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六年九月十五,濟南府。
秋雨連綿,將這座北方重鎮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大明湖畔的垂柳已經枯黃,濕漉漉地貼在水麵上,像極了這世道——半死不活,卻又死而不僵。
位於城南的「山陝會館」,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裡是濟南府最奢華的所在,也是整個山東半島的錢袋子。高聳的門樓用的是上好的漢白玉雕砌,朱漆大門上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銅釘,門前兩尊石獅子比縣衙門口的還要威風。
陸晏站在會館門前的台階下,並冇有急著進去。
他穿著一件新置辦的寶藍色綢緞直裰,頭戴方巾,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溫潤的玉佩。這身行頭花了範福整整五十兩銀子,但在陸晏看來,這是必要的「施工裝置」。
「東家,這就是山陝會館?」範福縮在陸晏身後,撐著一把油紙傘,看著進進出出的達官顯貴,腿肚子有點轉筋,「聽說這裡的門檻比巡撫衙門還高,咱們冇帖子……」
「以前冇帖子,現在有了。」
陸晏從袖中掏出一張燙金的名刺,那是他中舉後官府特製的身份證明。
「範福,記住。以前我們是求人辦事,得走後門。現在我們是來談合作,得走正門,還得讓人把中門大開迎我們進去。」
陸晏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上階。
門口的豪奴原本鼻孔朝天,見陸晏氣質不凡,又瞥見那張名刺上「舉人」的字樣,立馬換了一副笑臉,腰彎成了蝦米:「喲,舉人老爺!您吉祥!不知老爺是要聽戲還是……」
「找你們大掌櫃,王登庫。」陸晏聲音平淡,「就說是滋陽故人,帶了範永鬥範東家的親筆信。」
片刻之後。
會館中門大開。一位身穿紫醬色團花員外郎袍、體態富態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來。
「哎呀呀!陸舉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王登庫,著名的「晉商八大家」之一,此時負責山陝商幫在山東的總盤口。他滿臉堆笑,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陸晏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立刻評估出了對方的價值——年輕、沉穩、新科舉人、範永鬥看重的人。
這是一支潛力股。
「王掌櫃客氣了,舉人不敢當,僥倖中了個副榜。」陸晏拱手回禮,禮數週全卻不顯卑微。
兩人寒暄著穿過二進院落,來到一處名為「聚寶閣」的暖廳。
分賓主落座,上了上好的雨前龍井。
王登庫屏退左右,隻留下心腹,這纔開啟了陸晏帶來的那封信。看完之後,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範永鬥在信裡把陸老弟誇成了一朵花啊。」王登庫合上信紙,笑眯眯地看著陸晏,「說老弟眼光毒辣,手段狠絕,在滋陽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左光鬥左大人都對你青眼有加。」
「範兄謬讚了,不過是求生存罷了。」陸晏吹了吹茶沫。
「既然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王登庫身體前傾,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信裡說,陸老弟想跟我們山陝幫在濟南做筆大生意。不知老弟想做什麼?是想販鹽?還是倒騰糧食?」
在王登庫看來,一個新科舉人,無非就是想借點錢,或者是想在商幫的生意裡占個乾股,這種事他們見多了,也樂意花錢養著這些士大夫。
但陸晏放下了茶盞。
「我不販鹽,也不倒糧。我想做個『過路財神』。」
「過路財神?」王登庫一愣。
「王掌櫃,明人不說暗話。」陸晏的聲音切換到了那種冷靜的「談判模式」,「山陝商幫財力雄厚,富甲天下。但這銀子多了,有時候也是禍水。特別是如今遼東戰事一起,朝廷到處都在找肥羊宰。你們的貨隊在官道上走,哪怕有路引,沿途的鈔關、巡檢司、衛所兵,哪一個不想在你們身上咬一口?」
王登庫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是他們的痛點。商人地位低下,哪怕再有錢,遇到個九品巡檢也能卡你半個月,貨物損耗不說,那打點費更是無底洞。
「陸某不才,雖然隻是個新科舉人,但在官場上還算有點薄麵。」陸晏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官商合議條陳》,「我願以舉人功名,為貴號在山東境內的貨隊『掛牌』。」
「掛牌?」
「從下個月起,凡是山陝商幫在山東境內的運糧、運鐵車隊,皆可掛上『滋陽陸氏』的旗號,對外宣稱是替官府運送的『備倭物資』。我負責搞定沿途鈔關的批文,以及濟南府衙的通關令。」
陸晏伸出三根手指:「作為回報,我要這批貨物在山東境內節省下來的『打點費』的三成。」
王登庫的瞳孔猛地收縮。
好大的胃口!好精準的算計!
他原本以為陸晏是來借錢的,冇想到陸晏是來賣「特權」的。
在大明,舉人擁有免稅權,更重要的是,舉人是「預備役官員」,地方官府為了不得罪未來的同僚,通常會對舉人名下的產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陸晏這是在用他的政治身份,做無本的買賣。
「陸老弟,這三成……是不是太高了?」王登庫雖然心動,但商人的本能讓他開始壓價,「而且,這『備倭物資』的名頭,萬一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陸晏打斷了他,語氣篤定,「因為我會讓它變成真的。我已經向濟南府提學道遞了帖子,願以舉人身份,在滋陽組織鄉勇團練,以備不時之需。這些物資,就是團練的『軍需』。合情,合理,合法。」
這就叫「專案包裝」。
把走私包裝成國防工程,把商業賄賂包裝成軍民共建。
王登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哪裡是個讀聖賢書的舉人,這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老吏!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太誘人了。如果真能打通山東的關節,商幫每年能省下的銀子何止萬兩?
「好!」王登庫猛地一拍大腿,「陸老弟既然有這般魄力,我王某人要是再磨嘰,就顯得小家子氣了。三成,就三成!」
「不僅如此。」陸晏並冇有見好就收,而是丟擲了第二個籌碼,「這三成的利潤,我不拿現銀。」
「哦?那你要什麼?」
「我要貨。」
陸晏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寒芒,「我要用這筆錢,加上我手裡現有的六百兩本金,全部換成你們倉庫裡積壓的——遼東人蔘、貂皮,以及……兩千匹白布,五百斤金瘡藥。」
王登庫徹底懵了。
「人蔘貂皮我懂,那是硬通貨。但這白布和金瘡藥……」王登庫一臉古怪,「陸老弟,這白布是做喪服用的,晦氣。而且現在大家都說王師一出,建奴必滅,這仗眼看就要打完了,你囤這麼多傷藥乾什麼?」
陸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連綿的秋雨。
「王掌櫃,做生意講究順勢而為。但在我看來,最大的利潤,往往藏在所有人都看錯的方向裡。」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陰霾,臉上露出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這批貨,您就當是我瘋了。但我保證,等到明年開春,您會求著我賣給您。」
「這筆生意,王掌櫃敢接嗎?」
王登庫看著陸晏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但他畢竟是賭性極重的晉商。
「接!」王登庫咬了咬牙,「隻要你有本事把路鋪平,貨,我給你備齊!」
……
走出山陝會館時,雨已經停了。
範福抱著那份剛剛簽好的契約,手還在抖:「東家……咱們真的要把所有錢都砸進去?那可是咱們這大半年拿命換來的家底啊!要是賠了……」
「賠不了。」
陸晏看著天邊那一抹慘澹的殘陽。
「範福,你知道什麼是槓桿嗎?」
「槓……槓桿?」
「就是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地球。」陸晏拍了拍範福的肩膀,「舉人身份就是那個支點。而即將到來的那場國難,就是我們撬動財富的動力。」
「去準備倉庫吧。這個冬天,我們會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