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青口鎮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遠處的淮河水拍打著岸堤。
陳平推開院門。
院門口的油燈昏黃如豆,照亮了院中石凳坐著的身影。
劉老鍋手裏捏著旱煙杆,正慢悠悠地吞雲吐霧。
辛辣的煙草味混雜著江邊特有的腥氣,在小院裏彌漫。
劉老鍋抬起眼皮,那一雙渾濁的老眼在陳平身上掃了一圈,嘴角扯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
“迴來了?”
“嗯。”陳平點點頭,反手關上院門,插上門栓。
劉老鍋磕了磕煙袋鍋子,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他看了一眼陳平身後空蕩蕩的門巷,有些意外地問道:“狗娃他們呢?沒帶迴來?”
陳平走到他對麵的石凳上坐下,石麵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
他拿起石桌上的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一飲而盡。
“沒帶。”陳平放下茶碗,語氣平靜,“李文秀在山陽城西坊市的一處學堂當了先生,我讓他們就留在那邊了,山陽城比這裏安全。”
劉老鍋動作一頓,眯起眼睛看了陳平片刻,隨即嘿嘿笑了兩聲,兩道煙霧像長蛇般從鼻孔裏噴出:“這樣也好,現在碼頭上確實是越來越亂了,待在這反而不好。”
“那鬼手張欠你的資源,應該也要補齊了吧?”劉老鍋換了個話題。
“不錯。”陳平點頭,“黃牙當時也在春風樓,他說會連本帶利從鬼手張手裏摳出來。”
“那老狗雖然貪,但在李緣麵前不敢呲牙。”劉老鍋悶聲應了一句,又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
沉默了片刻,劉老鍋突然放下煙杆,看著陳平:“事情辦完了,路引也拿了,後路也鋪了,你今後怎麽打算?”
陳平抬眼,迎上老頭的目光:“自然是繼續精進實力,李緣雖然願賭服輸,給了我身份,但這種借來的勢,終究靠不住。”
劉老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你能這麽想,最好,這世道,除了自己手裏的刀,誰都靠不住。”
說到這裏,劉老鍋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用煙杆指了指外麵,壓低了聲音:“你把他們留在山陽城是對的,因為接下來這青口碼頭,恐怕要不太平了。”
陳平眉頭微皺:“怎麽說?”
劉老鍋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還有一年,便是這條淮河上,三年一度的‘龍頭祭’。”
“龍頭祭?”陳平複述了一遍這個詞。
“明麵上,是祭河神,請龍王,保佑風調雨順的日子。”劉老鍋冷笑一聲,“但在這條淮河上,那是青衣社、大河幫、白幫三幫會武的日子,是用血來重新劃分接下來三年地盤的日子。”
陳平眼神一凝,身體微微前傾。
劉老鍋繼續說道:“這條淮河的利潤就那麽多,從哪一段到哪一段歸哪家管,哪裏的貨誰能抽成,都在這一天決出,贏家通吃,輸家滾蛋。”
“現在是咱們青衣社占了大頭。”劉老鍋頓了頓,“那是因為前一次龍頭祭,李緣橫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壓得大河幫和白幫抬不起頭。”
陳平皺眉問道:“既然有李緣這種高手頂著,這地盤不還是我們的?”
“規矩變了。”
劉老鍋搖了搖頭,語氣沉重:“你也知道,李緣現在是化勁高手,在這淮安府的江湖道上,化勁便是頂天了,他一個人下場,另外兩幫除了各自香主親自出麵以外根本沒得玩。”
“所以,大河幫和白幫的香主坐不住了,你閉關期間,兩幫香主聯手向咱們青衣社的香主施壓,一副‘若不改規矩,便魚死網破,全麵開戰’的架勢。”
“咱們香主為了穩住局麵,隻能妥協,所以三幫最終定下新約,這一次龍頭祭,各幫的管事乃至化勁高手不得下場,隻由各幫的‘紅花棍’這一層級出麵設擂。”
“設下擂台,死生勿論,最後以各家紅花棍的勝場排名,來分配接下來三年的河段利益。”
陳平沉默不語。
劉老鍋盯著陳平,丟擲了一個重磅訊息:“咱們社裏的胡錢胡管事,也就是商堂的那位,年歲已高,早就想退了,上麵已經放出了風聲,這次誰要是能在這龍頭祭上大出風頭,給幫裏爭下最大的利,誰就能直接接替胡管事的位置。”
“這是少有的一步登天,坐上商堂堂主的位置的機會,畢竟相比於挑戰胭脂虎,鬼手張這種掌握了勁力的高手,同階相爭要容易許多。”
陳平心中猛地一跳。
商堂堂主,那是真正掌握財路的大人物。
但緊接著,他便意識到了這背後的兇險。
“位置隻有一個,紅花棍卻有十二位。”陳平冷冷道。
“沒錯。”劉老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寒意,“而且在這十二個紅花棍裏,你的資曆最淺,實力……至少在明麵上,你是最低的。”
“為了確保龍頭祭能贏下更多的利,幫裏內部會有一次清洗和篩選,若有下麵的幫眾覺得自己比你強,向你發起‘奪位挑戰’,你沒法拒絕,因為這關乎幫派在龍頭祭上的利益,連李緣都不能明著攔。”
說到這兒,劉老鍋看著陳平,神色複雜:“李緣收你做徒弟,是真的起了惜才的心思,四個月把《瀚海刀法》練到小成,這份天資,恐怕比當年的他還要強上一線。”
“有他這層關係,他們不敢在暗地裏對你下手,使陰招。”
“但是明著挑戰你,那是合規矩的。”
劉老鍋頓了頓,語氣變得森冷:“擂台之上,拳腳無眼,你若是傷了、殘了,李緣也說不得什麽。”
“在這裏,一個失去了地位和價值的人,下場自是不用我多說了。”
劉老鍋的話很直白,也很殘酷。
李緣看重的是陳平的天賦,但如果自己在半路夭折了,那他也不會為了一個廢人去壞了幫裏的規矩。
到時候,那些曾經陳平得罪過的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陳平自然知道後果。
他麵無表情地站起身來,朝著劉老鍋拱了拱手:“多謝劉叔提醒。”
無論規則怎麽變,破局的方法隻有一個,變得更強,強到讓所有人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