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3號路口。
黑暗像是實體化的瀝青,黏稠得讓人窒息。隻有風雪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嘯,試圖掩蓋即將發生的殺戮。
磨坊廢墟內,空氣冷得能凍裂石頭。
格羅斯中士趴在88毫米高射炮的瞄準鏡前,雙手飛快地轉動著方向機和高低機。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麵板,哪怕手上戴著厚厚的羊毛手套。
“距離800米。”
丁修趴在斷牆的缺口處,手裡舉著那架蔡司望遠鏡,聲音低沉而穩定
“三輛T-34。呈倒V字隊形。後麵還有步兵,大概一個排,坐在坦克上。”
“看到了,長官。”格羅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病態的興奮,“風偏向西,修兩個密位。這種距離,88炮都不用算提前量。”
“穩住。”
丁修感受到身邊那幾個空軍地勤粗重的呼吸聲。
那個少尉正縮在牆角,手裡緊緊攥著把魯格手槍,牙齒打架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廢墟裡顯得格外刺耳。
“彆抖。”丁修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如果你不想死,就去幫裝填手搬炮彈。現在。”
少尉哆嗦了一下,看著卡爾背影散發出的那股寒氣,最終還是連滾帶爬地挪到了彈藥箱旁,抱起一枚沉重的穿甲彈。
坦克越來越近。
履帶碾碎冰封路麵的“哢嚓”聲清晰可辨。
柴油引擎的轟鳴聲在夜色中迴盪。
600米。
500米。
甚至能聽到坐在坦克上的蘇軍步兵在用俄語大聲交談,他們顯然以為這隻是又一段毫無生氣的撤退路線。
“在這個距離,T-34的裝甲就像紙一樣。”格羅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長官?”
“開火。”
丁修吐出這個詞的瞬間。
“通——!!!”
88毫米高射炮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這種著名的“反坦克神器”有著極其獨特的聲響——那不是普通火炮的悶響,而是一種極其尖銳、極其短促的金屬鞭撻聲,伴隨著炮口巨大的製退器噴出的刺眼火球。
黑暗瞬間被撕裂。
廢墟裡的積雪被激波震得漫天飛舞。
在那一瞬間的閃光中,所有人看到了一幅定格畫麵:
領頭的那輛T-34坦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錘正麵擊中。88毫米被帽穿甲彈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鑽入首上裝甲。
冇有跳彈。
巨大的動能直接撕碎了鋼板。
“轟!”
坦克的炮塔瞬間被掀飛了十幾米高,在空中翻滾著砸向路邊的雪地。車體內部的彈藥殉爆,噴出一道高達十米的橘紅色火柱。
坐在車身上的七八名蘇軍步兵瞬間被火球吞噬,像燃燒的火柴棍一樣飛了出去。
“裝填!穿甲彈!快!”格羅斯大吼著,拉動炮閂拋殼。
滾燙的彈殼噹啷一聲掉在冰冷的地麵上,冒著白煙。
空軍少尉被這巨大的聲響嚇得差點扔掉手裡的炮彈,但他看到旁邊埃裡希那雙冷漠的眼睛正盯著他,立刻手忙腳亂地把新炮彈塞進炮膛。
剩下的兩輛T-34反應很快。它們立刻停車,試圖轉向並釋放煙霧。
但在88炮麵前,一切掙紮都是徒勞的。
“通!”
第二發。
左側那輛T-34剛轉了一半的車身,側麵裝甲就被洞穿。坦克猛地一震,履帶斷裂,像死蛇一樣癱在原地,緊接著引擎蓋下冒出滾滾黑煙。
“機槍!壓製步兵!”
丁修放下望遠鏡,端起**沙衝鋒槍。
漢斯和埃裡希早就等不及了。
MG34機槍和幾支**沙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掃向路麵上那些倖存的蘇軍步兵。
在燃燒的坦克殘骸映照下,那些蘇軍士兵成了絕佳的靶子。
他們試圖躲在坦克後麵,但側翼的火力點——那是丁修特意佈置的——將他們一個個釘死在雪地上。
這不再是戰鬥。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處決。
五分鐘後。
槍聲稀疏下來。
路麵上隻剩下三堆燃燒的篝火——那是三輛T-34的殘骸。幾十具蘇軍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周圍,很快就被大雪覆蓋。
“打得好,格羅斯。”
丁修靠在牆上,換了一個新彈鼓,“但也彆高興太早。這隻是前鋒。剛纔的火光和聲音,足夠讓方圓十公裡的俄國人都知道我們在這。”
格羅斯拍了拍發燙的炮身,一臉陶醉:“隻要給我足夠的炮彈,來多少我都給它敲碎。”
“炮彈還剩多少?”
“穿甲彈還有12發。高爆彈20發。”格羅斯的臉色沉了下來,“少得可憐。”
卡爾看了一眼那個空軍少尉。
“帶人去廢墟後麵找找。那輛卡車殘骸裡可能還有冇炸的彈藥箱。”
……
淩晨兩點。
真正的考驗來了。
正如丁修預料的那樣,蘇軍並冇有因為損失了三輛坦克就停止進攻。
相反,他們利用夜色和風雪,展開了更大規模的圍攻。
這一次,冇有坦克直接衝臉。
隻有無處不在的迫擊炮彈。
“咻——轟!咻——轟!”
82毫米迫擊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磨坊周圍。
斷牆被炸塌,碎石亂飛。一名負責搬運彈藥的潰兵直接被氣浪掀出了掩體,半個身子被埋在磚塊下,發出淒厲的慘叫。
“彆管他!都在坑裡趴好!”
丁修按著頭盔,縮在散兵坑裡,感受著大地的震顫。
“他們要上來了!步兵!”漢斯在右翼大喊。
藉著迫擊炮爆炸的火光,可以看到無數個白色身影正在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他們不再走公路,而是踩著滑雪板從雪原上迂迴。
“格羅斯!高爆彈!炸那個樹林邊緣!”卡爾指著左側的一片黑影。
“距離太近了!會炸到自己人!”格羅斯猶豫了一下。
“炸!不然我們現在就得死!”
“通!”
88炮平射高爆彈的威力是恐怖的。
一發炮彈打在樹林邊緣的凍土上,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夾雜著無數彈片,瞬間掃倒了一大片正在衝鋒的蘇軍滑雪兵。幾棵合抱粗的白樺樹被攔腰炸斷。
但蘇軍太多了。
他們像蟻群一樣,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沙!自由射擊!”
卡爾扣動扳機,一個長點射將一名衝到三十米外的蘇軍打倒。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消耗階段。
那幾個空軍地勤徹底崩潰了。一名地勤兵扔下槍,抱著頭尖叫著想要往後跑。
“我不想死!我要回家!”
他剛跑出兩步。
“砰。”
一聲槍響。
那個地勤兵麵部朝下栽倒在雪地裡。
丁修收起還在冒煙的魯格手槍,眼神冰冷地掃過其他人。
“誰再敢跑,這就是下場。”
他的聲音在爆炸聲中依然清晰,“回到位置上去!除非你們想被我在背後打死,或者被俄國人用刺刀挑死。”
這種極端的冷酷震懾住了所有人。
剩下的空軍士兵顫抖著撿起槍,重新回到射擊位。在這個地獄裡,隻有比魔鬼更狠,才能讓人聽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彈藥在快速消耗。
漢斯的衝鋒槍已經打紅了槍管,不得不抓起一把雪按在上麵降溫,發出“滋滋”的聲響。埃裡希的機槍換了兩根槍管,旁邊堆滿了黃澄澄的彈殼。
淩晨五點。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風雪稍稍停歇。
槍聲也漸漸稀疏了下來。蘇軍似乎暫停了進攻,但這絕不是撤退。
丁修從戰壕裡探出頭,用望遠鏡觀察著前方。
在晨曦的微光中,他看到了一幕讓他頭皮發麻的景象。
在遠處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集結。那是數不清的卡車、馬車和坦克。而在兩翼,兩支蘇軍滑雪部隊正在快速向這邊的後方穿插。
這是鉗形攻勢。
他們這個小小的路口,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塊礁石,即將被徹底淹冇。
“長官……”
格羅斯靠在炮盾上,滿臉是黑灰,手裡拿著最後一枚穿甲彈,“我們冇炮彈了。隻剩這一發。”
漢斯也爬了過來,他的大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麵塞的報紙露了出來。
“卡爾。我們要被包餃子了。”漢斯指了指側後方,“那邊的樹林裡有動靜。他們想切斷我們的退路。”
丁修放下望遠鏡。
他看了一眼懷錶。
任務是守到天亮。現在天亮了。
再守下去,就真的變成烈士了。
“撤退。”
丁修果斷下令。
“帶上所有的輕武器和傷員。重傷員走不了的……”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暗了暗,“給他們留一顆手榴彈。”
“那這門炮呢?”格羅斯撫摸著那門88炮冰冷的鋼鐵身軀,眼裡滿是不捨,“這是好東西。我們不能留給伊萬。”
“炸了它。”
丁修從腰間解下一枚集束手榴彈,“塞進炮膛裡。拉弦。”
格羅斯咬了咬牙,把最後一枚穿甲彈退出來,然後接過手榴彈,塞進了炮膛。
“再見了,老夥計。”
“轟!”
一聲悶響。
88炮的炮管被炸裂開來,像一朵綻放的鋼鐵之花。精密的瞄準機構被徹底摧毀。
“走!往西邊的森林撤!彆走公路!”
卡爾揮手。
剩下的二十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像一群灰色的幽靈,藉著黎明前的最後一點陰影,向後方的森林狂奔。
剛跑出幾百米。
身後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烏拉——!!”
蘇軍發起了總攻。
無數枚火箭彈覆蓋了磨坊廢墟。那座剛纔還作為他們掩體的建築瞬間被夷為平地。如果他們晚走五分鐘,此刻已經變成了碎片。
丁修冇有回頭。
他喘著粗氣,機械地邁動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
在他的身後,東方的天空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血紅色。
那不是希望的曙光。
那是納粹帝國的殘陽。
“跟上!都跟上!”
卡爾拽住一個快要跌倒的新兵,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往前走。
“隻要還能動,就彆停下。”
他們終於衝進了森林。
暫時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漢斯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息著,從懷裡掏出那半截菸屁股,顫抖著點燃。
“我們去哪?卡爾。”
漢斯看著周圍這群驚魂未定的殘兵敗將。
“去找大部隊。”
卡爾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鐵十字勳章,那上麵沾滿了冰霜。
“往西走。一直往西。”
他看向森林深處。
那裡是漫長的、冇有儘頭的撤退之路。
1941年的莫斯科戰役結束了。
屬於他們的地獄流浪之旅,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