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大門緩緩推開。
白明站在門內,一身青衫,腰間掛著塊羊脂玉佩。
他麵帶三分笑意,聲音不疾不徐,恰到好處地化解了門外的僵局:“諸位管事遠道而來,家父已在正廳備下薄酒恭候,快請進。”
胡錢臉上的陰沉消散,換上一副和氣笑容,點了點頭,帶著青衣社眾人率先邁過高高的門檻。
謝驍和史浩波冷哼一聲,也帶著白幫的人跟了進去。
白家府邸內庭寬闊,青石鋪地,兩側種著幾株老梅,花期已過,隻剩光禿禿的枝椏。
穿過迴廊,正廳裏已經擺開了酒席,紅木長桌,漆盞溫酒,香燭燃著,煙氣細細往上飄。
白明引著青衣社和白幫的人分列兩側落座。
剛安排妥當,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不多時,又一波人踱了進來。
打頭的一個男人看著年近五十,身形微胖。
他滿臉笑意,剛一進門就熟絡地朝四下裏連連拱手,像個鄉下進城走親戚的老財主。
但他身後跟著的五個紅花棍,雖然步子看似散漫,遠不如白幫那邊整齊劃一。
盧柏湊到陳平耳邊,壓低聲音:“大河幫的,那胖子是盧承業,大河幫三個管事裏排頭的,別看他一副憨厚樣,實際滑得很。”
三幫人馬各自落定,涇渭分明。
就在這時,今日的正主白崇山從內堂不緊不慢的走了出來。
他看著約莫五十歲上下,圓臉,眼角堆著笑紋,一身綢緞長衫,手裏轉著串核桃。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掃了一圈廳內,目光在陳平身上停了一息,隨即笑開:“各位管事今日能賞臉大駕光臨,白府真是蓬蓽生輝!來來來,今日老朽做東,咱們不談生意,隻敘江湖交情!喝酒!”
觥籌交錯,酒過三巡。
陳平端著酒杯,沒急著喝,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廳內各桌。
白幫那邊,謝驍、史浩波和四個紅花棍,每次舉杯都隻沾沾嘴唇,杯裏的酒幾乎沒少。
大河幫的盧承業看著豪爽,連幹了兩杯,但陳平注意到他飲酒前嘴角微抿,喉結幾乎沒動。
他身後那幾個紅花棍,更是連杯都沒怎麽碰。
自家這邊也一樣,胡錢笑著應酬,摺扇拍著桌沿,杯子裏的酒卻紋絲未動。
滿屋子都是人精。
酒席過半,史浩波率先開口,舉起酒杯朝白崇山遙遙一敬:“白老爺,聽說最近淮河上風浪不小,漕運受阻,糧價漲了不少,咱們白幫多設了幾個護航的據點,日後白家的糧船走我們這條線,保管安安穩穩。”
話說得客氣,但廳裏幾個老江湖都聽明白了。
白幫在淮河主航道上設卡攔船收費,現在說要護航,不過是換了個說辭。
胡錢搭上一句,不緊不慢:“白老爺,青衣社在青口鎮那邊新開了三處糧倉,容量比原先擴了一倍,日後白家的存糧若是放不下,盡管往我們那邊挪,收費比行價低兩成。”
盧承業咂了咂嘴,笑著摸了摸肚子:“兩位管事說得都好,我們大河幫不擅說這些,就一句話,白老爺,今年下半年大河幫承包的那條北線,沿途的厘金我們替白家墊了,分文不取。”
此話一出,廳內安靜了一瞬。
墊厘金不是小數目,大河幫這一手出得不輕。
白崇山聽完,臉上那副笑始終沒變,核桃轉得不急不緩,隻是連連點頭,說了幾句場麵話。
話音剛落,便到了各幫進獻壽禮的環節。
大河幫抬進來一個朱漆木箱,開啟一看,是一整套南邊窯口燒出來的官窯瓷器,釉色瑩潤,件件都是開價就能讓人咋舌的東西。
白幫這邊搬進來的是兩壇陳了三十年的花雕,外加一幅據說出自名家的山水字畫,軸頭都是用赤金包的,奢華至極
胡錢和黃牙不動聲色的對視了一眼。
兩人低聲嘀咕了片刻,胡錢站起身,笑著道:“白老爺,我們青衣社備的都是些粗人用的薄禮,略顯寒酸,實在比不得大河幫和白幫的厚重,但我們青衣社做事,講究一個實在。”
他環視了一圈全場,聲音陡然拔高:“我在此代表青衣社放句話,今年下半年,青衣社保底吃下白家兩萬石陳糧!價格絕不壓價,全部按市價走,現銀結賬,分文不少!白老爺隻管放寬心,絕不用擔心秋收後糧食壓倉爛在手裏!”
白崇山眼神閃了一下。
廳裏其餘人也都聽出了分量。
官窯瓷器和陳年花雕,再值錢也是死物,兩萬石糧食的銷路,纔是真金白銀。
正當氣氛微妙之際,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從側門悄步走入,彎下腰湊到白崇山耳邊,神色焦急地低聲耳語了幾句。
白崇山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站起身朝廳內拱了拱手:“諸位管事海涵,方纔管家來報,說後廚有幾個不懂規矩的下人偷嘴,竟把準備端上來的壽桃給分食了幾個!老夫這就去內院看看,好好訓斥一番這幫刁奴,諸位先稍坐片刻,多飲幾杯,老夫去去就迴。”
說罷,他也不等眾人客套,笑嗬嗬地背著手,跟著管家急匆匆往內院走去。
正主一走,廳內氣氛頓時鬆動了幾分,各桌開始交頭接耳地低聲攀談起來。
白崇山穿過迴廊,拐進側院一處假山後頭。
這裏巧妙地設著一道半遮半掩的月洞門。
站在這裏,剛好能將正廳內的所有情形絲毫不差地收入眼底。
他站定,手裏的核桃停了。
白明跟在身後,垂手候著。
白崇山看了一會兒廳內的動靜,眼神從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裏褪去,變得精明而冷靜。
他沒有迴頭,聲音壓得極低:“那個年輕人,就是你說的,李緣的弟子?”
“正是。”白明道,“兒子在鐵匠鋪見過他一麵,後來胡錢管事當麵引薦,說是李緣的親傳。”
白崇山點了點頭,眼神在陳平身上停了片刻,又轉向史浩波那桌。
“上一屆龍頭祭,史浩波兄長死在李緣刀下,這筆賬他一直記著。”白崇山轉動核桃的手指慢慢收緊,“今日李緣弟子就坐在對麵,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了白明一眼。
“你去敲他一下,拱把火,試試這個年輕人的深淺,這次龍頭祭新規,青衣社縱然有個常山頂著,在我看來贏麵也是極小,但李緣偏在這時候收了個弟子,若真是個角色,日後的變數不好說。”
他把兩枚核桃攥進掌心,“必須趁今晚把這小子的底細徹底摸清楚,免得咱們白家站錯了隊,看走了眼!”
白明眼神一凜,恭敬應道:“兒子明白,父親高見。”
不多時,白明端著一盤壽桃走迴正廳,笑著解釋父親正在訓斥偷嘴的下人,請各位稍候。
酒席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坐在陳平旁邊的盧柏往嘴裏塞了口菜,悄悄湊到陳平耳邊,嘿嘿笑了一聲:“你別看白崇山剛才裝得像模像樣,這會兒他八成正躲在哪個犄角旮旯的暗處,偷偷盯著咱們呢。”
陳平眉頭微動,側過臉:“為何?”
“每屆龍頭祭前的這頓壽宴,都有這麽個規矩。”盧柏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壓低聲音,“白老頭借著尿遁或者訓下人的藉口離席,就是為了給三幫的人騰出地方來,三幫切磋,贏得多的,在他心裏的分量就重一分,若是有出色的,這老頭說不定還會私下塞點好東西,算是提前下注投資。”
他努了努嘴,朝斜對麵白幫史浩波那桌揚了揚下巴:“你等著,史浩波那雜碎喝兩口就該嚷嚷著切磋了。”
陳平看了那桌一眼,淡淡道:“隻是切磋?”
“隻是切磋,同境界,點到為止。“盧柏擺擺手,隨即又嘿嘿一笑,“不過嘛,刀劍無眼,拳腳無情,失手把人打殘甚至打死的破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陳平皺眉:“白崇山壽宴上死人?”
“有過。”盧柏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但是很少,一來是同境界就算下死手也不是一時半會解決的了的。”
“二來,管事們都看著呢,下了死手,管事縱身下去,將人撈出就算完事。”
“不過若是真死了人也不能翻臉,隻能壓著火,等龍頭祭上算賬,白家那幫人精得很,反正白崇山不在,他就當沒瞧見,屍體拉出去,換兩桌新菜,絲毫不影響他過大壽。”
話音剛落。
刺啦!
史浩波那邊傳來椅子腿在青石地板上拖動的聲音。
史浩波站起來,端著酒杯,扯著嗓子笑道:“各位,酒也喝了,禮也獻了,不如趁著今日三幫齊聚,切磋一番,也好讓白老爺迴來時見識見識各幫兄弟的本事,諸位以為如何?”
盧承業拍著大腿站起來:“好主意,正好我這把老骨頭坐得有些酸,也讓我家這幾個小子活動活動筋骨。”
胡錢轉著茶杯,笑道:“既然兩位管事都有這雅興,青衣社奉陪。”
“好!”
胡錢話音未落,白幫那桌一道矯健的身影倏地站起。
那人腳下一蹬,直接越過長桌,穩穩地落在廳堂正中央。
在十幾根粗壯紅燭的昏黃光暈裏,陳平看清了這人的臉。
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身形精悍,顴骨微高,嘴角掛著一抹邪氣的笑。
他的目光越過盧柏、方驍、丁洵,直直落在陳平臉上。
男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極其囂張的挑釁,清晰的傳遍了整個廳堂:
“聽聞閣下,就是李緣管事新收的弟子?在下與閣下同是煉骨境,不知陳兄弟,可敢下場賜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