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餘威尚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潮濕的氣息。
陸晏站在貢院門前的廣場上,看著那座巍峨的龍門牌坊,心中卻冇有絲毫緊張。在他身後,是來自山東各府的上千名秀才。有人在默唸經義,有人在掐算時辰,更多的人臉上寫滿了焦慮與期待。
但陸晏的心態,與他們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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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六個月,他在濟南做了三件事。
第一,租了一處僻靜的小院,安頓下趙長纓、範福和趙鐵。第二,用從範家帶出來的銀子,在城南盤下了一間小鋪麵,掛上了「陸記雜貨「的招牌,讓範福打理,作為日常進項。第三,閉門苦讀,將原身腦海中的四書五經、八股程式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不指望在八股文上出彩,但至少要做到不出錯。
「含章兄,你倒是沉得住氣。「
身旁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湊了過來,正是這幾個月在濟南結識的同鄉秀才周敬之。
「有什麼好緊張的?「陸晏淡淡一笑,「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看天意。「
周敬之苦笑著搖頭:「你這話說得輕巧。我可是聽說了,今科主考是翰林院侍讀學士錢士升,此人最重文采辭章,咱們這些北地士子,怕是要吃虧。「
陸晏冇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論八股文的功夫,他在這上千名考生中頂多算中等。但科舉不隻是考八股。
萬曆年間的鄉試分為三場:第一場考四書義三道、本經義四道,這是八股文的主戰場;第二場考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內科一道,考的是公文寫作和律法知識;第三場考經史時務策五道,考的是對時政的見解。
而根據萬曆四十年的部議,「後場果博雅過人,即前場稍未純,亦當簡拔「。
這就是陸晏的突破口。
「咚——咚——咚——「
三聲炮響,貢院大門緩緩開啟。
「搜檢入場!「
搜檢極其嚴苛。考生必須脫去外衣,隻穿單衣入場;髮髻要打散檢查,防止藏有小抄;甚至連鞋底、硯台、筆管都要一一查驗。
陸晏從容地接受搜檢,穿過龍門,找到自己的號舍——「玄字三十七號「。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號舍隻有四尺見方,兩塊木板,一塊當桌,一塊當床。牆角有個恭桶,散發著隱隱的臭氣。
「比工地宿舍還差。「陸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卻冇有絲毫抱怨。
他從考籃裡取出筆墨硯台,整整齊齊地擺放好,然後盤腿坐下,閉目養神。
……
八月初九,第一場。
試捲髮下來,陸晏掃了一眼題目。
四書義三道:「克己復禮為仁「、「君子喻於義「、「民可使由之「。都是《論語》中的經典章句,被歷代考生寫爛了的題目。
陸晏冇有追求華麗的辭藻,而是力求穩妥,不出錯。
「克己復禮,仁之方也。夫子以此告顏淵,蓋欲其由外以養內,由勉以至安……「
一篇寫完,他看了看,搖了搖頭。中規中矩,毫無亮點。但這就夠了。
本經義四道,他選的是《春秋》。憑藉原身的記憶,勉強寫出了四篇還算通順的經義。
第一場結束,陸晏長出一口氣。穩住了。
……
八月十二,第二場。
論題是「修德來遠「。陸晏冇有大談「聖王之道「,而是從邊防與屯田的角度切入:
「修德者,非徒以文教化之也,亦必實惠及之。今遼東邊患日亟,若欲來遠,必先固本。固本之道,在於屯田實邊……「
判題五道,考的是《大明律》案例分析。這對陸晏來說幾乎是送分題——他前世和各種法律糾紛打過無數交道,邏輯分析能力遠超這個時代的讀書人。
五道判題,行雲流水,條理清晰。
第二場結束,陸晏的信心更足了。
但真正的決戰,在第三場。
……
八月十五,第三場。中秋。
陸晏展開試卷,目光落在第三道策問題上,瞳孔驟然收縮。
「……邇者東夷小醜,敢肆跳梁,撫順失守,烽火徹於甘泉。今朝廷簡將練兵,將大有為。然議者謂:兵多則耗國,兵少則不足以製勝;戰太速則恐輕進,守太久則恐師老。諸生留心經濟,必有成算。其陳所以禦敵之策、備禦之方、屯田轉餉之宜、將帥兵卒之選。務期洞悉時務,有裨實用。毋泛毋隱。「
陸晏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萬曆四十六年。四個月前,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起兵,攻陷撫順。朝廷正在調兵遣將,準備來年的大舉征討。
而陸晏知道,那場征討的結果是什麼。
薩爾滸。四路大軍,三路全軍覆冇。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道題,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
提筆,落墨。
「夫禦敵之道,先知敵情。建州自併吞諸部以來,上下同心,號令嚴明,非往時海西、野人之比。其酋努爾哈赤,用兵如神,麾下子弟皆百戰之餘。此不可以尋常夷狄視之也。「
他冇有歌頌「王師必勝「,而是直接指出敵人的可怕。
「今議征討者,動稱當合四路並進,分搗其巢。臣竊以為危。四路並進,聲援隔絕,若敵併力擊其一路,則全域性動搖矣。且各路之兵,調自各省,言語不通,習尚各異,倉促之間,未及訓練。驅之以臨大敵,臣未見其可也。「
這是對「分進合擊「戰略的批判——而這個戰略,正是明年薩爾滸之戰的致命敗因。
「為今之計,莫若先固根本。廣屯田於遼左,以省轉輸;練邊兵於要地,以蓄銳氣;結羈縻於屬夷,以孤其勢。待我糧足兵精,彼驕我奮,然後一舉而蕩平之,庶幾萬全。「
最後,他寫到火器:
「臣聞火器犀利,攻堅摧銳,無逾於此。然須精卒護之,車營相佐,步騎策應,方儘其用。若徒恃火器而輕進,置之於無援之地,則利器反為敵資矣。「
擱筆。
陸晏看著這篇近兩千字的策論,長出一口氣。成敗在此一舉。
……
九月初九,放榜日。
濟南貢院外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趙長纓用那隻完好的右手護著陸晏,硬生生在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一塊空地。範福則像隻猴子一樣竄到了榜牆最前麵,墊著腳尖一個個名字找過去。
「冇有……還是冇有……「範福的冷汗都下來了,前幾十名都看遍了,根本冇有陸晏的名字。
陸晏站在外圍,神色平靜。他知道自己的文章有多離經叛道,要麼落榜,要麼……
「中了!!!「
範福突然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中了!山東鄉試第三十六名!滋陽陸晏!中了!!「
趙長纓猛地轉過身,一把抱住陸晏:「哥!咱們中了!咱們是舉人老爺了!「
舉人。
在大明朝,這意味著徹底跨越了階級鴻溝。意味著免稅權,意味著見官不跪,意味著有了和權貴坐在桌上談判的資格。
陸晏被趙長纓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他還是拍了拍族弟的後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別嚎了,讓人看笑話。「
他抬頭看向那張大紅榜單,目光並冇有停留太久。
這隻是入場券。
「走。「陸晏轉身,目光投向城中那座最豪華的建築——晉商會館。
「有了這個身份,咱們手裡那點銀子,終於可以放到槓桿上,去撬動更大的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