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
但對於維亞濟馬以西的這片森林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訊息。
雨後的清晨冇有陽光,隻有一種灰白色的、像死魚肚皮一樣的霧氣,貼著地麵緩慢蠕動。
氣溫在夜裡驟降,那些原本流動的黑色爛泥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然後靴子會再次陷進冰冷的淤泥裡。
丁修是被凍醒的。
那種冷不是麵板表麵的寒意,而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僵硬。
他感覺自己的關節像生鏽的機械軸承,每動一下都伴隨著艱澀的摩擦感。
那件羊毛大衣濕漉漉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層吸飽了冰水的鐵皮。
他睜開眼,睫毛上結了一層細霜。
周圍是一片死寂的灰暗,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聲。
二班的士兵們像是一堆堆灰色的土包,散亂地分佈在白樺樹下。冇有人說話,早晨的低氣壓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起床!不想得戰壕足病的就把腳從泥裡拔出來!”
施泰納的聲音準時響起。冇有號角,冇有哨聲,隻有這句帶著濃重痰音的低吼。
丁修機械地從那棵白樺樹下爬起來。他的雙腿已經麻木了,用力跺了幾下腳,才勉強感覺到血液迴流時的針刺感。
不遠處,一輛半履帶摩托車拖著冒著熱氣的野戰炊事車艱難地開了過來。
那根高聳的煙囪冒著黑煙,在這個灰色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早飯。排隊。”
施泰納踢了踢還在睡覺的一個新兵,然後帶頭走向炊事車。
丁修跟在隊伍最後麵,手裡拿著那個磕掉漆的鋁製飯盒。
早飯很簡單:一杯被士兵們戲稱為“黑水”的代用咖啡,其實就是燒焦的大麥茶,還有一塊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黑麪包。
冇有黃油,冇有果醬。
輪到丁修時,負責打飯的胖炊事員甚至冇有看他一眼,那一大勺熱乎乎的“黑水”潑進了他的飯盒,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手抖了一下。
“下一個。”
炊事員冷漠地說道。
丁修端著飯盒,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
漢斯和埃裡希早就占據了一塊倒塌的樹乾。
那是整個營地裡唯一一塊稍微乾燥一點的地方。
他們把鋼盔倒扣在地上當凳子,正慢條斯理地撕扯著手裡的黑麪包,把它們泡進熱咖啡裡軟化。
丁修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在他的潛意識裡,作為同一個班的戰友,吃飯時聚在一起是建立關係的最好時機。
這是現代社會的社交邏輯。
“早上好,漢斯。埃裡希。”
丁修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甚至擠出了一絲禮貌的微笑。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漢斯正把一塊浸透了咖啡的麪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他抬起眼皮,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灰色眼睛掃了丁修一眼,然後像是什麼都冇聽到一樣,轉過頭繼續和埃裡希說話。
“聽說了嗎?第10裝甲師的那幫傢夥在前麵撈到了不少好東西。”
漢斯嚼著麪包,含糊不清地說道,“俄國人的補給車隊,有伏特加。”
“那是裝甲兵。”
埃裡希低著頭,專注於用一把小刀颳去麪包表麵的一塊黴斑,聲音平靜得冇有任何起伏,“步兵隻有泥巴吃。”
丁修僵在原地,端著飯盒的手有些發酸。
這種無視比直接的辱罵更讓人難受。
他像是一個透明的幽靈,或者一團毫無意義的空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他默默地退了幾步,找了一個離他們不遠不近的泥坑邊緣,蹲了下來。
黑麪包入口粗糙,帶著一股陳舊的酸味和沙礫感。咖啡苦澀,冇有什麼熱量。
丁修一邊吞嚥著這些如同嚼蠟的食物,一邊觀察著四周。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二班的十二個人,明顯分成了兩個圈子。
以施泰納、漢斯、埃裡希為首的幾個老兵,他們占據著最好的位置,擁有最好的裝備。
他們的眼神冷漠、疲憊,但透著一種從容。
而另外幾個像他一樣的新兵,則零散地縮在邊緣。
他們有的在偷偷抹眼淚,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笨拙地整理著散亂的裝具。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迷茫。
這是一個等級森嚴的狼群。老狼們在吃肉,幼崽們隻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二班!集合!檢查武器!”
早飯時間隻有十五分鐘。施泰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麪包屑,下達了命令。
士兵們迅速站成一排。
丁修迅速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裡,揹著槍站進了佇列。
施泰納揹著手,像一隻巡視領地的禿鷲,慢吞吞地走過每一個士兵麵前。他的目光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那些殺人工具。
他停在埃裡希麵前。
埃裡希是個身材魁梧的傢夥,沉默寡言,揹著一挺MG34機槍。
這挺機槍被擦拭得鋥亮,槍身甚至散發著一層淡淡的油光。槍機部分被細心地用一塊乾燥的帆布包裹著,以防泥沙進入。
“很漂亮。”
施泰納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罐珍貴的槍油遞給埃裡希
“省著點用。後勤的那幫混蛋說槍油隻有這些了。”
“知道了。”
埃裡希接過槍油,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施泰納繼續往前走,經過漢斯時,隻是簡單地看了一眼他手裡的MP40衝鋒槍,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停在了丁修麵前。
丁修挺直了腰板,雙手將懷裡的Kar98k步槍平舉。
這是一支並不怎麼體麵的武器。
槍托上的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麵發黑的木質。
槍管的烤藍也磨損嚴重,特彆是在槍口位置,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金屬光澤。
槍栓拉柄上有著明顯的劃痕,準星護圈甚至有點輕微的變形。
這顯然是一支從死人手裡回收過很多次的武器。
施泰納伸出手,粗暴地一把奪過丁修手裡的步槍。
“哢嚓。”
他拉開槍栓,動作快得像是在折斷一根樹枝。
他眯起一隻眼,透過槍膛看向天空,檢查膛線。
“裡麵有沙子。”
施泰納冷冷地說道,“你是打算用它炸瞎自己的眼睛嗎?”
“抱歉,長官。昨晚雨太大了……”
丁修下意識地想要解釋。
“閉嘴。”
施泰納把槍扔回丁修懷裡,力道之大撞得丁修胸口生疼
“俄國人不會因為昨晚下雨就停止向你開槍。”
“如果這把槍卡殼,你就隻能用你的牙齒去咬斷伊萬的喉嚨。”
丁修緊緊抓著槍,低下頭:“是,長官。”
施泰納並冇有離開,而是盯著丁修看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
施泰納突然問道。
丁修愣了一下。
昨晚他明明說過自己的名字。
“卡爾。卡爾·鮑爾,長官。”
“哦。”施泰納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重新掏出一根菸卷叼在嘴裡,但冇有點火
“好吧,那個誰。把你的防毒麵具罐開啟。”
丁修有些困惑,但還是依言開啟了腰間的金屬圓筒。
按照條例,這裡麵應該裝著防毒麵具。
“倒出來。”
丁修把罐子倒過來。除了防毒麵具,還有一雙乾燥的備用襪子掉了出來。
“我就知道。”
施泰納彎下腰,撿起那雙襪子,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新兵不需要備用襪子。你們的腳還冇那個資格享受乾爽。”
“長官,那是我的……”
丁修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在這個鬼地方,一雙乾襪子可能意味著能不能保住腳指頭。
“那是公發物資。”
施泰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而在二班,公發物資由我分配。你有意見嗎?列兵?”
丁修看著施泰納那雙冷漠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漢斯和埃裡希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欺淩。這是一種資源配置。
在老兵眼裡,把寶貴的乾襪子給一個可能活不過今天的新兵,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就像你不會給一輛即將報廢的汽車加滿高標號汽油一樣。
“冇有意見,長官。”
丁修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
“很好。”
施泰納轉身,對著全班揮了揮手
“全體都有!整理裝備,五分鐘後出發!”
隊伍解散。
丁修蹲在地上,默默地用衣角擦拭著槍機裡的沙粒。
他的手指在顫抖,一半是因為冷,一半是因為憤怒。
“彆太介意,大學生。”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丁修抬起頭。說話的是漢斯。
他正在往自己的彈匣裡壓子彈,那雙靴子漫不經心地踢著地上的泥巴。
這是漢斯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儘管語氣裡依然帶著那種令人不爽的戲謔。
“他隻是不想浪費。”
漢斯冇有看丁修,而是盯著手裡的子彈
“你知道國家培養一個像你這樣的大學生要花多少錢嗎?”
“很多錢。也許能買一輛桶車。”
漢斯把一顆子彈壓進彈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但把你送到這裡,再給你發一支98k,隻需要幾百馬克。”
漢斯抬起頭,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得有些殘忍。
“我們都是消耗品。你是,我是,施泰納也是。”
“但在那幫大人物眼裡,我們這些老兵算是稍微耐用一點的零件,值得塗點油。而你們……”
他指了指丁修,又指了指另外幾個正在哭喪著臉的新兵。
“你們就是一次性的紙杯。”
“用完就扔,或者爛在泥裡。”
丁修沉默了。
他看著手裡那支磨損嚴重的步槍。
昂貴的消耗品。
多麼精準的定義。
“那我該怎麼做?”
丁修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問漢斯,還是在問這個該死的世界。
漢斯聳了聳肩,站起身,把衝鋒槍掛在脖子上。
“彆試圖讓我們記住你。也彆試圖跟我們套近乎。”
漢斯轉過身,背對著丁修擺了擺手。
“在這個地方,名字是個累贅。”
“如果你死了,我還要費勁去想這個死人叫什麼,那太麻煩了。”
“活下來,大學生。等你活過這周,或者殺第一個俄國人之後,也許施泰納會把襪子還給你。”
“出發!”
施泰納的吼聲再次響起。
隊伍開始蠕動。
丁修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混著泥土腥味的冷氣吸進肺裡。他站起身,拉動槍栓,將那顆並不乾淨的子彈推上膛。
冇有保險。
他學著埃裡希的樣子,把步槍橫在胸前,槍口微微向下。
在那一瞬間,丁修感覺到身體裡的某種東西正在甦醒。
那是屬於卡爾·鮑爾的肌肉記憶,也是屬於這個殘酷戰場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試圖去理解這群冷漠的混蛋,也不再試圖去尋找所謂的公平。
他隻是裹緊了那件濕透的大衣,邁開沉重的腳步,踩著漢斯留下的腳印,走進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霧中。
前方,隱約傳來了隆隆的炮聲。
那是維亞濟馬的方向。
那是絞肉機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