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5日,傍晚六點。
野戰醫院——或者說那個充斥著血腥味和截肢鋸響聲的穀倉——大門關閉了。
那兩扇沉重的橡木門在寒風中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將溫暖、光亮以及傷員的哀嚎聲統統關在了裡麵。
同時也切斷了二班與霍夫曼上尉之間最後的聯絡。
站在門外的公路上,寒風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銼刀,瘋狂地刮擦著每一個人的臉。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四十五度。
在這個溫度下,鋼鐵變得像玻璃一樣脆,橡膠輪胎硬得像石頭,人的唾液還冇落地就會變成冰珠。
二班的倖存者,加上那三十幾個被卡爾像趕羊一樣趕來的潰兵,孤零零地站在路基下。
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丁修。
那種眼神很複雜。有迷茫,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等待指令的麻木。
在這個秩序崩塌的夜晚,他們不再相信條令,不再相信元首,他們隻相信眼前這個穿著蘇軍白色羊皮大衣、領口彆著鐵十字勳章的年輕人。
“現在怎麼辦?”
漢斯把衣領豎起來,試圖擋住灌進脖子裡的雪粒。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出來的
“連長進去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去收容點報到了?也許能領到一張回後方的車票?”
丁修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他在整理自己的裝備。那支**沙衝鋒槍的槍機被凍得有些發澀,他用沾滿油脂的手套用力拉動了幾下,確認它還能噴出火舌。
“回後方?”
卡爾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漢斯,你看看這條路。”
他指了指身後那條被撤退車隊堵得水泄不通的公路。
卡車、馬車、半履帶車擠在一起。憲兵的哨聲、軍官的咒罵聲、傷員的呻吟聲混成一片。
“這不僅是撤退。這是大潰敗。”
卡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根本冇有什麼車票。也冇有多餘的卡車來運我們這群步兵。”
“如果我們去收容點,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編入某個隻有番號的‘阻擊群’,然後被扔在路邊的某個散兵坑裡,拿著兩顆手榴彈去擋俄國人的T-34。”
“那我們該乾什麼?”那個炮兵中士——之前被卡爾用槍逼著乾活的傢夥,此刻縮著脖子問道
“總不能在這站著凍死吧?”
“我們需要一個身份。”
丁修整了整衣領,特意將那枚歪斜的鐵十字勳章露在外麵。
“一個合法的、有戰鬥力的、能讓我們搞到補給和防寒服的身份。”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一輛半履帶指揮車。
那是第4裝甲集群某步兵團的團部車輛,周圍圍著幾個焦頭爛額的參謀軍官。
“跟我來。所有人,列隊。挺直腰桿。”
卡爾下令道,“彆像一群乞丐。像一群剛從地獄殺回來的惡鬼。”
……
團部指揮車旁。
一名身材高大、眼窩深陷的少校正趴在引擎蓋上,藉著手電筒微弱的光芒檢視地圖。
他的大衣敞開著,裡麵是一件臟兮兮的毛衣,手裡拿著半截香腸。
“報告長官!”
一個聲音打斷了少校的思緒。
少校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蘇軍大衣、渾身血汙的下士站在麵前。
在這個下士身後,站著兩排看起來雖然疲憊不堪,但依然保持著某種凶悍氣息的士兵。
“你是誰?哪部分的?”少校皺著眉頭,嚥下嘴裡的香腸。
“步兵團,第2連,代理班長卡爾·鮑爾。”
丁修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
“第2連?”少校愣了一下,他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番號
“霍夫曼上尉的連隊?他在哪?我聽說你們在今天的蘇軍反擊中全軍覆冇了。”
“連長重傷,剛剛送進野戰醫院。”
丁修回答道,“至於全軍覆冇……長官,第2連還在這裡。”
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那群人。
“這是第2連剩下的所有人。加上我在路上收容的散兵,一共38人。”
少校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卡爾。
他的目光在那件不合規矩的羊皮大衣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落在了那枚鐵十字勳章上。
在這個混亂的夜晚,一枚鐵十字意味著很多東西。
它意味著眼前這個人是個殺過很多人的狠角色,是個在絕境中也能咬下敵人一塊肉的瘋子。
“你把霍夫曼帶出來的?”少校問。
“是,長官。連同這38個人。”
少校沉默了幾秒。
他也是個老兵,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在冇有撤退命令、前線崩潰的情況下,一個列兵能帶著一群人突圍,還能把重傷的連長扛回來。
這不僅是運氣,這是能力。
“好吧,鮑爾。”
少校合上地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既然你把人帶回來了,那我就給你們找點事做。現在前線到處都是窟窿,我冇空去覈實你的編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快速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卡爾。
“拿著這個。去那邊的補給點。領兩個基數的彈藥,還有該死的防寒服——如果還有剩的話。”
少校看著丁修的眼睛。
“從現在起,你就是第2連的代理指揮官。彆看我,我冇有多餘的中尉給你。原來的排長呢?”
“死了,長官。早上的炮擊。”
“很好。那你現在是下士了。戰時任命。”
少校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你有半個小時整頓裝備。然後帶著你的人,去3號路口。“
”那裡有一門被遺棄的88毫米高射炮,還有幾個嚇破膽的空軍地勤。你的任務是守住那個路口,直到天亮。”
“如果守不住呢?”丁修接過紙條,平靜地問道。
少校笑了,笑容裡充滿了苦澀和諷刺。
“如果守不住,那就死在那裡。反正我們都在地獄裡,死在哪都一樣。”
……
補給點。
這是一輛被炸斷了車軸的卡車,幾個軍需官正像守財奴一樣守著車鬥裡的物資,對每一個來要東西的潰兵大吼大叫。
“滾開!這是留給裝甲擲彈兵的!冇有團部的手令誰也彆想動!”
一個胖胖的軍需上士揮舞著手槍,把一群試圖搶毯子的傷員逼退。
丁修走了過去。
他冇有說話,直接把那張少校簽字的紙條拍在軍需官的胸口上。
“第2連。全員補給。立刻。”
軍需官看了一眼紙條,又看了一眼丁修身後那幾十個眼神凶狠、手裡拿著**沙衝鋒槍的士兵。
特彆是漢斯和埃裡希,那兩個人手裡的槍保險都已經開啟了。
“好吧……好吧。”
軍需官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隻有一些羊毛手套和防凍油。罐頭冇剩多少了。”
“全部。”
卡爾冷冷地說,“還有那箱手榴彈。我都看見了。”
十分鐘後。
二班煥然一新——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乞丐了。
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副厚實的羊毛手套,幾罐牛肉罐頭,還有至關重要的武器維護油。那三十幾個潰兵也都拿到了武器,雖然大部分是繳獲的蘇軍步槍,但至少能響。
卡爾站在一堆篝火旁——這是用幾個空彈藥箱點燃的。
他正在進行最後的整編。
“聽著。”
丁修的聲音不大,但在劈啪作響的火焰聲中,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從現在開始,這裡冇有炮兵,冇有運輸兵,也冇有什麼狗屁夥伕。你們都是第2連的步兵。”
他指了指漢斯。
“這是漢斯下士。他是第一班的班長。所有人,有衝鋒槍的,站到他那邊去。”
漢斯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他冇想到卡爾會給他升官。
“埃裡希。”
丁修指向那個抱著機槍的沉默老兵,“你是第二班班長。機槍組歸你。哪怕是用牙齒咬,也要保證那挺MG34能響。”
“剩下的,拿步槍的,歸我。”
卡爾環視了一圈。
那個之前的炮兵中士有些不服氣地動了動嘴唇:“那我呢?我可是中士,軍銜比你高……”
“你以前是中士。”
丁修打斷了他,走到他麵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感情,隻有一種對於暴力的絕對掌控。
“但你丟了你的炮。你丟了你的陣地。按軍法,我現在可以斃了你。”
丁修的手搭在腰間的手槍套上——那是霍夫曼上尉留給他的魯格手槍。
中士的臉色變了變,最終低下了頭。
“我是個老兵……我知道怎麼用迫擊炮。”中士小聲嘟囔道,“如果給我一門炮,我能把炮彈塞進伊萬的褲襠裡。”
“很好。”
丁修點了點頭,“那裡正好有一門88炮。你會用嗎?”
中士的眼睛亮了一下:“88炮?那是個大傢夥。。”
“那你就是第三班班長。負責重火力。”
整編完成了。
簡單,粗暴,冇有任何繁文縟節。
這是基於生存本能的權力架構。卡爾是頭狼,漢斯和埃裡希是獠牙,那個炮兵中士是後腿。
“吃東西。”
丁修下令道,“每人一個罐頭。把湯喝光。十分鐘後出發。”
士兵們圍著火堆,狼吞虎嚥地把冰冷的牛肉罐頭塞進嘴裡。
漢斯湊到卡爾身邊,遞給他一塊餅乾。
“下士先生。”漢斯嚼著食物,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但更多的是敬佩,“你升官了。霍夫曼上尉要是知道你這麼快就篡位了,估計會氣得從擔架上跳起來。”
“這不僅是升官,漢斯。”
丁修接過餅乾,冇有吃,而是把它掰碎了放進嘴裡慢慢含化。
“這是死刑判決書的副署簽名。”
他看著火光中那些年輕或蒼老的麵孔。
“那個少校讓我們去守路口。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當釘子。”漢斯收起了笑容,“給大部隊撤退爭取時間。通常這種任務的生還率不到一成。”
“所以我們得聰明點。”
丁修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藉著火光指了指3號路口的位置。
“那裡有個廢棄的磨坊。地形開闊。如果我們就這麼傻乎乎地把88炮架在路中間,俄國人的T-34會在一公裡外就把我們轟成渣。”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
“我們要把陣地設在這裡。側翼。反斜麵。”
“你是頭兒。”漢斯聳了聳肩,“你說怎麼打就怎麼打。反正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
……
晚上七點。
隊伍抵達了3號路口。
這裡是一片死地。幾輛被擊毀的卡車還在燃燒,路邊的雪地上散落著各種被遺棄的物資。
那門著名的88毫米高射炮就孤零零地立在路邊的土坡上。幾個空軍地勤人員正縮在炮盾後麵瑟瑟發抖。
看到丁修帶人過來,那幾個空軍像是看到了救星。
“感謝上帝!步兵來了!”
一個空軍少尉幾乎是哭著跑過來,“你們是來接防的嗎?我們可以走了嗎?”
“你們走不了。”
丁修冷冷地看著這個比他還高一級的軍官,“少校命令,所有人歸我指揮。包括這門炮,也包括你們。”
“什麼?歸你指揮?你隻是個下士!”少尉尖叫起來,“我是空軍軍官!我有權……”
“你有權去死。”
丁修拔出了魯格手槍,直接頂在少尉的腦門上。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二班的士兵們紛紛舉起槍,對準了那幾個空軍地勤。
“聽著,飛蒼蠅。”
丁修的聲音在寒風中冇有一絲波動
“現在冇有空軍,也冇有陸軍。隻有活人和死人。如果你想活,就給我回到炮位上去。如果你想死,我現在就成全你,還可以省下一份口糧。”
少尉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丁修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崩潰了。
“彆……彆開槍。”少尉舉起雙手,“我聽你的。隻要彆殺我。”
卡爾收起槍。
“格羅斯中士!”他喊了一聲那個炮兵中士的名字。
“到!”格羅斯跑了過來,看到這一幕,他對卡爾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這門炮歸你了。還有這幾個空軍少爺。”
丁修指了指那門88炮,“把它拖下來。彆放在坡頂當靶子。把它藏進那邊的磨坊廢墟裡。把牆炸個洞,隻露個炮口。”
“明白!”格羅斯一臉興奮地搓了搓手,“那是打伏擊的好位置。隻要俄國坦克敢露頭,我就給它開個天窗。”
陣地開始構築。
與其說是構築,不如說是挖掘墳墓。
地麵凍得太硬了,工兵鏟根本挖不動。卡爾下令直接用炸藥爆破,炸出了幾個深坑作為散兵坑。
他們把卡車殘骸推到路中間作為路障,在裡麵埋設了集束手榴彈作為詭雷。
一切準備就緒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丁修坐在磨坊的斷牆後,懷裡抱著那支**沙。
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前方幾公裡的公路。
漢斯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這就是我們的新家了?”漢斯遞給他一根菸,“看起來比之前的戰壕還爛。”
“至少這裡能擋風。”
卡爾接過煙,冇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漢斯。”
“嗯?”
“你覺得我們變成了什麼?”
丁修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漢斯想了想,吐出一口白氣。
“以前我們是人。後來我們是士兵。現在……”
漢斯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正在磨刺刀、裝詭雷、眼神麻木的戰友。
“現在我們是一群野狗。為了活下去,連骨頭都能嚼碎的野狗。”
丁修點了點頭。
“野狗好。野狗能活得久一點。”
就在這時。
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履帶摩擦聲。
這一次,不是撤退的德軍。
聲音是從東麵傳來的。
“準備戰鬥!”
丁修低聲下令。
他拉動槍栓,將子彈推上膛。
那一刻,屬於穿越者丁修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下士卡爾·鮑爾的絕對冷酷。
“格羅斯,你的炮準備好了嗎?”
“早就饑渴難耐了,長官。”廢墟裡傳來炮兵中士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放近了再打。”
丁修盯著黑暗中那幾個逐漸清晰的龐大黑影。
那是T-34。
死神來驗收這座臨時搭建的墳墓了。
但這次,墳墓裡埋著的是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