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天剛矇矇亮。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青口碼頭的方向已經升起了幾縷早點的炊煙。
老孫鐵匠鋪門前,爐灶冷清,厚重的木門虛掩著。
陳平推門而入,木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音。
鋪子裏,老孫正背對著門口,拿著一塊滿是油汙的破布擦拭著中央那塊巨大的黑鐵砧,頭也不迴地問了一句來了。
風箱旁,一個十六七歲、身形壯實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
見到陳平進門,他立刻放下手裏的鐵錘,站直身子喊了一聲陳哥。
角落裏,還有一個十三四歲、瘦小幹癟的少年,正抱著一捆引火的幹柴,怯生生地看著陳平,縮著脖子沒敢出聲。
老孫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他留著花白短須,雖然精瘦,但骨架極大。
他那被爐火熏紅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平一番,語氣平淡:“青衣社的紅花棍,跑來打鐵,倒是稀罕。”
沒有過多的客套,老孫抬起滿是老繭的右手,豎起四根粗壯的手指,開始立規矩。
“第一,卯時到,酉時走,晚了扣錢,早退直接滾蛋。”
“第二,鋪子裏到處都是要命的東西,燙傷、砸傷,你自己擔著,鋪子不管藥錢。”
“第三,我鋪子裏的活兒,半個字都不許外傳。”
老孫緊盯著陳平的眼睛,豎起最後一根手指:“最後一條,我說怎麽幹,你就怎麽幹,不懂就問,別自作聰明。”
陳平神色平靜,點頭道:“明白。”
老孫收迴手:“你先跟著幹,三個月後我來定你去留,幹得好,留下,幹不好,卷鋪蓋走人。”
說罷,他轉頭看向那個壯實的少年:“鐵牛,帶他熟悉一下鋪子。”
鐵牛趕緊應聲:“是,師傅。”
鐵牛領著陳平走到爐灶旁,一一指點著底部的鐵篦、旁邊的煤堆、淬火的水桶以及打鐵的鐵砧。
那個叫石頭的瘦小少年跟在後麵,實在按捺不住,小聲問了一句:“陳哥,你真的是煉肉境的武夫?”
陳平掃了他一眼,沒有迴答。
鐵牛一把拉住石頭,低聲訓斥:“少多嘴幹活去!”
老孫在一旁沒有插話。
天色漸亮,鋪子裏的光線清晰起來。
老孫指著徹底冷卻的主爐膛,對陳平下達了第一個指令:“先把爐子生起來,昨天的廢渣,全清出來。”
陳平走到爐前,低頭看了看。
爐膛底部是一層鏤空的厚重鐵篦,側壁留有兩道斜向上的凹槽用來通風。
此刻鐵篦上堆著大大小小的黑色結塊爐渣,將底部的縫隙堵得嚴嚴實實。
鐵牛十分有眼力見地遞過來一把鐵鏟。
陳平蹲下身,用鐵鏟的尖端插進邊緣渣塊的縫隙中,手腕微沉,利用鏟柄作為槓桿找準支點,借勢一挑,一塊足有海碗大小的堅硬渣塊應聲翻起,滾落到旁邊的鐵桶裏。
鐵牛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吃驚。
這卸力找支點的手法,簡直跟師傅平時教的一模一樣。
十來分鍾的功夫,爐膛底部的廢渣被清理得幹幹淨淨,露出了底部的鐵篦子。
老孫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鐵篦,沒說話,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裝煤。”老孫指著旁邊的兩堆煤炭,“先在爐底鋪一層細煤粉,一指厚。上麵再碼大塊的,記住留點縫。”
陳平轉頭問道:“煤粉多厚為宜?”
老孫伸出粗糙的食指:“一指。”
陳平放下鐵鏟,直接伸手抓起一把細煤粉,開始均勻地鋪在鐵篦上。
煤粉落下的厚度、顆粒的大小、粉末之間留下的透氣空隙,他一一記在心裏。
鋪完一層剛好一指厚,他開始碼放上方的大塊煤炭,在煤塊之間刻意留出一指寬的縫隙,確保空氣能從底部的鐵篦順暢往上流通。
鐵牛湊到石頭耳邊,壓低聲音嘀咕:“你看他那架勢,絕對在別的鋪子幹過。”
老孫背過身去,沒有理會。
他拿起火摺子吹燃,點燃了一把幹草,塞進了爐底。
火苗迅速竄起,引燃了底層的細煤粉,一股刺鼻的青煙升騰而起。
老孫指著旁邊那個巨大的木製風箱:“拉。”
陳平走到風箱前,雙手握住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粗壯木柄,先輕輕往前推了一下。
風箱內部的氣缸阻力不小,活塞摩擦帶來的震感透過木柄傳進手心。
他又往迴拉了一下,風箱內部的風板啪地一聲合上,被壓縮的空氣從出風口呼嘯而出,灌入爐膛。
鐵牛在一旁好心提醒:“陳哥,拉這大風箱千萬別光用手臂使勁,腰上發力,那樣才省力氣。”
陳平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重心下沉。
後腳穩穩蹬住地麵,腰胯猛地一扭,力量順著肩膀傳導至手臂,結結實實推在風箱木柄上。
推。
沉悶的嘎吱聲,一股強勁的氣流從出風口噴湧而出,直衝爐底。
拉。
陳平後腳微收,腰胯反向一扭,風箱內部的木板啪地合攏,新鮮空氣被吸入氣缸。
推,拉,推,拉。
節奏在短短幾次呼吸間徹底穩定下來。
爐膛裏的火苗在連綿不斷的強風助燃下,從最初微弱的橙黃色,漸漸轉變為熾烈的暗紅。
老孫站在一旁,目光在爐火和陳平身上來迴掃視。
他清楚地看見陳平的腰胯發力、重心轉移,以及始終保持放鬆狀態的雙臂。
這些動作標準得簡直挑不出一絲毛病。
“你以前幹過鐵匠?”老孫終於忍不住問道。
陳平搖了搖頭,氣息平穩:“沒。”
老孫眉頭微皺:“那你怎麽懂這拉風箱的借力門道?”
“剛才鐵牛說了,腰上發力,我試了一下,確實很省力氣。”
老孫沉默了兩秒,深深地看了陳平一眼,轉身走向大鐵砧:“繼續拉,別停。”
鐵牛和石頭在一旁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陳平死死盯著爐膛內的火焰,感受著每一次推拉帶來的風力變化與火勢的反饋。
火色從最初的暗紅,一路攀升到刺眼的白熾,他在心中默默計數,約莫推拉了五十次。
老孫猛地轉身,從牆角鐵架上抽出一根約莫三十公分長、兩指寬的粗糙鐵條,用長柄鐵鉗夾住,精準地塞進了白熾的爐火中心。
“繼續拉。”
陳平目光鎖定在爐火中那根逐漸升溫的鐵條上,仔細觀察著它的顏色變化。
冰冷的暗灰,漸漸泛起暗紅的光暈,橙紅,金黃,最後變成令人不敢直視的刺眼白熾。
從暗灰燒到金黃,約莫五十次推拉。
從金黃跨到白熾,再推拉三十次左右。
他把這些數字記在腦海裏。
老孫手臂猛地發力,抽出鐵條,快步走到大鐵砧前,右手掄起鐵錘。
咣!咣!咣!
連續三錘,猶如驚雷乍破,每一錘都精準無比地砸在鐵條的最中心位置。
火星如雨般四下飛濺,鐵條在巨力下迅速被壓扁。
緊接著,老孫手腕一翻,巧妙的轉動了鐵條的角度,再次掄起鐵錘。
咣!咣!咣!
這一次,錘子的落點打在了鐵條的邊緣地帶。
中心三錘,邊緣三錘,中心三錘,邊緣三錘。
陳平站在風箱旁,眼睛連眨都不眨。
隨著溫度降低,鐵條的顏色暗淡下來。
老孫毫不遲疑,再次將鐵條塞進爐火迴爐。
陳平無需老孫吩咐,繼續拉動風箱,在心中默數著推拉的次數。
老孫再次抽出白熾的鐵條,再次在鐵砧上瘋狂錘打。
五十次,三十次,分毫不差。
如此迴圈了三遍。
當第三遍錘打結束時,那根原本粗短的圓柱形鐵條,已經變成了一把修長扁平的刀胚。
老孫夾著餘溫尚存的刀胚,快步走到角落裏的水桶前。
呲!
刀胚沒入渾濁的冷水中,水麵瞬間炸起一團濃烈的白霧,滾燙的熱氣撲麵而來。
水桶裏的水劇烈沸騰,氣泡瘋狂翻滾。
老孫將冷卻的刀胚扔在鐵砧上,轉頭看向陳平:“剛才的過程,看明白了?”
陳平點點頭:“燒鐵,錘打,淬火。”
老孫那雙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這小子的眼神,倒確實是不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光用眼睛看是不行的,你得把火色死死記住。”
老孫指著爐火,沉聲講解:“打鐵,最要緊的就是火候,火候不夠,鐵太硬打不動,火候過了,鐵裏的精氣燒沒了,就廢了。”
他指著爐火邊緣的顏色,開始往下說。
“你看這火色。暗紅,鐵料剛開始軟,這時候掄錘子,打不動,還會砸出裂紋。”
“燒到明亮的橙紅,金黃,韌性剛好,鋤頭鐮刀這些農具,就在這個火候打。”
“若是燒到白熾色,那纔是打殺人兵器的火候,百煉鋼的雜質隻有在這種高溫下才能逼出來。”
老孫死死盯著陳平:“但火色若是過了白熾,變成帶藍光的過白,鐵料就會直接在爐子裏化成一灘鐵水,徹底廢了。”
陳平安靜地聽著,把每一個顏色與火候的對應,都鎖在了心裏。
老孫往爐火裏塞了一根新鐵條,對陳平下達了要求:“現在,你自己來看,拉風箱,告訴我鐵條的火色到了哪一步。”
陳平走迴風箱前,握住木柄開始推拉。
眼睛死死盯著爐火中那根逐漸升溫的鐵條。
暗紅,橙紅,金黃。
“金黃。”陳平沉聲說道。
老孫看了一眼,點頭:“對,繼續。”
陳平加快了推拉的頻率。
沒過多久,鐵條從純正的金黃躍升為近乎透明的白色,連鐵條上方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白熾。”
老孫點頭,果斷將鐵條抽出:“可以了。”
陳平鬆開木柄,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盯著老孫手裏那根散發著高溫的白熾鐵條,心裏浮起一個念頭。
搬運,行走,都是找到了正確的方法,然後一遍一遍地重複。
那麽,觀察火色呢?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再往下想,隻是重新握住了風箱的木柄,目光重新釘在爐膛裏跳動的火焰上。
暗紅。
還沒到橙紅。
他在心裏默默記下這一刻的顏色,記下風箱拉了多少下,記下鐵條塞進去多久了。
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或許值得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