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日,深夜。
初冬的寒風夾雜著江麵的濕氣,如同刀子般刮過青口碼頭。
陳平的小院裏,卻蒸騰著一股不正常的白氣。
他光著膀子,手中緊握著樸刀,厚重的刀身破開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第三十六式,瀚海歸元。”
伴隨著最後一記沉重的下劈,陳平猛地收刀穩住身形。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驟然生出了一股異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丹田深處轟然炸開。
體內的氣血彷彿化作了燒紅的鐵水,在四肢百骸的血管中瘋狂奔湧。
“呃……”
陳平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
他感覺到他全身上下彷彿正在被一寸寸撕裂,劇烈的痛楚讓他的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狂暴氣血的衝刷下,撕裂、生長、絞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如同拉破了的風箱,撥出的全都是灼熱的白霧。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發出宛如擂鼓般的沉悶聲響。
劇變持續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當氣血重新歸於平靜,陳平大汗淋漓地喘息著,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視覺上的變化極其明顯。
他的肌肉體積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圈,但並不臃腫。
此時他身上的肌肉線條極為流暢、緊實。
胸背、腰腹、臂膀的肌肉群彷彿完美地連成了一個整體。
他緩緩握緊左拳。
身體傳來的反饋更是讓他心驚。
握拳的瞬間,氣血從丹田直衝左臂,一氣貫通到達拳麵。
體內的氣血流動變得清晰可感,宛如一條溫熱的溪流在不斷迴圈。
心跳比以往慢了許多,但每一次跳動都沉穩有力,泵出更加澎湃的氣血。
陳平走到院中石凳前,深吸一口氣,左拳如鐵錘般悍然砸下。
“砰!”
一聲沉悶的爆裂聲響起。
石凳表麵瞬間崩飛出無數細碎的石屑,石凳生生被砸出了一個三寸多深的凹坑,但卻沒有完全碎裂。
陳平收迴拳頭,看著完好無損的指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是煉皮境,他這一拳最多隻能在這石凳上打出一個指節深的坑洞。
而現在,他這一拳的威力至少翻倍。
速度、爆發力,以及氣血的充沛程度,都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台階。
偏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劉老鍋佝僂著揹走了出來。
他本是出來起夜,可當他掃過陳平肉身之際,整個人便猛地僵住了。
劉老鍋快步走近,上上下下打量了陳平幾眼,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子,這才一個半月,你就煉肉了?”
陳平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語氣平靜:“練刀的時候氣血走得快,順理成章就破了。”
劉老鍋磕了磕煙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震驚,低聲嘀咕起來:“你這氣血之旺盛,皮肉之緊實,已經遠遠超過尋常煉肉境初期了,你小子的武道天賦已經超過了我見過的大部分人。”
陳平沒有答話,隻是默默披上了粗布短打。
……
第四十五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陳平便已經站在了院子中央。
經過這幾日的沉澱,他徹底適應了煉肉境的力量。
迴想起突破當晚的情景,陳平心中一片清明。
這煉肉境的突破,完全是在練習《瀚海刀法》的過程中水到渠成的事。
劉老鍋當初說得一點沒錯,練刀法和打熬肉身本就不衝突。
每一次完整地打完三十六式,體內的氣血都會隨著他的動作和屍核的刺激在四肢百骸中瘋狂運轉。
肌肉在這種高強度的反複淬煉和拉扯中,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強化。
陳平心中盤算著。
和李緣的賭約,隻需《瀚海刀法》小成。
現在距離賭約期限還有整整四個月。
按現在這個進度來,最多還有兩個月,瀚海刀法就能小成。
皆時便能找李緣完成賭約,但是他並不打算那樣做。
在他們眼中,半年將一門上乘武學修行至小成已經是驚為天人,若他隻用四個月就將瀚海刀法修至小成,那便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天才越耀眼,死得越快,展露天賦,無疑會引來他人目光,這些目光之中不乏有紅眼之人。
所以他打算利用那剩下的的時間繼續精進自身實力,以求來日得以自保。
接下來的日子,陳平徹底陷入了苦行僧般的修煉中。
早晨天光未亮,他便拿起樸刀,在院中連劈三遍完整的瀚海刀法。
刀光連綿,借著清晨的寒氣淬煉奔湧的氣血。
午時烈日當空,用過午飯,他準時拔刀。
三遍完整的套路打下來,粗布衣衫被汗水徹底浸透。
沉重的刀柄將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水混著汗水滲入刀柄的纏繩裏,很快又結成了厚厚的老繭。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又是三遍套路。
三十六式一氣嗬成,陳平宛如一台機器,不斷苦練。
到了夜間,陳平便吞下血氣散,盤膝調息。
藥力在腹中化作滾燙的暖流,修補著白天撕裂的肌肉纖維。
日複一日,風雨無阻。
第七十日,傍晚。
陳平剛剛結束了今日的最後一練,走到院牆邊的水缸前舀水洗臉。
劉老鍋端著個豁口的茶碗走過來,遞給陳平,順勢在石凳上坐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煙。
“北方的蠻子最近躁動得很。”劉老鍋吐出一口青煙,聲音有些沙啞沉重,“聽說有幾個鎮子的人都被殺完了。”
陳平接過茶碗喝了一大口,沒有接茬。
劉老鍋繼續說道:“淮安府這邊的世道也越來越亂了,流民越來越多,碼頭上到處都是逃荒要飯的,江湖上也不太平,最近青衣社和白幫的摩擦越來越多了,聽說暗地裏已經動了好幾次刀子。”
劉老鍋敲了敲煙袋鍋子,抬起眼皮看著陳平:“小子,外頭亂成一鍋粥,但你安心練你的功就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這些事,暫時還輪不到你去操心。”
陳平點了點頭,依舊沒有多問一句,隻是放下茶碗,拿起磨刀石開始仔細地打磨樸刀的刀鋒。
外頭再亂,也得先完成賭約,把活命的本錢攥在手裏。
……
第一百零五天,清晨。
深冬的刺骨寒意早已籠罩了青口碼頭。
陳平撥出的氣瞬間便化作了白霜。
陳平站在院中,開始演練最後一遍瀚海刀法。
刀鋒揚起。第一式,潮起東海。
刀光猶如決堤的洪水。
陳平不再去刻意迴想招式的動作,而是任由身體的本能去揮舞。
氣血在體內發出江河奔湧般的轟鳴,肌肉、筋骨、皮膜在這一刻完全融為了一體。
第三十五式。
第三十六式,瀚海歸元。
“嗡——”
沉重的樸刀劈開眼前的空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嘯。
陳平保持著下劈的姿勢,渾身大汗淋漓。
視網膜前猛地一閃。
【瀚海刀法,熟練度 1】
【當前進度:小成0/500】
就在這一行文字定格的瞬間,陳平的腦海中彷彿憑空炸開了一道驚雷。
無數關於這門上乘武學的武學經驗,如同決堤的狂潮般強行倒灌進他的腦海。
他瞬間明白瞭如何拆解這三十六式刀法、如何將其隨意組合。
更重要的是,果然不出他所料,“刀勢”的種種玄奧也一並灌入了他的腦中。
刀勢,乃是通過動作、心理、眼神形成的一種無形的氣勢。
猶如怒海狂濤般籠罩周身,在戰鬥中甚至能用自身刀勢使對手動作滯澀,愣神,恐懼。
若是在實戰之中,哪怕隻有半秒的停頓,也足以讓他抓住破綻,一擊必殺!
這一切的明悟,在短短幾息之間,深深烙印進了他的每一根肌肉纖維裏。
陳平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冰冷。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樸刀。
刀身未動,但以他為圓心,周圍三尺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院門外,正端著茶碗準備進來的劉老鍋突然停住了腳步。
在他看向陳平之時,他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厚重壓力向他籠罩而來,讓他喉嚨一緊。
劉老鍋渾濁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破茶碗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著院子中央那個如同兇獸般持刀而立的青年,壓低了聲音喃喃自語。
“他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