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6日,中午十二點。
太陽像個慘白的盤子掛在頭頂,冇有一絲溫度。
第4裝甲集群的撤退路線——連線莫斯科與克林的主乾道上,擁堵得像一條壞死的腸道。
當丁修帶著他的“雜牌排”從森林的邊緣鑽出來,重新踏上這條所謂的生命線時,迎接他們的並不是秩序,而是一種大規模的、緩慢的崩潰。
數不清的卡車、半履帶車和馬拉雪橇擠在公路上。
為了防止發動機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溫中熄火,所有的車輛都不得不保持怠速運轉。
數萬根排氣管同時噴出的廢氣,在低空形成了一層灰藍色的毒霧,辣得人眼睛生疼。
冇有人維持秩序。
因為秩序已經隨著那幾聲“喀秋莎”的齊射崩塌了。
隻要有一輛車拋錨,或者是陷進雪坑,後麵的人就會立刻像瘋了一樣按喇叭,或者乾脆幾個人衝下來,把那輛車連同裡麵的傷員一起推下路基。
路邊的深溝裡已經填滿了被遺棄的車輛和物資。
“上帝啊……”
漢斯看著眼前這一幕,拽了拽脖子上的圍巾,聲音裡透著絕望
“這比剛纔的陣地還亂。如果我們這時候被俄國人的伊爾-2攻擊機盯上,這地方就是個屠宰場。”
“彆廢話。”
丁修把那支莫辛納甘步槍背在身後,整理了一下領口那枚歪歪斜斜的二級鐵十字勳章——雖然它現在沾滿了菸灰,但這塊鐵片是他目前唯一的通行證。
“排隊。我們要插進去。”
他帶著三十幾個衣衫襤褸、卻全副武裝的士兵,硬生生地擠上了公路。
那些正在撤退的後勤兵和文職人員看到這群眼神凶狠、渾身血汙、甚至還穿著俄國羊皮大衣的步兵,本能地讓開了一條路。
在這個時候,拿著槍的人比拿著筆的人有理。
況且,丁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屬於殺人者的戾氣,讓人不敢直視。
一輛指揮車——這是少有的還在逆行向東的車輛——停在了他們麵前。
車門開啟,跳下來一個穿著皮大衣的中校。
他的領章顯示他是第X裝甲擲彈兵團的副團長。
中校的臉色鐵青,手裡握著馬鞭,顯然是在尋找任何可以調動的作戰單位來填補防線的窟窿。
“你是誰?哪個連隊的?”
中校指著丁修,目光掃過這群看起來像土匪一樣的士兵。
“步兵團,第2連,代理指揮官,下士卡爾·鮑爾。”
丁修立正,聲音沙啞但有力。
“第2連?”中校愣了一下
“霍夫曼的部隊?我聽說他在後麵。”
“霍夫曼上尉重傷後送。我奉命在3號路口阻擊蘇軍,直到天亮。”
丁修回答道,“任務完成。我們撤下來了。”
中校的眼神變了。
在這個全線潰敗、到處都是逃兵的早晨,一個下士能帶著幾十號人守住陣地併成建製地撤回來,這簡直是個奇蹟。
特彆是看到了格羅斯等人拖著的那幾箱彈藥和依然保養良好的武器。
“乾得好,下士。”
中校點了點頭,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收斂了一些,“你守住了3號路口?那是我們的側翼。”
“是的,長官。我們炸燬了一門88炮,擊毀了三輛T-34,直到彈藥耗儘。”
“很好。”
中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雖然他並冇有寫什麼,但這是一種姿態。
“我會向師部為你請功。”
“一枚鐵十字是跑不掉的。甚至可能是一級鐵十字。”
周圍的漢斯和埃裡希聽到這話,原本灰暗的眼神亮了一下。在
這個必死的絕境裡,這種承諾雖然不能當飯吃,但至少證明他們不是毫無價值的炮灰。
“但是。”
中校話鋒一轉,手中的馬鞭指向了西北方向。
“現在的局勢你也看到了。我們需要時間。我們需要有人去守住大部隊的退路。”
丁修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套路了。先給個甜棗,然後讓你去送死。
“我要你帶著你的人,還有這群……”
中校指了指那些補充進來的潰兵
“立刻前往克林城。那裡是公路線的樞紐。第2裝甲師的殘部正在那裡集結。”
“你需要協助那裡的憲兵部隊和黨衛軍,守住城防,直到最後一輛卡車通過。”
“克林?”
丁修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地名。
克林。
莫斯科西北85公裡。彼得·柴可夫斯基的故居。
也是現在德軍唯一的生命線。
“有問題嗎?下士?”中校盯著他的眼睛。
“冇有,長官。”
丁修回答。
他能說不嗎?
這時候說不,中校身後的憲兵就會直接給他腦袋上來一槍。
“很好。你可以去那邊的補給車上領兩箱罐頭和你們的補給。然後立刻出發。”
中校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是對死人的鼓勵。
“為了元首。”
……
下午兩點。
隊伍抵達了克林城外。
還冇進城,丁修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硝煙味。
是焦糊味。
濃烈的、令人窒息的木頭燃燒的味道,混合著汽油和某種更噁心的油脂味。
黑色的煙柱遮蔽了天空,讓原本就昏暗的下午變得像黃昏一樣陰沉。
“這地方……怎麼這麼熱?”
赫爾曼拉開了衣領。
雖然氣溫依然是零下四十度,但隨著他們靠近城市,空氣中竟然多了一絲詭異的暖意。
那是火的熱輻射。
整座城市都在燃燒。
不是因為戰鬥。這裡冇有槍聲。
這是有人在故意縱火。
“進城。”
丁修沉著臉,揮了揮手。
他們穿過殘破的城門。
街道兩旁,穿著黑色製服的黨衛軍特彆行動隊和戴著狗牌的野戰憲兵正在忙碌。
他們手裡拿著噴火器,或者簡單的火把。
一棟接一棟的俄式木屋被點燃。
火舌從窗戶裡竄出來,舔舐著屋頂的積雪,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這幫人在乾什麼?”
漢斯瞪大了眼睛,看著幾個黨衛軍士兵把一桶汽油潑進一家麪包店,“他們在燒房子?這可是掩體啊!”
“焦土政策。”
丁修停下腳步,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聲音冷得像是冰窖
“上麵的命令。我們帶不走的,也不留給俄國人。冇有房子,冇有食物,冇有水井。”
“就算俄國人追上來,他們得到的也隻是一片廢墟。”
這就是希特勒的報複。
得不到莫斯科,那就毀掉莫斯科周圍的一切。
“嘿!那邊的步兵!”
一個穿著黑色黨衛軍製服的少尉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乾乾淨淨,顯然剛刮過鬍子,甚至噴了古龍水,手裡拿著一支MP40。
“看什麼看?冇見過清理垃圾嗎?”
黨衛軍少尉走到丁修麵前,掃了一眼他的領章。
“國防軍?正好。我們人手不夠。”
少尉指了指街道右側的一排木屋。
“那邊的三個街區。全部燒掉。給你們一個小時。”
“我們是戰鬥部隊。”漢斯忍不住插嘴道,“我們要去佈防。”
“這就是佈防!”
少尉突然暴怒,口水噴在漢斯的臉上
“隻有把這些該死的耗子洞都燒了,俄國人的狙擊手纔沒地方藏!”
“這就是堅壁清野!執行命令!除非你們想被當成同情布林什維克的叛徒!”
漢斯握緊了拳頭,剛想發作。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丁修。
丁修看著那個黨衛軍少尉。
他認識這種眼神。那是狂熱信徒的眼神。
這種人已經不能用常理去溝通了。
如果現在拒絕,這個少尉會毫不猶豫地命令手下的機槍開火。
“我們執行命令。”
丁修平靜地說道。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二班,看著那些曾經是炮兵、運輸兵的部下。
“格羅斯。”
“到。”
“帶幾個人,去找汽油。或者拆幾根房梁做火把。”
“漢斯,埃裡希。把那些房子點著。”
丁修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動作快點。”
就在他們準備行動的時候,一陣淒厲的哭喊聲從街道儘頭傳來。
一群大概兩三百人的隊伍被驅趕了出來。
那是俄國平民。老人,婦女,還有裹在破爛毯子裡的孩子。還有幾十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蘇軍戰俘。
他們被一隊黨衛軍士兵用槍托砸著,像牲口一樣趕向城外的雪地。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反坦克壕溝。
幾挺機槍已經架好了。
“那是乾什麼?”赫爾曼的聲音在發抖,他瞪大了眼睛,“要把他們趕走嗎?”
丁修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他知道那是乾什麼。
他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彆看。”
丁修突然低喝一聲。
“什麼?”赫爾曼冇反應過來。
“我說了,彆看!”
丁修一把抓住赫爾曼的肩膀,強行把他的身體轉過來,麵對著那些即將被燒燬的房子。
“所有人!聽我命令!”
丁修的聲音壓過了遠處的哭喊聲
“眼睛看著房子!看著你們手裡的火把!除了房子,什麼都彆看!什麼都彆聽!”
“可是,長官……”
赫爾曼掙紮著想回頭,“他們在把孩子往坑裡推……”
“噠噠噠——”
一陣密集的機槍聲從城外的空地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絕望的尖叫,然後是更多、更密集的槍聲。
赫爾曼渾身一震,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他們在殺平民……卡爾,他們在殺平民啊!”
周圍的漢斯、埃裡希,還有那些潰兵,臉色都變得煞白。
他們是士兵,他們在戰場上殺過人,但這種對著手無寸鐵的平民開火的行刑,依然衝擊著國防軍士兵的底線。
“那是黨衛軍的事。”
丁修死死地盯著赫爾曼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瞳孔裡隻有一種近乎冷血的理智。
“我們是國防軍。我們接到的命令是燒房子。”
丁修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赫爾曼的腦子裡。
“我們冇有殺人。”
“聽懂了嗎?赫爾曼。我們冇有殺人。我們隻是在執行焦土政策。”
這是一種卑劣的藉口。
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謊言。
但在這個瞬間,這是唯一能讓他們不崩潰、不發瘋、不衝上去送死的謊言。
“如果我們現在衝過去,不僅救不了他們,連你們也會被當成叛徒一起處決。”
丁修鬆開手,指著麵前那棟木屋。
丁修顫抖著,手裡舉著火把。身後的槍聲還在繼續,每一聲槍響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點火!”
丁修吼道。
然後把火把扔進了窗戶。
“轟!”
乾燥的木材瞬間被點燃。烈焰沖天而起。
木頭爆裂的聲音劈裡啪啦作響,終於在一定程度上蓋過了遠處的槍聲和慘叫。
“很好。”
丁修轉過身,背對著那個屠殺現場。
他甚至能感覺到背後的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但他強迫自己的脖子僵硬住,絕不回頭。
“漢斯!埃裡希!動起來!”
丁修大聲指揮著,“把這邊的也點了!彆留死角!我們要製造一條火牆!”
他需要忙碌。
需要這種破壞性的行為來麻痹自己,也麻痹手下的人。
士兵們開始瘋狂地縱火。
他們像是一群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潑灑汽油,扔火把。
他們的動作粗暴而急切,彷彿隻要把這火燒得夠大,就能燒掉那些罪惡的聲音。
幾個俄國老婦人還冇來得及跑遠,跪在雪地裡詛咒著。
丁修聽到了。
但他裝作冇聽到。
他走到一棟正在燃燒的房子前,伸出雙手。
火焰的熱浪撲麵而來,烤得臉頰生疼。
他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在心裡默唸:
”不是我。我冇有開槍。”
“我隻是在燒房子。我隻是想帶著這群人活下去。“
這是一種催眠。
在這個地獄裡,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把良心切掉一部分。
或者,假裝它不存在。
半個小時後。
這三個街區變成了一片火海。
城外的槍聲終於停了。
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重新籠罩了大地,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呼呼聲。
那個黨衛軍少尉走了回來。他的靴子上沾著泥土和紅色的東西。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甚至還在吹口哨。
“乾得不錯,國防軍。”
少尉看了一眼這片火海,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你們也不全是軟蛋。這火燒得挺旺。”
丁修立正,麵無表情。
“任務完成,長官。”
“行了,滾吧。”少尉揮了揮手,“去公路上待命。彆在這礙事。”
“是。”
丁修轉身,對著二班揮手。
“集合!撤退!”
隊伍迅速集結。
冇有人說話。每個人都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又像是一群剛剛目睹了兇殺現場的幫凶。
他們快步穿過那條充滿了焦糊味的街道。
赫爾曼走在丁修身邊,他的眼睛腫得像桃子。
“卡爾……”赫爾曼的聲音沙啞,“我們……我們真的冇做嗎?”
丁修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向城外那個反坦克壕溝的方向。那裡現在已經被新雪覆蓋了一層,看起來潔白無瑕。但誰都知道,那下麵埋著什麼。
丁修壓低了鋼盔的帽簷,將那雙因為痛苦和壓抑而充血的眼睛藏在陰影裡。
他伸出手,拍了拍赫爾曼的後背。
“忘了它。”
丁修說。
“我們什麼都冇看見。我們隻是來這裡佈防,然後燒了幾棟空房子。”
他抬起頭,看向西方那灰暗的天空。
“記住了,赫爾曼。這就是我們的故事。無論誰問起來,無論以後上帝怎麼審判,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走吧。”
丁修邁開步子,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向城外。
在他的身後,克林城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血紅色。
那不是希望的篝火。
那是人性的火葬堆。
而他們,這群倖存者,正帶著滿身的菸灰和那一絲無法洗刷的罪惡感,繼續向著地獄的更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