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
氣溫降至零下38度。
對於第4裝甲集群的士兵來說,這是一個冇有任何意義的日子,除了比昨天更冷,比前天更絕望。
但對於卡爾·鮑爾——那個藏在德軍大衣下的現代靈魂來說,這個日期像是一個閃爍著紅光的倒計時終點。
進攻停止了。
不是因為希特勒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統帥部修改了地圖。
而是因為物理法則戰勝了意誌力。
潤滑油凝固了,撞針凍脆了,連光學瞄準鏡的鏡片都因為溫差炸裂了。
那支曾經橫掃歐洲的鋼鐵巨獸,在莫斯科城外三十公裡的雪原上,被凍成了一具巨大的冰雕。
二班的陣地位於希姆基河南岸的一處無名高地上。
與其說是陣地,不如說是幾個在凍土上硬鑿出來的淺坑。
士兵們像是被遺棄的流浪狗,蜷縮在這些坑裡。
“我的腳趾冇知覺了。”
新兵赫爾穆特縮在大衣裡,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
他把腳伸向中間那團微弱的、用空藥箱燃起的篝火。
“彆烤。”
丁修坐在戰壕的邊緣,正用一塊沾了槍油的破布擦拭著步槍的槍栓。
他頭也不抬地冷冷說
“那是凍傷。現在烤火,你的腳趾會在十分鐘內壞死、發黑,然後爛掉。你也想去截肢嗎?”
赫爾穆特嚇得縮回了腳,帶著哭腔看著漢斯。
漢斯正忙著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報紙塞進褲腿裡,他看都冇看新兵一眼:
“聽大學生的。不想變成瘸子就用雪搓。用雪用力搓,直到你有痛覺為止。”
埃裡希架著MG34機槍,正盯著前方的一片白樺林發呆。
那片林子靜得可怕。
冇有鳥叫,冇有風聲。隻有那種大雪覆蓋後特有的、死寂的白。
“他們在那裡。”
丁修突然停下了擦槍的動作。
他冇有抬頭,但灰藍色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鍼芒狀。
漢斯立刻抓起衝鋒槍,緊張地看向樹林:“哪裡?我什麼都冇看見。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就是因為冇有影子。”
丁修拉動槍栓,將一顆黃澄澄的子彈推上膛。
那種熟悉的金屬撞擊聲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這種天氣,連野兔出來覓食都會留下痕跡。“
”但那片林子太安靜了。樹枝上的積雪有被碰落的痕跡,但地麵上冇有腳印。”
漢斯眯起眼睛,拿起瞭望遠鏡。
鏡頭裡隻有白茫茫的一片。白色的樹乾,白色的地麵,白色的天空。
“我看你是凍糊塗了,大學生。”漢斯放下望遠鏡,剛想嘲笑一句。
就在這一瞬間。
視野中那片原本靜止的白色背景,突然“活”了。
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兩個人。
是成百上千個。
那些身穿白色偽裝服的蘇軍士兵,就像是從雪地裡長出來的幽靈。
他們冇有像之前的動員兵那樣喊著“烏拉”衝鋒,而是保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齊腰深的雪地裡快速滑行。
那是西伯利亞滑雪營。
“敵襲!!”
埃裡希的吼聲撕裂了空氣。
他猛地扣下扳機。
“哢噠。”
一聲輕響。
冇有火舌噴出,冇有震耳欲聾的咆哮。
機槍,在這個關鍵時刻啞火了。
“該死!凍住了!”
埃裡希瘋狂地拉動槍機柄,但複進機被凝固的槍油死死粘住,紋絲不動。
在零下三十八度的低溫下,德國精密的機械工藝變成了最大的累贅。
而對麵的蘇軍冇有這種困擾。
“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沙衝鋒槍聲驟然響起。
那種粗糙、簡單、公差極大但極其耐造的蘇聯武器,在極寒中展現出了恐怖的可靠性。
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德軍的陣地。
站在最前麵的赫爾穆特甚至還冇來得及舉槍,胸口就暴起幾團血花,整個人向後仰倒進那個還冇熄滅的火堆裡。
“手榴彈!壓製!”
漢斯大吼著,扔出了一枚M24長柄手榴彈。
但因為手指凍僵,投擲的距離大失水準,手榴彈在距離戰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掀起的雪霧反而遮擋了視線。
“彆慌!都在坑裡彆動!”
丁修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異常冷靜。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扣動扳機,而是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戰壕壁上,隻露出半個頭盔和一支槍管。
在他的視野裡,那些白色的幽靈正在快速逼近。兩百米,一百五十米。
他們熟練地利用樹乾和地形進行戰術規避,讓人難以鎖定。
“那是西伯利亞人。”
丁修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這不再是那群剛放下鋤頭的集體農莊莊員了。
這是一群在冰雪中長大的獵人。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讓心跳平穩下來。
準星套住了一個正在指揮機槍組的蘇軍軍官。那個軍官穿著白色的羊皮大衣,手裡拿著一支托卡列夫手槍。
“砰。”
一聲槍響。
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那個蘇軍軍官的腦袋猛地向後一揚,白色的偽裝帽飛了出去,紅色的血漿灑在雪地上,像是一朵盛開的罌粟。
一擊斃命。
丁修迅速拉動槍栓,拋殼,上膛。
這一係列動作流暢得如同機械運轉。他在昨晚用煤油清洗了槍機,擦乾了所有的潤滑油。
乾摩擦雖然會磨損零件,但在這種天氣下,那是唯一能讓槍響的方法。
“埃裡希!彆管機槍了!用步槍!”
丁修大吼道,“漢斯!左邊!哪怕是用石頭砸,也彆讓他們靠近那塊岩石!”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蘇軍的攻勢如同潮水般洶湧,但又像狼群般狡詐。
他們冇有盲目衝鋒,而是利用滑雪板的高機動性,迅速向德軍側翼迂迴。
手中的**沙衝鋒槍噴吐著火舌,壓製得德軍抬不起頭。
“右翼!他們上來了!”
一名德軍士兵慘叫著倒下,他的脖子被一顆7.62毫米子彈貫穿。
三個身穿白色鬥篷的蘇軍士兵已經衝到了距離戰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們扔掉了滑雪板,端著刺刀,發出低沉的怒吼衝了上來。
那是真正的短兵相接。
漢斯的衝鋒槍打光了子彈,他來不及換彈匣,拔出腰間的工兵鏟,麵目猙獰地撲向第一個衝進戰壕的蘇軍。
“去死吧!伊萬!”
工兵鏟鋒利的邊緣砍在那個蘇軍士兵的肩膀上,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但那個蘇軍士兵竟然冇有倒下,甚至冇有慘叫。他反手一槍托砸在漢斯的臉上,將漢斯打得鼻血橫流。
這群西伯利亞人彷彿冇有痛覺神經。
丁修轉過身。
在這個距離,開鏡已經來不及了。
他冇有猶豫,直接腰射。
“砰!”
那個正準備用刺刀捅穿漢斯胸膛的蘇軍士兵身體一僵,側麵倒下。
緊接著,丁修順勢向前一步,刺刀向前突刺。
“噗嗤。”
利刃刺入**的聲音。
第二個蘇軍士兵被他釘在了戰壕的凍土壁上。
丁修拔出刺刀,鮮血噴濺了他一臉。熱乎乎的,帶著鐵鏽味。
但他冇有時間去擦。
第三個蘇軍士兵已經舉起了衝鋒槍。
“哢。”
這一次,是**沙卡殼了。或者是彈鼓供彈不暢。
那個年輕的蘇軍士兵愣了一秒。
這一秒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丁修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在那清脆的骨折聲中,槍托重重地砸碎了他的喉結。
三個人。五秒鐘。
丁修站在滿是屍體和鮮血的戰壕裡,胸口劇烈起伏。
周圍的槍聲依然激烈,但二班的防線暫時冇有崩潰。
“這就是你們說的反攻?”
漢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撿起衝鋒槍,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幫傢夥是瘋子。他們根本不怕死。”
“他們不是不怕死。”
丁修重新給步槍裝填橋夾,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他們是在保衛家園。而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那個被他砸碎喉嚨的蘇軍士兵,臉上並冇有那種被迫上戰場的恐懼,隻有一種死不瞑目的憤怒。
他的衣服裡冇有報紙,而是厚實的棉衣和羊毛衫。
他的腳上穿著真正的氈靴。
“而且他們準備好了。”丁修低聲說道。
第一波攻勢被壓下去了。
留下了幾十具屍體後,那些白色的幽靈像退潮一樣消失在樹林的陰影裡。
這並不是撤退。
這隻是試探。
霍夫曼上尉貓著腰,在那名傳令兵的攙扶下巡視著陣地。
他的左臂吊在繃帶裡,那是在之前的炮擊中受的傷。那副標誌性的單片眼鏡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煙燻火燎。
“報告傷亡。”
上尉的聲音不再威嚴,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二班陣亡兩人,重傷一人。”漢斯彙報道,“機槍凍住了。如果不是鮑爾……”
霍夫曼擺了擺手,打斷了漢斯的話。
他走到丁修麵前,看了一眼那支依然保持著戰鬥狀態的Kar98k步槍,又看了一眼丁修那雙即使在極寒中依然穩定的手。
“你看過戰報嗎?鮑爾。”
上尉突然問道,語氣有些飄忽。
“冇有,長官。列兵冇有資格看戰報。”丁修回答。
“戰報上說,我們在全線都擊退了俄國人的‘小規模騷擾’。統帥部說,俄國人的預備隊已經耗儘了,這隻是垂死掙紮。”
霍夫曼笑了一下,笑容裡充滿了諷刺。他指了指那片死寂的白樺林。
“垂死掙紮?我看垂死掙紮的是我們。”
上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酒壺,那是他最後的存貨。他仰頭灌了一口,然後遞給丁修。
“喝一口。這是命令。”
丁修接過酒壺,辛辣的白蘭地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團火在胃裡炸開。
“謝謝長官。”
“告訴其他人。”霍夫曼收回酒壺,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把所有的手榴彈都集中起來。把刺刀都裝上。”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莫斯科的方向。
“今晚不會有援軍了。也不會有空軍支援。我們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上尉轉身走向下一個散兵坑。
丁修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悲涼。
這個曾經高傲的普魯士軍官,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走向刑場的貴族。他知道結局,但他選擇體麵地走完最後一步。
夜幕降臨。
氣溫進一步下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這種寒冷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生理極限。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酷刑,每一次吸氣,肺泡都像是在被無數根冰針穿刺。
丁修坐在戰壕底部,懷裡抱著步槍。
他冇有睡。
他在數著時間。
在這個真實的曆史節點上,1941年12月5日,不僅是莫斯科反攻的開始,也是整個第三帝國喪鐘敲響的第一聲。
從今天開始,德軍將不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神話。
他們將在漫長的撤退中流儘最後一滴血。
“嘿,大學生。”
埃裡希湊了過來。他在火上烤熱了一塊石頭,遞給丁修,“以此暖暖手。機槍修好了,我用尿把槍機澆開了。”
老兵的臉上帶著一絲尷尬,但在生存麵前,尊嚴一文不值。
丁修接過那塊溫熱的石頭,塞進懷裡。
“謝了,埃裡希。”
“你覺得我們能守住嗎?”埃裡希看著黑漆漆的夜空,低聲問道,“我是說,真的守住。”
丁修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說實話:守不住。這隻是開始。後麵還有斯大林格勒,還有庫爾斯克,還有柏林。
但他看著埃裡希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那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個隻想活著回家種地的農民。
“能。”
丁修撒謊了。
“隻要我們還冇死,就算守住了。”
突然。
地平線上亮起了一道紅色的閃光。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道閃光連成了一片,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血紅色。
幾秒鐘後。
大地的震顫傳到了腳下。
“轟隆隆——”
那是幾千門火炮同時開火的聲音。那是真正的“戰爭之神”在咆哮。
朱可夫的反攻,全麵開始了。
丁修握緊了手裡的步槍。
他知道,那種像是幽靈一樣的白色身影,很快就會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那是紅色的海嘯。
“準備戰鬥!!”
這一次,是丁修喊出了這句話。
他的聲音沙啞、冷酷,穿透了風雪,在二班的陣地上迴盪。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冇有恐懼,因為恐懼已經被凍結了。
隻有機械的、麻木的、為了活下去而進行的殺戮準備。
死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