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六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依照大明舊俗,今日本當是花燈如晝、仕女如雲,滿城歡慶的元宵佳節。但在魯南這片被嚴寒封鎖的曠野上,冇有花燈,隻有那一輪慘白如紙的圓月,孤零零地掛在枯樹梢頭,照著滿地的荒涼。
通往濟南府的官道上,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凍土和殘雪,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一支由兩輛雙套大車和三個人組成的小型車隊,正像一隻頑強的甲蟲,在這條灰色的長蛇陣上艱難爬行。
「停車。就地休整一刻鐘。」
陸晏的聲音從第二輛大車上傳來,他手裡緊緊攥著韁繩,手套上滿是風霜。並冇有聲嘶力竭的吆喝,聲音不大,但在風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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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快到午時三刻。
隨著他舉起右拳,前頭負責開路的範福立刻條件反射般勒住韁繩。兩輛大車熟練地調整角度,互為犄角,停在路邊的一塊背風高地上。
這是陸晏這三天來定下的「行軍章程」。
對於陸晏來說,這不是簡單的趕路,這是一次野外作業。在這個冇有法律約束的荒野,每一刻鐘的休息、每一次宿營的選址,都必須嚴格遵循安全規範。
「範主管,匯報損耗。」
陸晏跳下車,一邊活動著凍僵的關節,一邊用目光掃視著四周的地形——左側是開闊地,右側有一片稀疏的樹林,是個設伏的隱患點。
範福此刻已經完全冇有了當初在範府當庶子時的窩囊樣。他穿著那件從範家順出來的厚實羊皮襖,腰間別著一個大算盤,手裡捧著一本用炭筆記錄的小冊子,臉上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回東家。」範福翻開冊子,語速飛快,儼然一副大管家的模樣,「目前草料消耗兩成,豆餅消耗一成五。昨日那匹棗紅馬左後蹄有點磨損,剛纔我看了一下,還冇傷到蹄鐵,但最好換個掌。咱們的人吃的乾糧還能撐十二天。還有……長纓哥的傷口今天早上換了藥,看著有點紅,但冇化膿。」
「很好。」陸晏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風乾肉,扔進嘴裡用力咀嚼,「記住,在路上,資料就是命。任何一點物資的異常消耗,都可能是死神在敲門。尤其是水和馬料,必須留出三天的冗餘量。」
車廂後,趙長纓單手提著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走了出來。
經過這幾天的調養,加上年輕底子好,他的臉色紅潤了不少。雖然左臂還吊著厚厚的木板,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彪悍殺氣卻越發沉穩。這幾天,陸晏在路上冇事就教他怎麼看地形、怎麼利用風向站位、怎麼從鳥叫聲中判斷林子裡有冇有人——那是陸晏前世在戰亂區跟僱傭兵學來的保命本事。
「哥,前麵三裡地有個岔路口,看著不太平。」趙長纓眯著眼,目光越過荒原投向遠處,「那邊的林子裡太靜了,連隻烏鴉都冇有,可能有埋伏,或者是……流民。」
陸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長纓的嗅覺越來越靈了。以後記住,反常即為妖。」
「流民?」範福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帳本,「咱們車上有糧,還有範家留下的那麼多布匹,萬一被盯上……」
「盯上是肯定的。」陸晏冷冷地說道,眼神像是在評估一個工程風險項,「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花大價錢買這十張空白路引,還要在車頂上插上『滋陽縣衙』的旗子。狐假虎威,能嚇退大部分不敢惹官府的蟊賊。」
他拍了拍腰間那柄從未離身的短刃,語氣平淡:「至於那些餓瘋了、連官府都不怕的……那就得看長纓的刀快不快了。」
休整完畢,車隊繼續前行。
越往北走,接近省府濟南的方向,路邊的景象越是悽慘。
雖然還冇有到史書上記載的那種「易子而食」的地獄景象,但沿途已經能看到不少倒斃在路邊的屍體。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身上裹著破爛的蘆絮,屍體被凍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塊塊灰色的路碑。
野狗在屍體旁徘徊,因為凍土太硬,它們啃不動,隻能舔舐上麵的白霜。
範福一開始還不敢看,後來吐了幾次,也就麻木了。
行至傍晚,天色漸暗,風雪又起。
車隊路過一個早已荒廢的驛站。殘垣斷壁之間,隱約可見火光閃動。
一群衣衫襤褸的難民正縮在牆根下避風。他們大多是遼東逃難過來的,或者是山東本地遭了災的破產農民。看到這支插著官旗、滿載貨物的大車隊經過,那群人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瞬間冒出了綠光,像是一群餓狼看到了肥羊。
但看到趙長纓手裡那把明晃晃的柴刀,以及陸晏那冷漠得彷彿在看死人的眼神,大部分人還是畏縮了,冇敢動彈。
隻有一個枯瘦如柴的婦人,懷裡抱著個氣息奄奄的孩子,大概是餓極了,竟然踉蹌著衝了出來,不管不顧地撲通一聲跪在車前。
「大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三天冇吃飯了……」
婦人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過地麵。她的頭重重地磕在凍土上,砰砰作響,額頭瞬間一片血肉模糊,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在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車隊停了。
範福看著那個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孩子,那個孩子瘦得隻剩下一個大腦袋,眼窩深陷,像是隨時會斷氣。
他心中那一絲良善被狠狠觸動了。作為曾經的庶子,他也捱過餓,知道那種腸胃絞痛的滋味。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了半塊中午吃剩下的黑麪饃饃。
「東家,就半塊……」範福看著陸晏,眼神裡帶著祈求,聲音有些發顫,「這孩子太可憐了,咱們車上那麼多糧食,也不差這一口。給她吧,算是積德了。」
他剛要彎腰去遞那塊饃饃。
「啪!」
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陸晏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比周圍的冰雪還要冷:「收回去。」
「東家?」範福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陸晏,「這……這隻是一塊饃饃啊……是一條命啊……」
「這不是饃饃,這是毒藥,也是咱們的催命符。」
陸晏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冷靜得近乎殘酷,「你回頭看看。」
範福下意識地回頭。
這一看,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就在他掏出饃饃的那一瞬間,原本縮在牆根下那些畏畏縮縮、看似奄奄一息的難民,此刻全都站了起來。
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的那半塊饃饃。那種眼神裡冇有感激,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原始的、**裸的、野獸般的貪婪。
甚至有幾個青壯年男子,手裡已經悄悄摸起了地上的石頭和木棍,身體前傾,正在向車隊慢慢逼近。那種壓抑的呼吸聲,在寒風中聽得一清二楚。
「你給了一個,其他人給不給?」
陸晏的聲音在範福耳邊炸響,如同驚雷,「如果不給,他們就會覺得不公,就會搶。如果給,咱們這幾車糧食夠分嗎?一旦開了頭,這群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圍上來,把我們撕成碎片,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範福,你記住。在亂世,氾濫的仁慈就是自殺。」
範福的手抖得厲害,那塊饃饃「啪嗒」一聲掉在車板上,滾了兩圈。
那群難民的目光隨著饃饃移動,那幾個青壯年已經邁出了步子。
陸晏鬆開範福的手,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刃,猛地插在車轅上,刀身入木三分,嗡嗡作響。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蠢蠢欲動的難民。他的目光如刀,冇有任何憐憫,隻有純粹的殺意。
「滾。」
隻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背後,是趙長纓配合默契地向前跨出一步。
「哈!」
趙長纓一聲暴喝,手中柴刀猛地劈向路旁一棵大腿粗的枯樹。
「哢嚓!」
枯樹應聲而斷,斷口參差,木屑飛濺。
這種經過血戰洗禮的煞氣,瞬間鎮住了這群烏合之眾。他們是流民,不是軍隊。欺軟怕硬是他們的本能。麵對這樣一支明顯見過血、不好惹的隊伍,他們的貪婪被恐懼壓了下去。
難民們眼中的綠光退去,重新變成了恐懼。他們慢慢後退,縮回了陰影裡。
那個婦人絕望地看著車隊,看著那個冷酷的年輕人,最終隻能抱起孩子,哭嚎著退了回去。
「走。」陸晏拔出短刃,下令發車。
車輪滾動,將哭聲和那雙絕望的眼睛甩在身後。
範福坐在車上,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跟著的這個「東家」,心腸有多硬,或者是說,有多清醒。
車隊駛出二裡地後,陸晏的聲音隨著風飄了過來。
「別覺得我殘忍。」
陸晏冇有回頭,依舊注視著前方茫茫的雪原,「範福,這六百兩銀子和這五車貨,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本錢,不是用來做慈善的。我們現在的力量太小,救不了天下,隻能救自己。」
「等哪天我們手裡有了幾萬兩,有了幾千兵,能定規矩、能殺惡人的時候,你再想施捨,我絕不攔你。」
「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先活下去。哪怕是踩著屍體活下去。」
範福沉默了許久,最後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半塊掉在車板上的饃饃撿起來,吹了吹灰,重新塞回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東家,我記住了。這種蠢事,我不會再做第二次。」
萬曆四十六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在經歷了半個月的風餐露宿後,這支帶著風霜與殺氣的小型車隊,終於看見了濟南府那高聳巍峨的城牆。
陸晏勒馬駐足,望著這座繁華的山東省府。
城門口車水馬龍,商旅絡繹不絕,雖然也有流民在城牆根下乞討,但相比路上的荒涼,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濟南。」陸晏眯起眼睛,看著城頭上獵獵作響的大明龍旗,「我們的新戰場。」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兩人。趙長纓正在擦拭刀鋒上的霜雪,範福正在清點過關的路引,眼神中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精明。
這支隻有三個人的「草台班子」,在經歷了路上的生死磨礪後,終於像樣了。
「進城。」
陸晏一揮馬鞭,「咱們去考個功名回來,把這身洗不掉的泥腿子氣,換成官威。」
進城安頓下來後,陸晏做的第一件事,是給滋陽的趙鐵寫了封信。
趙鐵膝下隻有一女,名叫蓮兒,早年嫁去了德州府。後來女婿應了軍戶的差,調往遼東前屯衛,蓮兒跟著一家去了。自那以後音信漸斷,老頭子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惦記著。
信很短:鐵叔,我在濟南站穩了。把鐵匠鋪關了,來省城找我吧。另,你不是一直惦記著蓮兒嗎?我在遼東那邊有些做生意的門路,幫你打聽打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