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站起身。
坐在旁邊的盧柏下意識伸手想攔,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迴去。
陳平大步走到廳堂正中央,在那名白幫的紅花棍對麵停下。
兩人相隔不到十步。
廳內的說話聲漸漸止住,各桌的目光陸續投過來。
那人嘴角挑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微微側過身子,將聲音壓到極低,隻夠兩人聽見:“上次和楊森一起在淮河上押船的,就是你小子吧?你們青衣社那處義莊藏得可真深,整整三十六顆人頭,待會兒爺爺把你打廢了,正好連你的腦袋一起送過去祭旗。”
陳平眉頭微微一皺。
“楊森那事,是你做的?”
那人陰惻惻地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沒錯,區區煉肉,本來想讓下人慢慢折磨的,結果剛好給你救了,真是巧啊。”
陳平盯著他的眼睛,看見了裏頭的殺意。
那人輕蔑地抱了抱拳,剛要朗聲自報家門:“在下姓周,單名一個……”
“不必了。”陳平冷冷打斷他,聲音平靜,“你有殺我之心,已然足矣。”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平隨手抱了個拳,右腳向後退了半步。
轟!
渾身氣血在這一刻猛然翻湧,從丹田處炸出來,順著四肢百骸燒遍全身。
殺意凜然。
“自我踏入武道以來,凡出手,必殺人。”
陳平冰冷的聲音還在廳堂內迴蕩,他的人卻已經動了。
踏!踏!踏!
三聲極輕卻極脆的踏地聲連成一線,陳平的身形瞬間前傾。
縱!
一口濁氣噴出,淬煉完成的腳掌骨在地麵上一蹬,力從腳弓傳上腰胯,腰胯如絞盤般猛然一擰,整個人如一支離弦的箭。
紅燭的火苗在原地顫了一下。
下一瞬,陳平已經猶如鬼魅般出現在了那人麵前。
對方臉上的獰笑甚至都沒來得及收斂,眼皮隻跳了半下。
胡錢猛地轉過頭,和一旁的黃牙對視了一眼。
“一縱七步……”胡錢的聲音壓得極低,摺扇攥在手裏停住了,“這才半個月,這小子的穿雲縱就練到精通了?!”
黃牙根本顧不上接話,眼神死死釘在場中,手裏的銀簽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謝驍擱在桌上的手倏地收緊,手指關節捏出聲音。
他身旁,史浩波臉上那抹笑僵住了。
盧承業咂嘴的動作停住,身子不自覺往前傾,把整個上半身都壓到了桌沿上。
白幫身後的那幾個紅花棍,有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硬生生嚥了口唾沫,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廳堂正中央。
那人隻來得及看見陳平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突然放大在自己眼前。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來得及皺完,陳平那一記如重炮般的崩拳,已經毫無花哨地當胸轟出。
砰!
沉悶的肉體碰撞聲炸響。
陳平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對方本能架起的雙臂上。
一股蠻牛般的巨力透臂而入,那人隻覺得臂骨傳來一陣痠麻。
還沒等他強忍劇痛調動氣血反擊,第二股極其剛猛的力量已經從陳平的拳鋒深處炸開!
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裏,漣漪從骨骼深處一圈圈的蕩開。
崩石勁的力量和勁力雛形兩股力量交織,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
那人精壯的身軀竟然被硬生生轟飛出五步之遠!
厚重的牛皮靴底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生生犁出了兩道刺目的白痕。
嚓——!
那人後背撞上一張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堪堪穩住身形,痛苦地甩了甩手臂。
感受著從骨髓裏不斷滲出來的麻痹感,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變了。
自己這淬煉完全的手臂,被這小子輕描淡寫的一拳,打出這種感覺?
沒等他喘勻這口氣,陳平的身軀再次一晃。
腳步交錯,眨眼間又如附骨之疽般貼到了他麵前。
崩石勁十二式接連遞出。
陳平的出拳沒有任何花哨的虛招,硬橋硬馬,大開大合。
大成《崩石勁》帶給他的不止是力量,還有那海量的拳法經驗。
現在的陳平如同一個在戰場上廝殺拚搏了十幾年的老卒,每一拳都卡在能徹底釋放力量的距離上,以絕對的力量,正麵轟擊!
簡單而高效。
第一記崩拳,砸在對方架起的雙臂上。
悶響。
第二記炮拳,再次轟在同一個位置。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巨響。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那人雙臂上的痠麻感越積越厚。
他剛想調動體內的氣血起來護體,就被陳平下一記勢大力沉的重拳瞬間打散。
他隻能狼狽地連連後退,妄圖借著退步拉開距離,換口長氣重新聚攏氣血。
但陳平的身影隨著他的退步晃動,始終保持在那個距離上,不近一分,也不遠一毫。
胡錢眯起眼,手裏的摺扇慢慢展開,遮住了半張臉,眼角卻壓不住那道細微的異色。
盧承業靠在椅背上,扭頭對身旁的大河幫紅花棍低聲道:“這拳法,你見過沒有?“
那人搖了搖頭,聲音極低:“沒見過……但看這架勢,像是軍中拳法。”
白幫那桌徹底沒了聲音。
其中一個紅花棍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眼神跟著場中兩人的腳步移動,越看眉頭皺得越深,低聲道:“甩不脫,這步法……”
沒人答他。
場中,在硬生生捱了陳平十幾記重錘後,那名白幫漢子的眼睛徹底紅了。
他知道,如果再這樣繼續讓陳平打下去,他可能會被這一拳拳活生生打裂手臂,打裂胸膛,被他活生生廢掉!憋屈至死!
“啊!給我死!”
他猛地放開防禦,渾身氣血在體內瘋狂翻湧,筋骨發出一聲脆響,丹田裏攢了半天的氣血在這一刻全部壓進右拳,對著陳平當胸轟出。
拳風破空,帶著一股沉悶的爆響。
然而,陳平的眼神依然冷如冰窟。
他極其柔韌地扭動身軀,以毫厘之差完美讓過了這一拳。
側身的瞬間,腰身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猛然擰出。
右臂化作一條鐵鞭橫掃而出。
橫攔崩捶!
陳平的拳頭如同一柄攻城大錘,直指對方門戶大開的太陽穴!
哢嚓。
一聲極其清晰的骨裂聲,那是頭骨微裂的聲響。
那人隻覺得眼前瞬間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雙腿發軟,腳下踉蹌,嘴角滲出一絲血。
“點到為止!”
史浩波終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發出一聲暴喝,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前衝去救人。
然而,就在他喊出這句話的同一瞬間,陳平已經徹底貼入了對方的懷中。
貼山靠肘!
肘過如刀。
陳平的右肘自下而上猛然挑起。
借著腰胯扭轉帶來的爆發力,正中那人的下巴!
哢嚓!!!
這一聲骨裂,比剛才那聲更加清脆,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下頜骨粉碎。
七竅流血。
那人精壯的身軀如同一灘爛泥,雙腿一軟,轟然倒下。
他的後腦勺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隨後便如同一條死狗般,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從陳平踏出第一步,到那人七竅流血倒地。
前後,不過短短一分鍾。
整個寬闊的廳堂裏,死寂得落針可聞。
白幫那幾個紅花棍齊齊愣了一瞬。
看著地上那具還在往外滲血的屍體,他們眼底的震驚極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陰毒,死死釘在陳平身上。
史浩波臉色鐵青得發黑,胸膛劇烈起伏。
他雙手死死握成拳,粗壯的青筋從手背上一條條暴凸起來,死死盯著陳平。
陳平站在那具溫熱的屍體旁,胸膛微微起伏,轉過身,朝史浩波拱了拱手,聲音平靜:
“不好意思,武夫對拳,拳腳無眼,技不如人死在場上,非我之錯,史管事,節哀。”
“你找死——!”
史浩波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又往前邁出一步。
謝驍猛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史浩波渾身一顫,終於死死停住了腳步。
但那雙眼睛依然死死釘在陳平身上,一眨不眨。
謝驍緩緩站起身。
謝驍緩緩站起身,目光從地上那兩道靴底白痕移到陳平臉上,冷聲開口,聲音不高,廳裏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青衣社,今天真是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從陳平的雙腳,一寸寸掃過他沾著血跡的拳頭,最後落在他的臉上。
“大成拳法,精通身法,煉骨境打出這種東西。”謝驍嘴角極其僵硬地扯了扯,不像笑,“看來假以時日,貴幫又要多出一個李緣了。”
廳堂裏更靜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胡錢重新慢條斯理地展開摺扇,在掌心輕輕拍了兩下,笑得春風得意:“謝管事謬讚了,這小輩性子野,出手沒個輕重,不成氣候,讓您看笑話了。”
陳平沒有理會這群老狐狸的唇槍舌劍。
他轉身退迴青衣社那桌,在椅子上穩穩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還是溫的。
黃牙立刻湊了過來,他緊皺著眉頭,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絲責備:“你剛才明明已經廢了他,本可以不殺他當眾激怒白幫的。”
陳平放下茶杯,同樣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迴道:“他剛才告訴我,我們那處義莊被他們掀了,楊森估計是察覺到訊息不對,暗中調查被人發現了,他本來想將楊森交給下人折磨,結果被我路過救了。”
黃牙眼神驟然一沉,聲音瞬間又低了幾度,透著刺骨的寒意:“怪不得……最近義莊那邊送來的情報全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雞毛蒜皮,我早就覺得不對勁。”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用力壓了壓,眼神充滿殺意:“剛好,青口鎮也探出幾處白幫的暗樁,我們也來掃掃!”
廳堂裏,幾個白府的下人已經悄步走進來,手腳麻利地將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拖了出去。
光潔的青石地板上,隻剩下那兩道被靴底硬生生犁出來的刺目白痕,以及一灘尚未幹涸的暗紅色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