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院門被人敲了三下。
不重,但很穩。
陳平放下手裏的粗布,去開門。
胡錢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厚棉袍,手裏拿著根摺扇,雖然天還涼著,但這人習慣就是如此。
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陳平的腳上,停了一息,又往上掃到腰腹,最後纔看向他的臉。
“突破了。”胡錢沒有問,是直接說。
陳平側身讓開,沒否認:“進來坐。”
胡錢邁過門檻,在院中石凳上落座,把摺扇搭在膝蓋上,眼神帶著幾分笑意:“步子紮實,連著呼吸裏的氣血都厚了一大截。先淬的腳掌骨?”
“嗯。”
胡錢捋了捋下頜的短須,微微拱手:“恭喜。”
“借胡管事吉言。”陳平在對麵坐下,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粗茶。
胡錢接過茶杯,沒急著喝,在手裏慢慢轉著圈,切入了正題:“今日起個大早,是有件事得知會你,今天,是山陽城白家家主白崇山的生辰。”
陳平靜靜聽著。
“白家是山陽城數一數二的大糧商,三幫一大半的糧食,都是從白家手裏過的。”胡錢聲音平穩,“白崇山這人,有錢,有渠道,但唯獨沒有武力根基,說白了,他就是個純粹的生意人,誰的刀快,誰能保他的糧船平安抵達,這運糧換錢的買賣,他就交給誰做。”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平。
“每逢龍頭祭前夕的白家生辰宴,三幫都會派人去,明麵上是去賀壽,爭取來年的運糧份額,暗地裏,也是借這台麵,互相盤一盤對手的底牌,去的不會是幫裏最頂尖的那一批,多是些中流砥柱,但能探出的深淺絕對不少。”
胡錢轉過頭看向陳平:“你師傅這次脫不開身,便委托我帶你去見見世麵,也讓你認清楚自己的對手。”
陳平沉默了一息,開口道:“幫內這麽多紅花棍......”
胡錢眉頭一皺。
這是陳平頭一次看見他沉下臉。
摺扇在膝蓋上停住了,胡錢直起身子,聲音壓低了一度:“處處藏拙,藏到最後多半真成了豬。”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你有天賦,當一步快,步步快。”胡錢盯著他,“藏有三四分底牌足矣,餘下的,展露出來,讓旁人看見,他才願意對你投資,投資多了,你便能比旁人再快一分,我知道你在武道上殺伐果斷,怎能在這種事上漏了怯?”
陳平沒說話。
“再者說。”胡錢重新拾起摺扇,語氣稍稍緩和,“自從李緣收你做親傳弟子,明裏暗裏早有不知多少雙眼睛盯上了你,這種台麵,你躲不開的。”
陳平看著院中那塊被踩得發亮的青石板,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
胡錢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不存在的灰塵:“辰時在鎮口碰麵,換身利索的衣裳,我備了馬車,我手下兩個紅花棍也一道,你們認識認識。”
說罷,推開院門大步離開。
陳平坐在石凳上,把手邊那杯涼茶端起來喝幹,苦,迴甘慢。
辰時,青口鎮北口。
春日的晨霧還沒散盡,官道兩旁的楊柳剛抽出嫩芽,風一吹,細枝輕搖。
胡錢已經候在那裏,身旁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夫坐在轅上縮著脖子。
馬車左側,靠著個三十出頭的精幹漢子,雙手環抱胸前,閉著眼像在假寐。
聽見陳平走近的腳步聲,眼皮才勉強掀開一條縫,冷冷打量了一眼,又重新閉上。
右邊那個則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正急躁地來迴踱步,步子極重,踩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見到陳平,立刻湊上來,眼神帶著幾分打量:“這位就是李緣管事的弟子?”
胡錢沒等陳平開口,指了指左邊那個:“趙毅。”
接著摺扇一偏,指向右邊那個:“盧柏,嘴碎,路上別理他。”
盧柏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湊得更近了:“陳兄弟,今年多大?看著比我還嫩點,李管事眼光毒得很,怎麽就相中你了?”
趙毅依舊靠著車輪閉著眼,對這番聒噪充耳不聞。
胡錢拿扇骨敲了一下車轅,冷聲打斷:“閉嘴,上車。”
四人鑽進車廂,青布簾子一放,馬車軲轆一轉,上了官道。
車廂裏逼仄,盧柏坐在陳平旁邊,話匣子一開就沒停過,從白家宴席說到上次龍頭祭,又說到白幫的幾個紅花棍,說得眉飛色舞。
趙毅靠著車壁閉著眼,任由顛簸,始終沒吭聲。
陳平聽著,偶爾應一聲,把有用的資訊記下來,沒用的過濾掉。
胡錢坐在對麵,摺扇搭在膝蓋上,眼皮半垂,一路無話。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停了下來。
白家的府邸坐落在山陽城南街盡頭。
門樓高闊,氣派非凡,兩扇鑲著銅釘的朱漆大門此刻依然緊閉。
門前寬敞的石階下,已經錯落有致地聚了幾個人。
黃牙靠著門前的石獅子,正用銀簽剔牙,見胡錢一行人來了,懶洋洋地揚了揚手:“胡老鬼,來得挺準時。”
他身旁站著個身形壯實的年輕人,方臉大耳,見到陳平一行,咧開嘴憨憨地笑了笑,主動拱手:“陳哥,我方驍,黃牙管事手下,久仰。”
陳平點了點頭。
再往旁邊,陰影裏站著一個人,背著手,臉色蠟黃,眼神平靜地落在陳平身上,沒有開口,也沒有拱手,隻是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迴去,像什麽都沒發生。
黃牙用銀簽指了指那蠟黃漢子:“那是丁洵,鬼手張手底下的瘋狗,他就這副死人脾氣,甭搭理他。”
丁洵沒有反應,依舊背著手站在那裏。
胡錢目光掃過全場,摺扇在掌心一敲:“人齊了。”
他轉頭看向陳平,聲音壓低,語速極快地交底:“方驍,煉骨圓滿,一身橫練功夫,丁洵,煉筋境初期,出手極黑,今天都是自家兄弟,照個麵心裏有數就行。”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六個人,打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方臉,眼神帶刃,走路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
落後他半步的男人身形稍矮,手裏盤著兩枚鐵膽,嘴角掛著一抹陰惻惻的冷笑。
這兩人身後,整齊劃一地跟著四個麵容冷酷的紅花棍,手全部虛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陳平還沒認出人,旁邊的盧柏已經壓低聲音,快速咬耳朵:“白幫的雜碎來了,打頭那個是謝驍,旁邊盤鐵膽的是史浩波,白幫四大管事裏,這倆排第二第三,手下人命極多。”
謝驍帶著人徑直走到石階下。
他輕蔑地掃了青衣社眾人一眼,腳步頓住,視線直接越過黃牙,落在胡錢身上,最後在陳平臉上多停留了一息。
“胡錢親自下場湊熱鬧。”謝驍冷哼一聲,聲音大到足夠讓整條街聽見,“看來你們青衣社,倒是把白家看得挺重。”
聲音不大,剛好夠這邊每個人都聽見。
史浩波手裏盤著的鐵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嘴角冷笑更深了:“聽說白家最近勻給青衣社的運糧份額縮了水,胡管事今日巴巴的趕來,莫非是急著來補窟窿討飯吃的?”
話音剛落,白幫身後的四個紅花棍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
盧柏眼神一厲,腳下一蹬就要往前邁。
一旁的趙毅突然抬手,手指扣住盧柏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在了原地。
胡錢站在原地,摺扇在手心輕輕拍了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笑,慢條斯理的開口:“謝管事、史管事,這陣仗倒是威風,就是不知道白家這扇斯文的朱漆大門,認不認得清二位身上這股子擦不掉的匪氣。”
謝驍臉色一沉,冷冷盯著胡錢,沒有再接話。
沉默落下來。
兩幫人在白家門前分立兩側,中間隔著十步不到的距離,空氣裏有一種繃緊的意味。
陳平站在胡錢身後,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謝驍、史浩波,掃到他們身後那四個紅花棍的腰胯、站姿、手的位置。
吱呀一聲。
朱漆大門從裏麵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