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叫聲剛停,巷子裏還是死寂。
片刻之後,巷子口出現幾點火光,橘黃色的光暈在黑暗裏晃動,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密。
幾個幫眾舉著火把,從巷子口探進頭來,看見陳平站在那灘肉糜旁邊,打頭的那個長出一口氣,開口道:“陳爺。”
話剛出口,火光照亮了腳下。
打頭那個愣了兩秒,腳步停住,沒再往前走。
旁邊一個年輕幫眾湊上來,火把往地上一照,隨即捂住嘴,弓著腰往巷子邊退了兩步,喉嚨裏發出一陣幹嘔的聲音。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卻是往裏走了幾步,舉著火把低頭細看,目光在那攤肉糜上掃來掃去,眉頭擰得死緊,像是在辨認什麽。
他忽然蹲下身,眯起眼睛,盯著地上那張皺巴巴的人皮看了片刻。
“這……這不是老張嗎?”他聲音發啞,抬頭往旁邊看,“你們瞧,這張臉……”
幾個人湊過來,火光映在那張人皮上,五官齊全,空洞洞的,像一張曬幹的麵具。
“哪個老張?”有人低聲問。
“就灰水場那個,前幾天就不見了,我們還當他跑路了……”
打頭那個聽完,臉色白了一層,往後退了半步,不再說話。
年輕那個還在幹嘔,沒功夫搭腔
膽大的那個站起身,彎腰從地上把人皮撿起來,那張皮在晚風裏軟軟地晃動,五官隨著晃動扭曲。
他手上頓了頓,把人皮重新放迴地上,拍了拍手,沒再去碰。
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陳平抬起頭。
呂程走在前頭,黃牙舉著火把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踏進巷子。
火光把這條巷子照得通亮。
呂程進來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停在原地,把整條巷子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從地上的肉糜掃到牆上那些坍塌的窟窿,再落到那張人皮上,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他往裏走了兩步,蹲下身,舉著火把照了照那張人皮,鼻子裏發出一聲低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就你一個人解決的?”
陳平點頭。
呂程沒有立刻說話,在巷子裏踱了幾步,像是在把眼前的東西和腦子裏的什麽東西對上號,隨後道:“皮煞。”
聲音壓得很低,“喜人皮,喜陰寒,專挑氣血衰敗的人下手,從眼眶刺入,把人從裏頭吸幹淨,留一張完好的皮。”
他頓了頓,轉身對著周圍幫眾道,“把這些燒了,處理幹淨。”
黃牙一直站在巷子口沒動,舉著火把,目光在滿地狼藉上掃了一圈,又停在那幾處坍塌的牆麵上,盯著看了片刻。
那牆麵上的窟窿大小不一,深淺不同,他看了一會兒,視線轉到陳平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沒有開口。
幫眾們開始動手,他才從巷子口往裏走了兩步,在呂程旁邊站定,低聲道:“這東西,附近可能不止一個。”
呂程看了他一眼,說道:“還不清楚”。
陳平從懷裏掏出那顆灰色晶石,遞過去:“從它體內取出來的。”
呂程接過去,放在掌心,湊近火光仔細端詳,翻過來轉過去看了片刻,隨即搖搖頭,把晶石還給陳平:“認不出,不過既然是這東西體內的,你拿著長點心。”
他目光往巷子邊掃了一眼。
那兩壇酒已經碎了,酒液滲進青石板縫裏,混著地上的腥臭,散發出一股奇怪的氣味。
呂程拉過旁邊一個幫眾,道:“去酒樓,給陳平住處送兩壇好酒。”
那幫眾應了一聲:“這就去。”
陳平沒再多說,轉身出了巷子。
迴到院子,院門沒關。
劉老鍋坐在石桌邊,旱煙鍋叼在嘴裏,油燈點著,桌上擺著幾個碗,熱氣還沒散盡,旁邊擱著他平日喝的那壇黃酒,已經開了封。
見陳平進來,他抬起眼,看了一眼他身上,旱煙鍋從嘴裏拔出來,在桌沿上敲了敲:“撞上了?”
“撞上了。”陳平在對麵坐下,拿起劉老鍋的酒壇,給他添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黃酒入碗,氣味寡淡,帶著一股陳年的酸氣。
兩人就著桌上的菜吃了一陣,說了幾句話,院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幫眾提著兩壇酒走進來,躬身道:“陳爺,酒來了。”
陳平接過來,把手邊那碗黃酒推到一邊,拔開新酒的泥封,重新給劉老鍋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好酒,入碗時酒香撲鼻,比方纔那壇厚重許多。
劉老鍋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咂了咂嘴,沒有說話。
陳平夾了塊肘子,咬了一口,皮肉軟爛,帶著八角和桂皮的香氣,在嘴裏化開。
“世道恐怕要大亂了。”劉老鍋歎了口氣,把旱煙鍋擱在桌邊,“邪祟能在這窮鄉僻壤出來,不是什麽好兆頭。”
陳平吃了口魚羹,沒有接話。
“你去天燕府,打算什麽時候動身?”劉老鍋問
“還早。”
劉老鍋嗯了一聲,重新端起酒碗。
陳平停了停,開口:“所以問你要不要和我去……”
劉老鍋沒等他說完,搖搖頭:“天燕府和這裏不是一個層級的,你帶著我是累贅。”
他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我在這養老挺好的,你若執意要我去,可以,等你在天燕府徹底站住跟腳了,再來接我享福,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患難。”
陳平笑了笑,搖搖頭,沒有再說。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一個吃菜,一個喝酒,油燈的光把院子照得昏黃,遠處偶爾傳來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劉老鍋迴屋睡了。
陳平把油燈搬到石桌上,站起身,走到院子當中,紮馬步,氣沉丹田,重心下移,抬起右拳,開始演練崩石勁十二式拳法。
力從地起,節節貫穿。
此時視網膜前劃過一行小字。
【崩石勁,熟練度 1】
【當前進度:大成1499/1500】
差一個。
崩石勁圓滿就是現在!
他定了定,重新起勢,第二遍打完的刹那。
視網膜前劃過一行小字。
【崩石勁,大成→圓滿】
一股東西從腦中湧入,綿長,深沉,是陳平修習崩石勁以來打過的每一拳,哪一拳用力過猛,哪一拳發力路線歪了,哪一拳在什麽時候差了一分,這些東西被一一撿起來,收攏,固化,刻進了他對崩石勁的認知裏。
與大成境不同,
陳平站在原地,動作沒有停。
一拳,一拳,慢慢揮出。
他開始明白,大成是把功法創始者的路走完,走到頭,走得不差分毫。
而圓滿是統合,在領悟功法創始者的武學經驗的同時,融入那些獨屬於他自己的感悟。
院子裏的空氣悄悄變了。
油燈的火苗朝著他拳風的方向微微偏斜,石桌上的酒碗蕩出一圈細微的漣漪,隨即歸於平靜。
他的動作越來越緩,越來越慢,但每一拳推出去時,那種從地底升起來的力道卻越來越沉,越來越整,像是有什麽東西把他的骨頭、肌肉、氣血全部捏在一起,擰成了一股繩。
隨著經驗傳輸結束,他的思緒驟然清明。
身形從原地消失。
他出現在不遠處的木樁邊,沒有擺崩石勁的架勢,側身,平平向身側遞出一拳。
動作很慢。
慢到像是隨手一遞。
拳麵接觸木樁的瞬間,那根木樁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下一刻,它從中間碎開,木屑往四麵八方崩散,落在地上,連一塊完整的木片都沒有。
齏粉。
陳平收迴拳頭,站在原地,仔細感受著這一拳殘留在拳麵上的餘勁。
威力大增,這是真的。
但心裏卻有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拳頭裏有什麽東西差了一線,明明觸手可及,卻總是抓不住。
這一拳可以做得更好。
他在心裏把這個念頭壓了壓,在石凳上坐下,沉默片刻。
崩石勁這本武學,他大概已經走到了頭,能看見它的種種缺陷,也能看見它能到達的極限。
這功法創始者是個了不起的人,但終究是個人,一門拳法能記錄下來傳授給後人的,永遠隻是他自己那條路,走路的感覺,路邊的風,腳下的石頭,這些東西,隻能自己走。
他現在走完了這條路。
按現在的修煉速度,大概五個月,崩石勁便能蛻變,到時候,那一線靈光,或許能抓住。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月已西斜,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