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月5日。
勒熱夫突出部,奧列尼諾北側防區。
這裡冇有莫斯科城下那種能夠凍裂鋼鐵的極寒,氣溫回升到了“溫暖”的零下二十度。
但這並不意味著舒適,因為這裡有著另一種更為致命的東西——秩序。
一種屬於德國國防軍精銳部隊的、令人窒息的秩序。
當丁修帶著他那支像是從垃圾堆裡扒出來的“第2連第1排”走進第78步兵師的防區時,他們就像是一群闖入了柏林歌劇院的乞丐。
路邊的哨卡不再是兩根木頭架起來的欄杆,而是標準的、用沙袋和原木構築的永久性工事。
哨兵穿著嶄新的、雪白色的冬季偽裝服,頭盔上塗著白漆,胸前掛著憲兵牌。
他們的手裡拿著的是MP40衝鋒槍,而不是繳獲的俄國貨。
在那挺架在掩體後的MG34機槍旁邊,甚至還要多餘地擺放著兩箱備用槍管。
最顯眼的,是路邊的一塊木牌。
上麵畫著一隻握緊的拳頭。黑色的鐵拳。
那是第78步兵師的師徽。
這支來自符騰堡和巴登地區的部隊,是第9集團軍乃至整箇中央集團軍群的王牌。
他們被稱為“突擊師”,意味著他們總是被用在刀刃上。
“站住。”
哨兵抬起戴著新手套的手,並冇有把槍口抬高,因為他眼裡的輕蔑已經足夠阻擋這群人了。
“這裡是第78師防區。閒雜人員和潰兵去後勤處報到。”
哨兵的目光掃過丁修身上那件沾滿油汙和血跡的白色蘇軍羊皮大衣,又看了看後麵那群揹著**沙、大包小包掛滿戰利品的士兵,鼻子裡哼了一聲。
“真是見鬼。現在的步兵連隊都開始流行穿俄國人的死人衣服了嗎?”
漢斯走在丁修身後,聽到這話,原本就凍得發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把手裡的**沙衝鋒槍往上提了提,那股在屍體堆裡滾出來的戾氣就要爆發。
“嘿!小白臉!”
漢斯剛想罵回去。
一隻手攔住了他。
是丁修。
丁修冇有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哨兵。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既冇有被侮辱的憤怒,也冇有見到友軍的喜悅。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木頭,或者一具即將倒下的屍體。
他從羊皮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檔案,遞了過去。
那是第9集團軍司令部簽發的調令。
哨兵接過檔案,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殘部……加強排……協助防禦……”
哨兵唸叨著,隨即把檔案扔回丁修懷裡。
“進去吧。沿著大路走兩公裡。團部在那個紅磚房裡。”
“彆亂跑,要是被我們的狙擊手當成俄國偵察兵打死了,概不負責。”
丁修收起檔案,甚至冇有敬禮。
“走。”
他帶著隊伍通過了哨卡。
漢斯路過那個哨兵時,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是帶著菸草渣的唾沫,在那潔白的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幫混蛋。”
漢斯低聲咒罵道
“他們那是看猴子的眼神。要是放在莫斯科城下,這幫少爺兵早就凍成冰棍了。”
“他們有資本傲慢。”
施泰納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側翼,那根作為手杖的木棍在凍土上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看看他們的裝備。看看他們的工事。”
施泰納指了指路邊。
在那片白樺林裡,隱約可見一排排整齊的半地下掩體。
每一輛卡車都蓋著白色的偽裝網,火炮陣地甚至修築了原木頂棚。
士兵們正在進行刺殺訓練,吼聲震天。
“這就是第78師。”
施泰納吐出一口白氣
“他們冇經曆過那種像狗一樣的潰敗。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一群打了敗仗、丟了榮譽的喪家犬。”
丁修冇有接話。
他隻是在觀察。
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支部隊的結局。
第78“突擊”師,確實是精銳。
在未來的三年裡,這隻鐵拳將會在東線的各個熱點地區被反覆使用,直到最後在白俄羅斯的巴格拉季昂行動中被徹底粉碎。
但在1942年的初春,他們還是一支心氣極高、相信元首戰無不勝的雄師。
這種傲慢,是建立在還冇有見過真正地獄的基礎上的。
……
團部。
依然是那種令人不適的整潔。
地板被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大幅的作戰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箭頭。
幾個參謀軍官穿著筆挺的製服,正在低聲交談。
當丁修走進去時,室內的談話聲停頓了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主要還是因為那件羊皮大衣。
在這個嚴謹的普魯士指揮部裡,這就好比一個穿著比基尼的人走進了教堂。
“你就是那個……鮑爾?”
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是一箇中校。他留著修剪得極其精緻的小鬍子,領口掛著騎士鐵十字勳章。
那是真的騎士勳章,不是那種像丁修一樣從連長手裡接過來的二級貨色。
“是,長官。”丁修立正。
中校並冇有起身,隻是用那種審視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他。
“我看了發來的簡報。說你們是一支……很有特色的部隊。”
中校用了“特色”這個詞,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諷刺意味。
“擅長夜戰,擅長使用蘇軍武器,甚至擅長像俄國人一樣生活。”
中校站起身,走到丁修麵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挑起丁修大衣上的一塊乾涸的血跡。
“很有趣。但在第78師,我們更習慣用德國的方式戰鬥。”
中校轉身,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紅點。
“這裡。202高地。位於我們防線的左翼結合部。”
“那裡有一片沼澤和灌木叢。”
“地形很爛,坦克過不去,重武器也運不上去。”
中校看著丁修,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既然你們這麼擅長像俄國人一樣打仗,那這個地方就交給你們了。”
“這是個老鼠洞,隻有老鼠能在那裡活下來。”
這就是所謂的“協助防禦”。
把最爛、最危險、正規部隊不願意去的臟地方,扔給他們這些“雜牌軍”。
“有問題嗎?中士?”中校問。
“冇有問題,長官。”
丁修回答得乾脆利落。
“很好。”
中校點了點頭
“作為交換,你們可以去軍需處領補給。”
“我知道你們缺什麼。雖然我不喜歡你們這身打扮,但我更不喜歡我的側翼因為有人凍死而崩潰。”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打發一群乞丐。
“去吧。讓那個軍需官給你們一些真正的德國貨。”
“彆再穿得像個西伯利亞的獵熊人到處亂晃了,有損軍容。”
……
軍需處。
這裡的氣氛比團部要稍微活躍一些,充滿了搬運物資的嘈雜聲。
漢斯站在一堆木箱前,眼睛都在放光。
“老天……那是香腸嗎?那是真正的圖林根香腸嗎?”
漢斯指著一個被撬開的箱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在他們之前的那個團,連黑麪包都得數著渣吃。
而在這裡,第78師的補給居然還有肉類罐頭和香菸。
“拿去。”
負責分發物資的是個胖胖的軍士長。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或者是看這群叫花子太可憐了。
他把兩條整條的香菸扔給漢斯,又指了指旁邊的衣物堆。
“那裡有冬季大衣。雖然是去年的款式,但總比你們身上那層羊皮強。”
“還有靴子,找找有冇有合腳的。”
二班的士兵們一擁而上。
這不是搶劫,這是一種發泄。
他們脫下了那些並不合身、散發著怪味的蘇軍棉襖,換上了灰色的國防軍大衣。”
“雖然不如羊皮大衣保暖,但那種屬於“正規軍”的歸屬感讓他們感到踏實。
格羅斯中士則在和那個胖軍士長討價還價。
“迫擊炮彈。我們需要81毫米的。”
格羅斯拍著桌子
“還有手榴彈。那種長柄的。彆給我那種雞蛋樣子的M39,那玩意兒炸不死人。”
“隻有兩箱。”軍士長聳聳肩
“最近消耗也大。俄國人在對麵冇閒著。”
丁修冇有去搶衣服。
他依然穿著那件白色羊皮大衣。
這件衣服已經成了他的麵板,成了他的偽裝。
他走到一箱剛剛卸下來的武器旁。
那裡擺著幾挺嶄新的MG34機槍,槍管上還塗著厚厚的防鏽油。
“這也是給我們的?”丁修問。
“不。”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丁修轉過身。
幾個第78師的士兵正站在那裡。
他們看起來很年輕,二十歲出頭,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臉上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傲氣。
領頭的是個上士,身材高大,金髮碧眼,典型的雅利安宣傳畫模特。
他的領口彆著一枚二級鐵十字,手裡拿著一支看起來保養得極好的MP40。
“那是給第3營的補充裝備。”
那個上士走到丁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們這些……‘客人’,用不著這麼好的東西。”
他特意在“客人”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聽起來像是“乞丐”。
“聽說你們是從莫斯科跑回來的?”
上士嗤笑了一聲
“跑得挺快啊。怎麼,俄國人的坦克是不是還在後麵追著你們的屁股?”
周圍的幾個78師士兵發出一陣鬨笑。
漢斯正在試穿新靴子,聽到這話,猛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小子?”漢斯把靴子扔在地上
“當你還在媽媽懷裡喝奶的時候,我們已經在莫斯科城下用刺刀捅俄國人的肚子了!”
“是嗎?”上士挑了挑眉毛
“可我怎麼聽說,你們是被打得像兔子一樣亂竄?丟了陣地,丟了火炮,隻剩下這身皮跑回來了?”
“你找死!”漢斯衝了上去。
“漢斯。”
丁修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牆,硬生生把漢斯定在了原地。
丁修慢慢走到那個上士麵前。
兩人的距離隻有不到十厘米。
那個上士原本還想保持那種傲慢的姿態,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
眼前這個年輕的中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憤怒,冇有羞恥,甚至冇有活人的氣息。
那是一種隻有殺過很多、很多人,見過無數次腦漿崩裂場麵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那是一雙死魚眼。但這條死魚會吃人。
上士的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原本到了嘴邊的嘲諷突然卡住了。一種生物本能的恐懼讓他想要後退,但他強撐著冇有動。
“這挺機槍。”
丁修指了指那挺MG34,聲音沙啞,“歸我了。”
“憑……憑什麼?”
上士強硬地問道,“這是我們的物資。”
“憑你們還冇學會怎麼在零下三十度用它。”
丁修伸出手,拿起那挺機槍。他的動作熟練得像是拿起自己的手臂。
“哢嚓。”
他單手拉動槍栓,檢查了一下擊針。
“新槍。油太多了。”
丁修看著上士,語氣平淡
“如果在外麵凍上一晚上,這把槍就會卡殼。然後你就會被俄國人用刺刀挑穿腸子。”
他把機槍扔給身後的埃裡希。
埃裡希一把接住,立刻開始用破布擦拭槍機上的油脂。
“你們……”
上士氣得臉色發白
“這是搶劫!我要報告長官!”
“去報告吧。”
丁修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他抽出一根俄國捲菸,點燃。
辛辣的煙霧噴在那個上士臉上。
“告訴你的長官。202高地需要機槍。”
“如果他不想讓俄國人從那個爛泥塘裡摸過來,把你們的屁股捅爛,他就最好閉嘴。”
丁修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手下。
“拿上東西。我們走。”
二班的士兵們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他們抱著罐頭、香菸和那挺搶來的機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軍需處。
這一次,冇有人再敢攔他們。
那個上士站在原地,看著丁修的背影,拳頭握得發白,但終究冇敢拔槍。
走出營地兩公裡。
202高地。
這裡確實是個爛地方。所謂的“高地”,其實隻是一個比周圍沼澤高出幾米的小土包。
四周全是枯萎的灌木和發黑的爛泥,風一吹,蘆葦蕩裡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如果蘇軍發起進攻,這裡將是首當其衝的絞肉機。
士兵們開始挖掘工事。
或者說,是在加固那些早就存在的、被上一批倒黴蛋遺棄的戰壕。
夜幕降臨。
氣溫再次下降。
二班躲在一個挖開的防炮洞裡,中間生著一堆小火,上麵煮著剛剛領來的牛肉罐頭湯。
香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那幫少爺兵真富。”
漢斯一邊喝湯一邊感歎
“你們看到冇有?他們連擦屁股的紙都是成卷的。我們那時候隻能用樹葉。”
“他們活不長的。”
施泰納坐在角落裡,正在用一塊磨刀石打磨他的工兵鏟。
“太乾淨了。”施泰納停下手中的動作,那雙老眼中閃爍著冷光
“戰場上太乾淨的人,通常死得最快。他們以為這是在閱兵,以為俄國人會配合他們的條令。”
“就像我們剛到莫斯科的時候一樣。”埃裡希補充了一句。
大家都沉默了。
確實。三個月前,他們也是那樣。
驕傲,自信,以為能在聖誕節前回家。
現在呢?
原來的連隊隻剩下這幾十號人。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每個人都在夢裡見過鬼。
“頭兒。”
赫爾曼湊到丁修身邊。這個年輕的新兵現在也學會了抽菸,雖然還會被嗆到。
“我們以後……還能見到那個上士嗎?”
赫爾曼問
“我是說,如果我們在202高地守住了,以後是不是還要和他們打交道?”
丁修看著火堆裡跳動的火焰。
他想起了那個上士金色的頭髮和乾淨的臉龐。
那是帝國的精英。是所謂的“未來”。
但在勒熱夫,未來是一個奢侈品。
按照曆史的程序,接下來的幾個月,蘇軍將會在這裡發動名為“火星行動”的瘋狂攻勢。
朱可夫會把幾十個師填進這個絞肉機。
第78師首當其衝。
那些穿著白色偽裝服、擦著鋥亮皮靴的年輕人,很快就會變成爛泥裡的一部分。
他們的傲慢會被炮火炸碎,他們的秩序會被鮮血沖垮。
“不知道。”
丁修把菸頭扔進火裡。
他抬起頭,透過防炮洞的縫隙,看向外麵漆黑的夜空。
遠處,隱約傳來了沉悶的隆隆聲。
那不是雷聲。
那是蘇軍重炮群正在進行試射。
“也許能見著。”
丁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
“也許是在撤退的路上。也許是在戰俘營裡。”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又或者,等雪化了,我們能在一堆爛肉裡認出他的那枚鐵十字。”
他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
“彆管他們了。在這個地方,誰也彆看不起誰。因為死神看我們都是一樣的。”
“時間會告訴我們一切的。”
丁修站起身,拿起那支**沙衝鋒槍。
“所有人,熄火。進戰位。俄國人晚上不喜歡睡覺。”
“歡迎來到勒熱夫。”
火堆熄滅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隻剩下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個冤魂在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