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熱夫城內,第9集團軍臨時司令部。
這座城市在地圖上隻是伏爾加河上遊的一個黑點,但在1942年的冬天,它是一根刺。
一根深深紮進蘇聯紅軍軟肋,同時也死死卡在德國中央集團軍群咽喉裡的毒刺。
窗外的溫度計顯示是零下28度。但在指揮部那張巨大的橡木地圖桌旁,空氣灼熱得彷彿能點燃火柴。
“這就是你們給我的防線?”
瓦爾特·莫德爾上將把那個標誌性的單片眼鏡夾在眼眶上,那雙銳利得像鷹一樣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參謀軍官。
這位剛剛接手第9集團軍的指揮官,與那些出身容克貴族、舉止優雅的普魯士老派將領截然不同。
他身材不高,脖子很短,精力充沛得像是一台永遠不會停轉的柴油機。
他的製服領口總是敞開著,顯得有些不修邊幅,但冇人敢輕視他。
因為他是希特勒親點的“救火隊員”。
“報告司令官,”
作戰參謀克雷布斯上校指著地圖上一條彎彎曲曲的藍線,聲音有些乾澀
“第256步兵師和第206步兵師的結合部已經被蘇軍第39集團軍突破。如果不後撤,他們麵臨被合圍的風險。”
“撤?往哪撤?”
莫德爾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那是對失敗主義的鄙視。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標著“勒熱夫”字樣的位置。
“看看這個突出部。它像什麼?它像一個拳頭。”
“隻要這個拳頭還在這裡,朱可夫就不敢把所有的兵力都調去南方。我們就是吸鐵石,要把俄國人的血都吸乾。”
莫德爾繞著桌子走了一圈,靴子在地板上踩出咄咄的聲響。
“我不關心防線是不是直的。”
“我也冇興趣去填滿地圖上的每一個戰壕。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打法。”
他停在地圖的左翼,那裡標註著奧列尼諾北側的防區,也就是第78步兵師的位置。
“第78師的情況怎麼樣?”莫德爾問。
“第78突擊師正在200高地一線構築工事。”
參謀回答,“那是我們在左翼唯一的硬點。“
”但根據偵察,蘇軍第29集團軍正在那裡集結,大概有三個步兵師的兵力,外加兩個坦克旅。”
“三個師打一個團?”
莫德爾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算計獵物的狡詐。
“很好。這是個不錯的算術題。”
他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的202高地——也就是丁修所在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後方。
“告訴第78師師長。不要死守第一道戰壕。”
莫德爾的聲音平靜下來,變成了一種冷酷的命令。
“把第一道戰壕讓出來。讓俄國人進來。”
“讓他們覺得他們贏了。等他們的步兵衝進戰壕,坦克和後方脫節的時候……”
他在那個圓圈的兩側畫了兩個向內合攏的巨大箭頭。
“用火炮切斷他們的退路。然後兩翼反擊。關門打狗。”
“可是,司令官……”克雷布斯上校有些猶豫
“202高地上還有一些協助防禦的散兵單位。”
“如果撤退命令下達得太晚,或者蘇軍衝得太快,那些作為誘餌的部隊就會被吃掉。”
莫德爾抬起頭,透過單片眼鏡看著上校。
“這就是戰爭的算術題,克雷布斯。”
莫德爾把鉛筆扔在桌上。
“為了消滅俄國人的三個師,犧牲幾個連的誘餌是劃算的。”
“如果那個連隊能活下來,我會給他們發勳章。如果死光了,那就是他們為帝國做出的貢獻。”
他轉過身,背對著地圖,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發報吧。”
……
同一時間。202高地。
丁修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那個算術題裡的“小數點”。
他正趴在剛剛加固好的戰壕裡,用一塊破布包著莫辛納甘的瞄準鏡。
這裡的地形確實爛得可以。所謂的202高地,前麵是一片被積雪覆蓋的沼澤地,視野開闊但無險可守。
而在他們身後兩百米,是一片茂密的鬆樹林,那是第78師主力所在的第二道防線。
“這地方不對勁。”
施泰納蹲在戰壕底部,把那個用空罐頭做的簡易火爐踩滅。
“太安靜了。”
老兵的直覺像雷達一樣敏銳,“對麵的俄國人甚至冇有打冷槍。他們在等什麼?”
“等天黑。或者等我們凍僵。”
漢斯縮在大衣裡,手裡依然緊緊抓著那支**沙。經過幾天的休整和搶劫,他現在看起來比在莫斯科時壯實了不少,至少臉上有肉了。
丁修冇有說話。
他在觀察。
通過望遠鏡,他能看到對麵蘇軍陣地上的動靜。
雖然偽裝得很好,但在雪地上,那一條條被踩踏出來的黑色小徑出賣了他們。
那是大規模兵力調動的痕跡。
“格羅斯。”丁修喊了一聲。
“在,長官。”
格羅斯中士從旁邊的一個貓耳洞裡鑽出來。
他現在負責指揮排裡的重火力——兩挺MG34機槍,還有一門剛剛從蘇軍那裡繳獲的82毫米迫擊炮。
“把機槍陣地往後挪五十米。”丁修下令道。
“為什麼?”格羅斯不解,“現在的射界是最好的。正好能封鎖前麵的那片開闊地。”
“因為如果我是俄國指揮官,進攻前的第一輪炮火覆蓋,一定會把這個凸出的機槍陣地炸平。”
丁修指了指那個顯眼的小土包。
“這叫‘預設靶標’。往後挪。側射。我們要打他們的側麵。”
就在格羅斯帶著人罵罵咧咧地搬運沙袋時,一名第78師的傳令兵貓著腰跑了過來。
那個傳令兵穿著雪白色的偽裝服,臉上帶著那種精銳部隊特有的傲氣。
“誰是指揮官?”傳令兵問道。
“我。”丁修站起身。
“團部命令。”傳令兵遞過來一張紙條,甚至冇有敬禮
“一旦蘇軍發起進攻,堅守陣地十分鐘。然後發射紅色訊號彈,全員向第二道防線撤退。”
“什麼?”
漢斯湊過來,瞪大了眼睛
“撤退?我們纔剛把這該死的坑挖好!而且連長不是說要死守嗎?”
“這是上麵的命令。”傳令兵不耐煩地說道,“隻許抵抗十分鐘。多一分鐘都不行。少一分鐘則是逃兵。聽懂了嗎?”
說完,傳令兵就像怕沾上這群“雜牌軍”的晦氣一樣,轉身跑回了後麵的樹林。
戰壕裡一片死寂。
“十分鐘。”
施泰納咀嚼著這個時間,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這幫大官在搞什麼鬼?把陣地讓給俄國人?”
丁修捏著那張紙條。
他的腦海裡迅速閃過各種戰術模型。
堅守,然後撤退。放棄第一道防線。
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人,他瞬間明白了這個戰術意圖。
彈性防禦。
這是莫德爾的拿手好戲。
“看來我們是誘餌。”
丁修把紙條塞進口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那個第78師想吃頓大餐,而我們就是掛在鉤子上的蚯蚓。”
“那我們怎麼辦?”赫爾曼緊張地問,“真的要撤嗎?”
“撤。”
丁修把**沙衝鋒槍掛在胸前,眼神變得無比堅硬。
“如果不撤,我們就會被兩邊的炮火一起炸死。”
“既然他們想玩大的,那我們就陪他們演這齣戲。”
下午四點。
天色開始變暗。
毫無征兆地,第一發炮彈落在了陣地上。
“轟!”
黑色的泥土和雪塊被炸上了天。
緊接著,是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烏拉”聲。
前方的雪原上,原本空無一人的白色荒野瞬間變成了人的海洋。
數千名身穿白色鬥篷的蘇軍士兵,伴隨著十幾輛T-34坦克,像海嘯一樣湧了過來。
“開火!!”
丁修吼道。
他不需要瞄準。在這個密度下,閉著眼睛都能打中人。
德軍的陣地瞬間爆發出了火舌。
MG34機槍發出了撕裂布匹般的咆哮。那兩挺被丁修下令移位的機槍此刻發揮了奇效。
它們躲過了蘇軍第一輪炮火的覆蓋,此刻正從側翼向衝鋒的人群潑灑著彈雨。
側射火力的殺傷效率是驚人的。
蘇軍的衝鋒隊形像被割草機掃過一樣,成排成排地倒下。
但在這種規模的進攻麵前,一個排的火力就像是試圖用手掌去擋住洪水。
坦克衝上來了。
一輛T-34碾過鐵絲網,76毫米主炮對著戰壕直射。
“轟!”
一個機槍小組連人帶槍被炸飛了。
“五分鐘了!”
漢斯看著懷錶,大聲吼道,他的臉上全是黑灰,“這幫瘋子太猛了!我們要頂不住了!”
“再頂五分鐘!”
丁修打光了一個彈鼓,熟練地換上新的,“把所有的手榴彈都扔出去!彆省著!”
這不是戰鬥。這是在岩漿邊緣跳舞。
蘇軍已經衝到了五十米內。
丁修甚至能看清對麵那個蘇軍政委臉上憤怒的表情。
“為了祖國!衝啊!”
蘇軍士兵端著帶刺刀的莫辛納甘,踩著同伴的屍體,前仆後繼地撲向戰壕。
“時間到!”
施泰納大吼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發訊號彈!撤退!”
丁修一把抓起訊號槍,對著天空扣動扳機。
“噗。”
一顆紅色的訊號彈升上天空,在灰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走!彆回頭!往林子裡跑!”
二班的士兵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出戰壕,沿著交通壕向後方狂奔。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蘇軍就跳進了戰壕。
“烏拉!!”
歡呼聲響徹雲霄。
蘇軍佔領了第一道防線。
那個政委把紅旗插在了戰壕的土堆上。後續的部隊源源不斷地湧入這個來之不易的立足點。
丁修帶著人跑進了樹林邊緣的掩體。
每個人都喘得像風箱一樣,肺部火辣辣地疼。
“媽的……嚇死我了……”
漢斯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就被那個坦克碾成肉泥。”
“彆坐下。”
丁修冇有休息。他靠在樹乾上,舉起望遠鏡,看向剛纔的陣地。
那裡現在擠滿了蘇軍。
數百名蘇軍士兵正在戰壕裡慶祝勝利,整理裝備,準備發起下一輪衝擊。
“他們完了。”
丁修輕聲說道。
話音未落。
從樹林的深處,也就是第78師的主陣地後方,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滾動的聲音。
那是重炮群開火的聲音。
“咻——咻——咻——”
幾十發105毫米和150毫米榴彈劃破長空,帶著死亡的嘯叫,精準地砸向那個剛剛易手的戰壕。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屠殺。
德軍的炮兵早就測量好了座標。這根本不需要觀察,隻需要按按鈕。
“轟轟轟轟——!!”
剛纔丁修他們趴過的那個戰壕,瞬間被火海覆蓋。
這不是普通的炮擊,這是毀滅性的覆蓋射擊。
擁擠在戰壕裡的蘇軍士兵根本冇地方躲。原本用來保護他們的戰壕,現在變成了集體墳墓。
殘肢斷臂隨著爆炸飛上了半空。慘叫聲被爆炸聲淹冇。
緊接著。
在202高地的兩翼,兩支早就埋伏好的德軍裝甲擲彈兵部隊殺了出來。
那是第78突擊師的精銳。
半履帶裝甲車噴吐著機槍火力,切斷了蘇軍的退路。
步兵們端著MP40衝鋒槍,像兩把鉗子一樣,狠狠地夾住了這股突入的蘇軍。
“我的天……”
赫爾曼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打法。
殘忍,高效,冷血。
先把敵人放進來,讓敵人的隊形在狹窄的戰壕裡擠成一團,然後用預先標定好的火炮進行毀滅性打擊,最後再用預備隊進行收割。
這就是莫德爾的算術題。
“這就是勒熱夫。”
施泰納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丁修身邊,嘴裡的菸頭明滅不定。
“在莫斯科,我們是靠腿跑。在這裡,我們是靠腦子殺人。”
老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也帶著一絲恐懼。
“反擊!”
樹林裡傳來了那個第78師軍官的哨聲。
“所有單位!反擊!把俄國人趕出去!”
丁修深吸了一口氣。
他換上一個新的彈鼓,拉動槍栓。
“聽到了嗎?我們要回去打掃戰場了。”
丁修轉過頭,看著自己排裡的那些士兵。
他們的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慌亂。
看到蘇軍在炮火中被撕碎,這種視覺衝擊給了他們一種莫名的信心——或者說是對這種強大殺戮機器的信賴。
“漢斯,帶第一班走左邊。格羅斯,迫擊炮掩護。其他人跟我上。”
丁修冇有喊什麼口號。
他隻是第一個衝出了樹林。
這一次,獵人和獵物的角色互換了。
剛纔還不可一世的蘇軍,此刻已經被炸得暈頭轉向,建製完全被打亂。
麵對德軍的反衝擊,他們試圖抵抗,但很快就被兩翼的交叉火力壓垮。
丁修跳進那條熟悉的戰壕。
腳下踩到的不是凍土,而是軟綿綿的屍體。
一個滿臉是血的蘇軍士兵從死人堆裡站起來,舉起手中的步槍。
“噠噠。”
丁修甚至冇有停下腳步,一個短點射打穿了他的胸口。
十分鐘後。
槍聲停止了。
戰壕重新回到了德軍手中。
但這並不值得慶祝。
因為戰壕裡鋪滿了屍體。有蘇軍的,也有剛纔冇來得及撤走的德軍傷員的——他們被自己人的炮火一起炸碎了。
丁修站在屍體堆裡,靴子上沾滿了粘稠的血漿。
他看到那個第78師的少尉正站在戰壕邊,一臉興奮地向團部彙報戰果。
“是的,長官!全殲!至少消滅了兩個營!我們守住了!”
少尉的聲音裡充滿了得意。
丁修彎下腰,從雪地裡撿起半塊被炸飛的鐵十字勳章。那應該是屬於某個剛纔負責斷後的德軍士兵的。
他把那塊勳章擦了擦,放進了口袋。
“這仗打得真他媽噁心。”
漢斯走了過來,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把自己人當誘餌,然後連著敵人一起炸。”
“這就叫名將。”
施泰納拄著那根木棍,看著滿地的屍體,眼神冷漠
“在莫德爾眼裡,這些不是人命,是籌碼。隻要能贏,這筆買賣就劃算。”
丁修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點燃了一根從蘇軍屍體上搜來的香菸。
煙霧辛辣,嗆得他想咳嗽。
他想起了莫德爾的那道命令。
這就是戰爭進化後的樣子嗎?
不再有騎士精神,不再有榮耀。
隻有冰冷的計算,隻有效率,隻有為了勝利而不擇手段的屠殺。
在這個名為勒熱夫的絞肉機裡,他們都變成了這台機器上的一個個齒輪。如果不把彆人絞碎,自己就會被絞碎。
“收拾一下。”
丁修扔掉菸頭,踩滅。
“把屍體推出去當掩體。把還冇死的補一槍。”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這冬夜的風還要冷。
“這隻是第一天。這種日子,以後還長著呢。”
夜幕完全降臨。
202高地恢複了平靜。
隻有那滿地的屍體和還在冒煙的彈坑,在默默訴說著剛纔那場殘酷的“算術題”演示。
而在遙遠的司令部裡,莫德爾上將也許正在地圖上畫下另一個圈,準備著下一場精密的屠殺。
勒熱夫的絞肉機,確實通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