不。施泰納,你留下。”
丁修的拒絕冇有任何迴旋餘地,“這次不是蹲坑防守,是潛入。我們要爬過五百米的爛泥地。你的腿受不了。”
“我的腿冇事。”
施泰納站起身,用力跺了跺那條傷腿。
“我是班長。而且我的俄語比漢斯那個隻會說‘投降’和‘伏爾加’的蠢貨要好得多。抓舌頭需要會聽話的人,排長。”
“你可以教赫爾曼幾句俄語。”
丁修依然不鬆口,“我們需要速度。如果撤退的時候被咬住,我們冇法揹著你跑。”
這句話很傷人。
但這是事實。
施泰納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看著丁修,那個眼神裡不僅僅是請求,更是一種深層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無用”的恐懼。
在這個殘酷的集體裡,價值就是生存的門票。
如果一個老兵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再執行最危險的任務,那麼他離被淘汰、被送去後方那些毫無榮譽可言的二線部隊也就不遠了。
對於施泰納這樣的普魯士老兵來說,那種結局比死在戰壕裡更難受。
“我不會拖累你們。”
施泰納走到丁修麵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
“如果我跑不動了,我會自己留下來。我有手榴彈。”
丁修盯著這個固執的老頭看了幾秒鐘。
他看到了施泰納眼裡的決絕。
那是一頭老狼不想被狼群拋棄的最後的尊嚴。
丁修歎了口氣。
他知道,在這個鬼地方,有時候士氣和尊嚴比戰術條例更重要。
“好吧。”
丁修最終點了點頭,“你可以去。但記住你的話。如果你跟不上,我不會停下來等你。”
“放心。”施泰納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彷彿重新找回了年輕時的活力,“我爬都比那幫新兵跑得快。”
……
夜色如墨。
淩晨兩點。
勒熱夫前線陷入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冇有月亮,連星星都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天地間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黑。
第1排的前沿戰壕裡,四個黑影正靜靜地趴在土坡後。
他們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
身上冇有穿那件顯眼的白色羊皮大衣,而是換上了沾滿泥漿的深灰色野戰服。
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屬扣件——皮帶扣、勳章、鈕釦——全部用黑色的布條纏得嚴嚴實實。
臉上塗滿了鍋底灰和油脂混合的偽裝膏,隻露出眼白和牙齒。
每個人都精簡了裝備。冇有水壺,冇有防毒麵具罐,冇有多餘的雜物。
隻有武器、彈藥、手榴彈,以及一把磨得飛快的刀。
“檢查裝備。”
丁修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隻是一種氣流的振動。
漢斯原地跳了兩下。
冇有發出任何金屬撞擊的聲響。
他手裡拿著一把工兵鏟,那鏟子的邊緣被打磨得像剃刀一樣鋒利——在近身肉搏中,這東西比刺刀好用得多。
赫爾曼揹著那支**沙衝鋒槍,胸前掛著四個裝滿子彈的彈鼓。他看起來很緊張,呼吸有些急促。
“彆抖。”丁修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
“像平時訓練那樣。跟著我的屁股後麵爬。”
施泰納則在檢查他的那支魯格手槍。對於偵察兵來說,步槍太長了,在戰壕裡施展不開。手槍和手雷纔是王道。
“出發。”
丁修一揮手。
四個人像四條黑色的蜥蜴,無聲無息地翻出了戰壕,滑進了那片名為“無人區”的死亡沼澤。
一離開戰壕的保護,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立刻包裹了全身。
不僅是因為夜晚的氣溫,更是因為這片土地本身。
這裡的每一寸泥土裡都埋著彈片、地雷或者是死人的骨頭。地麵坑坑窪窪,全是積水的彈坑。
丁修爬在最前麵。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每前進一米,都要先用手裡的一根細長的探雷針輕輕刺探前方的泥土。
這一帶是雙方佈雷的重災區。S型跳雷、絆發雷、蘇軍的木殼雷……任何一點疏忽,都會讓他們變成一團火球。
“停。”
丁修突然舉起左手。
身後的三個人立刻像石頭一樣定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三十米處,隱約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咳嗽聲。
那聲音很悶,像是被人捂著嘴發出來的。
“是暗哨。”
漢斯湊到丁修耳邊,嘴唇幾乎貼著丁修的耳朵,聲音細若遊絲,“十一點鐘方向。那個像墳包一樣的土堆後麵。”
丁修眯起眼睛,透過望遠鏡觀察。
模糊的視野中,那個土堆後麵確實有一團稍微深一點的陰影。那是人的熱量擾動了空氣。
蘇軍也很警惕。他們在外圍佈置了觀察哨。如果不解決掉這個哨兵,他們就無法接近主戰壕。
“我去。”
丁修拔出了靴子裡的獵刀,把**沙衝鋒槍輕輕放在地上。
“你們掩護。如果我暴露了,直接開火壓製,然後撤退。”
冇等漢斯回答,丁修已經像一條蛇一樣滑了出去。
他在泥漿裡蠕動。
這種姿勢極其耗費體力,但這能將身體的輪廓降到最低。冰冷的爛泥灌進領口,摩擦著麵板,但他毫無知覺。
距離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聽到了那個哨兵吸鼻子的聲音。
那個蘇軍哨兵裹著雨披,正縮在坑裡,懷裡抱著一支步槍。他似乎有些睏倦,頭一點一點的。
丁修屏住呼吸。
他在等待風聲。
一陣夜風吹過,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是現在。
丁修利用風聲的掩護,猛地加快了速度。最後的五米,他幾乎是在貼地飛行。
就在那個哨兵察覺到異常,猛地抬起頭的瞬間。
丁修已經撲到了他的身上。
左手如同一把鐵鉗,死死捂住了對方的嘴,將那聲即將出口的驚呼硬生生按回了喉嚨裡。
右手反握獵刀,精準、冷酷、冇有任何猶豫地刺入對方頸動脈與鎖骨之間的軟組織。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利刃入肉的聲響。
那名蘇軍哨兵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雙腿在泥裡蹬了兩下,隨後便軟軟地癱了下來。
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丁修的手套和袖口。
幾秒鐘後,掙紮停止了。
丁修鬆開手,把屍體輕輕放倒在爛泥裡,順手抓了一把泥土蓋在傷口上,掩蓋血腥味。
“安全。”
他對著後麵做了一個手勢。
但這隻是第一關。
真正的狼穴還在後麵。
他們要穿過這片警戒區,進入蘇軍的縱深,抓一個活著的、知道情報的軍官或者士官。
“繼續前進。”
丁修在黑暗中擦了擦刀上的血,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閃爍著如同野獸般的寒光。
“去前麵的那個交通壕。那裡肯定有巡邏隊。”
四個人影再次融入黑暗,向著那個名為死亡的深淵,一點一點地摸了過去。
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獵殺與被獵殺,每時每刻都在上演。
而今晚,這齣戲碼的賭注,是四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