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院子裏還帶著夜裏的涼氣。
陳平盤腿坐在石桌旁,閉眼,沉息。
煉血的法子說來簡單,凝練氣血,讓體內血液越來越稠,越來越重,稠到一定程度,心髒每泵一下,就得硬扛,承受。
氣血在脈絡裏沉甸甸地轉,比往日要稠上幾分,每一次流動都帶著鈍鈍的壓迫感,像淤泥在管道裏擠。
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刺!
像根細針從裏頭戳出來,陳平眉頭猛地皺緊,右手按住了胸口。
那股刺痛隻持續了兩三息,隨即散去,留下一陣鈍鈍的發熱。
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動靜。
氣血平複了些,比昨日稍微深沉了一點點,但壓在心口的那道坎還遠得很。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胸口還有點沉,不影響走路。
劉老鍋已經進廚房了,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音傳出來,粥香混著醃菜味往外飄。
吃了早飯,換上幹淨的衣裳,推開院門走了。
鎮口攔了輛雇車,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見陳平上來,頭也不迴問了聲去哪。
“山陽城。”
鞭子一甩,馬車轆轆轉上了官道。
一個時辰後,山陽城南街。
上一次來這裏是白崇山壽宴那晚,街上華燈初上,白家門前停著七八輛馬車,守門的夥計穿著整齊的靛藍短衫,人還沒進門,裏頭的絲竹聲已經透牆飄出來了。
現在的白家,換了副模樣。
兩扇朱漆大門開著,門前石階上堆了四五個木箱,箱蓋敞開,兩個夥計蹲在地上往裏頭碼東西,棉布裹著的圓形輪廓,一件一件放進去,再塞稻草壓實,手上的動作不慢,嘴裏卻不說話。
陳平在門口停了一下。
門洞裏頭,一個腰上係著布巾的婆子抱著疊好的綢緞從裏頭出來,腳步很快,差點撞上門框,低頭躲過去,繞開木箱,往門邊的馬車走去,把綢緞擱進車廂,轉身又往裏走。
“陳兄弟。”
白明從影壁後頭繞出來,一身青衫,腰間玉佩還是那塊羊脂白,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往裏側了側身:“家父在,進來。”
兩人邁過門檻,往正堂走。
前院的花圃空了大半。
白崇山壽宴那晚,花圃裏種著一叢叢碎花,紫的白的,開得密,把整個院子襯得體麵了許多。
現在花都不見了,隻剩幾個圓形的土坑,邊緣還帶著根係拔出來時翻起的新土,黑乎乎的,晾在日頭底下。
廊下的木架搬走了,幾個空釘孔留在牆上。
正堂門口又摞著幾個箱子,旁邊一捆一捆用繩子紮好的賬冊靠著牆根碼得整整齊齊。
兩人進門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低著頭急匆匆從裏頭出來,手裏捧著隻銅雀擺件,險些撞上陳平,退了半步,低頭道了聲罪,腳步沒停,繼續往外走。
白崇山坐在椅子上,手裏那對核桃轉得不緊不慢。
見陳平進來,目光從核桃上抬起來,掃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坐。”
陳平在對麵坐下。
白明站在旁邊,沒有落座。
白崇山沒有開門見山,先沉默了片刻,隨後開口:“聽說胡錢托你來說項。”
不是問句。
“是。”陳平應道。
“青衣社想要糧倉。”
陳平點頭。
白崇山把核桃換了個方向,慢慢轉,目光落在陳平臉上,聲音平靜:“競價三日後開始,白幫大河幫都派了人來探過口風,你今日來,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頓了頓,“你能給什麽?”
陳平想了想,開口:“青衣社封著白幫的漕運,白幫若是拿了糧倉,等於白家把刀遞到了白幫手裏。”
白崇山沒有說話,手裏的核桃轉了兩圈。
“青衣社拿了糧倉,不動漕運。”陳平頓了頓,“白家手裏壓著的存糧,青衣社全數吃下,現銀結賬,分文不少。”
白崇山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眼神往白明那邊掃了一眼。
白明垂手候著,臉上看不出什麽。
“胡錢會給什麽價?”白崇山問。
“我不知道。”陳平淡淡道,“我隻是來說一聲,出價的事胡錢自己來談。”
白崇山低頭看了看掌心的核桃,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行。”
就這一個字。
陳平起身抱拳,準備告辭,隨即停了腳步,開口:“老爺子,還有一事。”
白崇山看著他,等他說。
“天燕府一事,我想清楚了。”陳平頓了頓,“我答應。”
堂屋裏安靜了一息。
白崇山手裏的核桃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平,看了有兩三秒,隨即仰頭,哈哈笑出聲來,笑聲不大,但是實在。拍了拍扶手站起身,走過來,拍了拍陳平的肩,力道不輕,眼神裏那種精明的算計退了幾分,隻剩下一個老人見到合心意的事時纔有的神情:“沒問題!”
他又拍了一下,“老夫等你這句話,可是等了不少時日了。”
白明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收得很快。
白崇山鬆開手,重新坐迴椅子,核桃又開始轉:“產業交接少說兩三個月,人員安置還要再久,不用急,把手頭的事收拾妥當,到時候一起走。”
陳平點頭,抱拳,轉身出了堂屋。
白明送他往外走,出了正堂,拐過一條遊廊,在一處偏院門口停下腳步。
“陳兄弟。”他側過身,往裏示意了一下,“秋闈還有不到兩月,家父特地騰了這處偏院出來,給李先生備考用,清靜。”
陳平往裏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樹,樹蔭蓋了半個院子。
石桌邊坐著一個人,青衫,低著頭,手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筆在紙上走,沒有停。
桌角壓著一碟沒動的點心,邊上擱著一隻茶杯,茶水涼了大半,但人沒去碰,眼睛盯著紙麵,筆一直在走。
是李文秀。
陳平看了片刻,收迴目光。
“走吧。”他開口,“不打擾他了。”
白明點了點頭,引著他往門口走。
陳平出了白家的門,雇來的馬車還拴在街邊,車夫蹲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神還帶著幾分迷糊。
“迴青口鎮。”
車夫應了聲,跳上轅座,鞭子揚起來。
馬車軲轆一轉,駛上南街,白家那扇朱漆大門漸漸被甩在身後。
白明送走陳平,轉身往正堂走。
院子裏仆人還在進進出出,腳步聲踩在青石地麵上亂哄哄的,但堂屋裏頭很靜。
白崇山坐在那裏,核桃轉著,眼皮半垂,沒有說話。
白明走進去,在旁邊站定,沉默了片刻,開口:“父親,有件事,我近日聽到了些風聲。”
白崇山沒有抬頭,“說。”
“錢知府,好像快要調走了。”白明斟酌著道,“而且聽聞調走之後,有宗派想插手進來,方向不太好說,但恐怕對青衣社不利。”
白崇山手裏的核桃慢下來,轉了兩圈,停了。
他坐在那裏,沒有立刻說話,側臉被窗棱透進來的光照了一半,神情看不分明。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了白明一眼:“給我取紙筆來。”
白明沒有多問,轉身去了裏間,取了宣紙和筆,捧出來擱在白崇山麵前的矮桌上。
白崇山低頭,把紙鋪平,抬眼,“研墨。”
白明拿起墨錠,在硯台裏慢慢磨起來,墨香一點點散出來,淡淡的。
白崇山坐在那裏,望著鋪開的白紙,兩手放在膝上,靜靜想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白明低著頭磨墨,沒有催。
硯台裏的墨色漸漸深起來。
“好了。”白明停手,把筆遞過去。
白崇山接過筆,蘸墨,在紙麵上落筆,不快,一行一行寫下去,寫了五六行,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添了兩行,擱筆。
他低頭看了看紙上寫的東西,隨後拿起來,就著桌角疊好,疊得方方正正。
白明站在旁邊,往那封信上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讀到什麽,白崇山已經把它按進了掌心。
白崇山抬起頭,看著白明:“這封信,送到蒼梧台。”
白明愣了一下。
“這麽早嗎?”他聲音壓得有點低。
白崇山把疊好的信紙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核桃,在掌心轉了兩圈,平靜道:“陳平既然答應了,這點小忙,我們還是要幫的。”
白明看著父親,看了片刻,低頭,應道:“兒子明白。”
他取了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院子裏一個夥計正好抬著箱子從麵前經過,白明側身讓了讓,等人走過,邁步出了堂屋,走進日頭下的院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