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黑夜的降臨,柳川平助的部隊開始像搬家的螞蟻一樣,悄無聲息地鑽入濃稠的夜色。
四下裡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風吹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響,彷彿大地在低語。
他們的部隊分散行動,大多數以中隊或小隊為基本作戰單位。
每一支部隊都有各自的行進路線,目的明確——避免一股腦鑽到八路軍的阻擊陣地裡送死。
柳川平助站在一個小土坡上,望著手下默不作聲的士兵,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在中國戰場混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感到如此狼狽。
西尾壽造被幹掉的訊息像一根刺,紮得他整夜難眠。
他帶領的這支部隊繞了一個大彎路,直接從張家口北部地區向平津方向靠攏。
這條路更漫長,山路崎嶇,夜風刺骨。
但相對來說,八路軍在這個方向的阻擊部隊應該不會太多。
至於其他的日軍部隊,選擇的突圍路線各不相同。
但更多的人和柳川平助一樣,選擇了走山路。
因為他們心裏清楚,走山路似乎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走宣化方向,八路軍沿途的大量阻擊陣地,足夠要了他們的命。
夜色之下,日軍的隊伍像一條條蛇,在山林間緩慢蠕動。
士兵們揹著沉重的行囊,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發出細碎雜亂的聲響。
有人不小心踩滑了腳,悶哼一聲,隨即被旁邊的人扶住。
誰也不敢大聲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在黑暗中起伏。
柳川平助走在隊伍中間,不時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辨別方向。
他知道,這個時候八路軍肯定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動向。
但他賭的就是分散突圍後,八路軍不可能在所有方向都佈下重兵。
宣化方向,戚新正看著林平安傳送來的電報。
燭光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指揮部簡陋的土牆上。
他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心裏反覆琢磨著電報上的每一個字。
他雖然知道了柳川平助會帶部隊向這個方向突圍。
卻也沒想到,這個老鬼子竟然直接選擇了分散突圍。
許多部隊一股腦鑽到了山林子裏,似乎已經知道他們在宣化方向佈下了天羅地網。
戚新心裏琢磨著,這幫小鬼子,鼻子倒是挺靈。
他轉過頭,對一旁的吳忠奎說道:“你說說,對麵的這夥小鬼子,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西尾壽造被咱們幹掉了?”
“所以才會這麼害怕,直接不從宣化方向突圍,而是從兩側的山嶺繞行?”
說這話的時候,戚新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屑,又夾雜著些許遺憾。
他原本在宣化方向準備了一張大網,就等著日軍往裏鑽。
現在看來,這網怕是撈不到多少大魚了。
吳忠奎站在地圖前,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些標註著山嶺的區域。
他淡然一笑說道:“應該是這樣子。”
“不過我們在山林地帶也給對麵的小鬼子留下了不少禮物。”
“我看他們想要從這個方向逃出去也不太可能。”
他所說的“禮物”,就是被抽調到兩側山林地帶伏擊的八路軍部隊。
還有大批趕來支援的遊擊部隊。
這些遊擊部隊如今已經鳥槍換炮,更換了新的武器裝備。
同時領取了足夠多的子彈和手榴彈,專門為小鬼子的突圍部隊準備。
吳忠奎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泥土和硝煙的味道湧了進來,他深吸一口氣。
他心裏想著,柳川平助啊柳川平助,你以為鑽進山裡就安全了?
這山林,可是咱們的地盤。
日軍對這一切還毫無察覺。
那些走在山路上的士兵們,心裏還暗自慶幸。
覺得走山路應該更加安全,不會碰上八路軍的重兵阻擊。
有的士兵甚至小聲嘀咕著,說這回總算撿回一條命。
所以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地勢平坦的公路沿線,幾乎看不到日軍的突圍部隊。
反倒是山路崎嶇、樹林茂密的山林地帶,可以看到大批日軍艱難行進。
有的好幾個小隊湊到了一起,有的兩三個中隊擠在一塊。
柳川平助走在隊伍前麵,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山林裡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他心裏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他揮了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不要停。
至於那些偽軍部隊,他們更多的選擇了留守在張家口一帶。
原因很簡單——並不是為了給太君們提供掩護和爭取撤退時間。
隻是為了方便他們向即將抵達這裏的八路軍部隊投降。
一個偽軍連長蹲在城牆根下,嘴裏叼著半根煙。
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著他有些緊張的臉。
他對身邊的弟兄們說:“都別睡了,待會兒八路來了,槍往地上一扔,雙手抱頭。”
“聽明白了沒有?”
旁邊幾個人點點頭,誰也不想給小鬼子陪葬。
事實上在後半夜的時候,八路軍的第一批裝甲部隊就已經趕到了張家口。
坦克和裝甲車轟隆隆地駛過街道,履帶碾在路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過他們在抵達這裏之後,並沒有想像中的激戰。
施密特從裝甲車裏跳出來,環顧四周。
他發現城裏的偽軍已經排好了隊,槍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
人蹲在一旁,雙手抱頭,老老實實等著投降。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施密特接受了那些偽軍部隊的投降。
同時知道了這些日軍大多都鑽到了山林子裏,想要向延慶方向撤退。
真正走公路和鐵路的反倒是極少數。
他心裏暗罵一聲,這幫鬼子,倒是會挑路。
施密特立刻將情報傳送給了林平安。
他也清楚,自己的裝甲部隊沒有辦法鑽到山林裡去追擊逃竄的日軍。
那些坦克和裝甲車,在平坦的公路上是鐵老虎。
進了山林,就成了鐵疙瘩,動彈不得。
這樣的任務,隻能交給步兵部隊來執行。
施密特站在城門口,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心裏有些著急。
他搓了搓手,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看了看手錶。
看著施密特發來的電報,林平安的臉上露出陰晴不定的表情。
他坐在指揮部裡,麵前攤著一張地圖。
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支部隊的位置和日軍的突圍路線。
燭火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他沉默了大約半分鐘,隨後開口說道:
“讓步兵部隊馬上鑽到山林裏麵,對逃竄的日軍部隊進行追擊。”
“隻要是發現了這些日軍,就果斷擊斃。”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在旁邊的左明則說道:“步兵需要兩個小時後才能抵達。”
他說這話的時候,也看了一眼地圖,心裏快速估算著各支部隊的到達時間。
不過他接著補充道:“不過所有的人都已經做好了追擊的準備。”
左明轉過身,指了指旁邊桌上堆放的一摞物資清單。
“他們每個人都攜帶了至少7天的乾糧和作戰所需要的彈藥。”
“足夠和這些小鬼子在山林裏麵捉迷藏了。”
“而且我們部署在宣化地區的部隊也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在沿途的山林地帶,我們構築了大量的防禦工事和阻擊陣地。”
“對麵的小鬼子往這裏鑽,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說完這話,左明輕輕拍了拍地圖上的山嶺區域。
像是在拍一張已經收攏的網,心裏頗為踏實。
林平安淡然一笑說道:“我看柳川平助這個傢夥不是不明白這一點。”
“隻是說對於他來說,想要從宣化方向直接突圍的話,更是沒有任何殺出去的可能性。”
“所以才選選擇這條路線。”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溫已經涼了。
他心裏清楚,柳川平助這是在賭。
賭的是八路軍的兵力不夠分散,賭的是山林地帶能夠掩護他的部隊突圍。
林平安放下缸子,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心想,你賭錯了。
左明則在此時點頭表示認同道:“確實如此。”
“如果說對麵的柳川平助不這麼做的話,我看這個小鬼子想要逃出去一個都非常困難。”
“現在這樣做,至少能夠殺出去一部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既有對敵人的冷靜分析,也有對自己部隊佈防的信心。
在兩人說話之間,乘坐卡車抵達張家口的步兵們迅速分散開了。
卡車的引擎還沒有完全熄火,士兵們就一個接一個跳下來。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們按照之前製定的追擊計劃,開始進入到山林地帶。
對那些日軍展開追擊。
這些步兵們大多以連或營作為基本作戰單位。
規模基本維持在100人到300人之間。
士兵們揹著步槍,腰間掛著手榴彈,胸前別著彈夾包。
身後還揹著乾糧袋,鼓鼓囊囊的。
夜風吹過,帶來山林特有的潮濕氣息,混雜著鬆脂的味道。
山林裡,日軍的隊伍還在艱難前行。
柳川平助不知道的是,在他前方不到十裡的地方。
八路軍的一個伏擊部隊已經悄悄埋伏好了。
戰士們趴在草叢裏,槍口對準了山脊上的小路。
這支部隊隻是一支尋常的遊擊隊,之前長期活躍在宣化周邊地區。
他們打過不少仗,作戰經驗比較豐富,人數在一百五十人上下。
按道理來說,這支一百多人的遊擊隊,在戰鬥力和火力方麵,和日軍有著相當差距。
但這次不一樣了。
他們在兩天之前抵達宣化的時候,便得到了警衛旅提供的物資補充。
遊擊隊長陳雙柱早就聽說過警衛旅富裕得很,卻沒想到竟然如此富裕。
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一箱箱彈藥被搬出來,眼睛都快直了。
警衛旅不止給他們發放了鬼子的三八大蓋,甚至還額外配給了三挺拐把子機槍。
再加上一挺92式重機槍,還有一百二十箱手榴彈,以及兩支火箭筒。
陳雙柱蹲下來,摸了摸那挺重機槍冰涼的槍身,心裏頭直打鼓。
這火箭筒和重機槍,他們用不利索。
八路軍警衛旅也想到了這一點,直接抽調了專門的士兵來操作這些武器。
這些士兵會協助遊擊隊進行作戰,讓陳雙柱不用操心技術活。
這讓陳雙柱不由得放下心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長出一口氣。
現在整個遊擊大隊,加上之前的武器裝備,光是輕重機槍就有五挺。
還有兩個火箭筒,四支衝鋒槍,以及一百二十支步槍。
陳雙柱在心裏默默盤算著這些數字,覺得像是在做夢。
富裕,前所未有的富裕啊。
要知道,在接受物資補充之前,他們整個遊擊大隊的槍支加起來還不到五十支。
平均下來三個人一條槍,有的戰士還扛著老套筒,膛線都快磨平了。
子彈更是匱乏,每個人手裏隻有不到十發子彈。
打一次仗,恨不得把每一顆彈殼都撿回來重新裝葯。
現在好了,補充彈藥之後,每個人攜帶的子彈都在九十發以上。
機槍手和副射手更是需要攜帶三百發以上的子彈,腰間的彈盒塞得滿滿當當。
陳雙柱看著自己的戰士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摸著新發的槍愛不釋手。
山風吹過,帶來鬆脂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天色漸漸暗下來,樹林裏的光線變得昏暗而柔和。
就在此時,警衛員貓著腰從山坡上跑過來,壓低聲音道:
“隊長,來啦,有一個小隊的鬼子向這邊靠過來了。”
陳雙柱聽罷,心裏一緊,隨即又鬆了下來。
他握緊手中的毛瑟槍,槍柄上還殘留著掌心微微的汗意。
“來得好啊,”他壓低聲音對警衛員說,“告訴同誌們,做好戰鬥準備。”
戰士們聽到命令,立刻伏低了身子,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沒有人說話,隻有輕微的槍栓拉動聲在林間響起。
柳川平助所在的小隊,此刻正貓著腰行進在狹窄的山路上。
這一路走來,他們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這讓柳川平助不由得放鬆了許多。
他心裏想,對麵的敵人,在這個方向果然沒有設定阻擊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