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粥和鹹菜。
劉老鍋盛了兩碗擺在石桌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口鹹菜,沒有說話。
院子裏的皂角樹影子斜斜打在青石板上,鳥叫聲從牆頭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
陳平喝了口粥,開口:“我答應白家了,到時候跟他們一起去天燕府。”
劉老鍋夾鹹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低頭喝了口粥,嚼了兩下,眼神落在桌麵上,停了片刻。
“天燕府啊。”
他聲音裏帶著點什麽,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別的:“那是個好地方,老頭子年輕那陣,就聽人說過,漓川五府,數天燕府最熱鬧,武夫遍地走,有本事的人都往那邊擠。”
他頓了頓,抬起頭,往院牆那邊望了一眼。
“若是年輕個幾十歲,我也想去看看啊。”
風從牆頭吹過來,皂角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
劉老鍋低下頭,把碗裏的粥慢慢喝完,半晌後搖了搖頭,沒再說話,把碗擱在桌上,起身往廚房走,步子有點沉。
陳平坐在那裏,把剩下的粥喝完。
碗底的米粒涼了,帶著點淡淡的澀味。
吃完飯,陳平盤腿坐在石桌旁,閉眼,沉息。
氣血在脈絡裏沉甸甸地轉,比昨日又稠了幾分,每一次流動都帶著鈍鈍的壓迫感,像淤泥在管道裏擠。
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刺!
那股細針似的刺痛從胸腔裏透出來,持續了兩三息,散去,留下一陣鈍熱。
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動靜,氣血平複了些,比昨日深沉了一點點,但那道坎還遠得很。
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院門被人敲了三下。
胡錢推開一條縫,探進頭來,摺扇在手心拍了兩下:“陳小友,時候到了,走吧。”
馬車轆轆轉上官道,日頭正毒,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曬得蔫頭耷腦,風吹過來也是熱的。
約莫一個時辰後,山陽城南街。
白明在門口候著,見胡錢一行人來,拱手:“胡管事,陳兄弟,裏麵請。”
堂屋內,八仙桌拚成一排,三方人馬分列坐定。
青衣社這邊,胡錢居中,陳平坐在他右手邊。
白幫那桌,謝驍坐在最外側,一身深色勁裝,腰桿筆直,見胡錢進來,主動站起身,抱拳,嘴角帶著笑,聲音爽朗:“胡管事,近來可好?上次一別已有數月之久,甚是想唸啊。”
胡錢展開摺扇,笑著拱手還禮:“謝管事客氣,托您的福,近來一切安好。”
謝驍哈哈一笑,落座。
旁邊的史浩波端著茶杯,轉過臉掃了胡錢一眼,也跟著拱了拱手,聲音比謝驍淡了三分:“胡管事。“
胡錢點頭:“史管事。”
兩句話落地,場麵上的客套就算過了。
史浩波端著茶杯,目光從胡錢身上慢慢移開,落在陳平臉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一說:“數月不見,陳紅棍風姿依舊啊。”
話裏的意思,不用細想。
陳平低垂眼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看他。
堂屋裏安靜了一息。
史浩波眼神微微一沉,收迴目光,把茶杯擱迴桌上,鐵膽重新轉起來。
大河幫那桌,盧承業進門先四處看了一圈,見到陳平,咧嘴笑了一下,朝他揚了揚下巴,拉開椅子大喇喇坐下。
他身邊那個漢子,體型壯碩,寬肩厚背,脖子上有道老疤,進門後掃了一圈,找了個角落位置坐定。
白幫那桌,鬼手張坐在最裏側,靠著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眼皮半垂,像是在養神。
白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核桃擱在桌上,開口,聲音平靜:“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他掃了一圈全場,“白家在山陽城附近的三處糧倉,連同存糧,一並出售,價高者得,起價三千兩,規矩就這麽簡單。”
胡錢摺扇輕搖,率先開口:“三千兩,青衣社接。”
謝驍端著茶杯,不緊不慢:“三千二。”
盧承業摸了摸下巴:“三千三。”
三方你來我往,你加一百,我加兩百,價錢一點點往上爬,堂屋裏的氣氛不緊不慢,但每個人眼睛裏都帶著算計。
就在這時,鬼手張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目光落在陳平身上,在那裏停了片刻,眉頭皺了皺。
他手指停了,湊到謝驍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這小子感覺不太對,身上氣息,比上次見時深沉了不少。”
謝驍眼神微動,往陳平身上掃了一眼,低聲問:“什麽意思?”
鬼手張盯著陳平,聲音裏帶著幾分陰沉:“怕是快要突破煉血了。”
史浩波冷哼一聲,聲音壓得極低:“還沒突破就敢露麵?找死罷了。”
陳平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看他們。
他心裏很清楚,史浩波至少是明勁,甚至暗勁的修為。
但以神行之能,若是對方真動手,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逃,他還是有把握的。
不值得抬眼。
競價繼續往上走,到了四千兩,盧承業摸了摸下巴,往白幫那桌看了一眼,收了手。
胡錢不緊不慢跟進,加到四千二。
白幫那桌沉默了片刻,謝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再跟進。
胡錢展開摺扇,輕拍了兩下,看向白崇山:“四千二百兩,青衣社。”
白崇山端起核桃,在掌心轉了兩圈,點了點頭:“成交。”
散場的時候,各自起身往外走。
出了堂屋,日頭西斜,南街上的熱氣比午時散了些。
謝驍走在最後,出了白家大門,腳步放慢了半拍,沒有抬頭,把手背在身後,壓低了聲音,用隻有身側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無妨,待到錢知府走了,這小子,必死無疑。”
陳平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
迴到青口鎮已是傍晚。
暑氣散了大半,院子裏涼了許多,石桌上劉老鍋留了盤菜,用碗扣著。
陳平在院子裏立了個木樁,把驚夜取出。
深青色的寬厚刀身上磨出了幾道極細的劃痕,刀柄處的布條換過兩次,摸上去還是一樣的粗糲。
他站定,氣沉丹田,重心下移。
刀從右側低處起,走弧線,借腰胯旋轉帶動刀身,力從地起,節節貫穿,最終透入刀刃。
三十六式,一氣走完。
視網膜前劃過一行小字:
【瀚海刀法,熟練度 1】
【當前進度:大成1/1500】
瀚海刀法,大成!
在刀法大成的一瞬,數不盡的武學經驗灌入腦海。
刀在手裏越來越順,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手中驚夜彷彿沒了重量,在他手中如臂指使,順暢無比。
每一刀落下去,不需要刻意發力,刀勢自己就帶出來了,像潮水湧上來,不用推,自己就到了。
收刀不是結束,是蓄勢,下一刀的勁永遠壓著上一刀。
他慢下來,把三十六式重新走了一遍,這次走得極慢。
緩的時候,刀勢如暗流,看不出什麽,但每一寸都壓著勁,像海麵下翻湧的水,沉而厚。
急的時候,刀勢驟然炸開,那股壓了許久的勁全部透出來,一刀比一刀重,像海嘯拍岸,天崩地裂。
陳平停下來,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驚夜,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落定。
瀚海。
海者。
緩可如暗流湧動,急可如海嘯。
一守一攻,一陰一陽,剛柔並濟。
這門刀法,竟然也暗合兩儀之道。
陳平把驚夜裹好,背迴身後,在石桌邊坐下來。
皂角樹的葉子還在響,院子裏靜得很。
他在心裏過了一遍。
六個月。
煉血凝練,突破煉髒,再往明勁走,龍頭祭前夕應該可以達到。
隻是明勁之上還有暗勁,暗勁之上還有化勁,若是龍頭祭之前遇上化勁的對手,勝負還是兩說。
今天史浩波那眼神,殺意沒有遮掩過,就那麽擺在臉上。
一個現在殺不掉他、他也殺不掉的敵人,讓陳平如鯁在喉。
他視線往虛空裏一掃,麵板浮現。
【技能:定水樁(精通)】
【當前進度:995/1000】
【效用:氣血精純,根基穩固,周流不息,煉化自生】
目光落在定水樁那一欄,進度條壓在大成門檻前,隻差最後一點。
陳平盯著那行字,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若是定水樁大成,情況便會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