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壓在青口鎮的屋脊上,曬得青瓦發白。
陳平問清李緣府邸所在之處,拐過兩條街巷,在一扇漆黑厚重的木門前停下。
叩了三下。
門從裏頭開了,開門的是個小廝,打量了陳平一眼,視線落在他手裏的青銅令牌上,側身讓開:“進來吧。”
穿過一道迴廊,小廝把陳平引進正堂,隨即退了出去。
正堂裏已經有兩個人。
李緣坐在案幾後,手邊擱著一盞茶,神態閑散。
他對麵站著一個女人,約莫三十歲,一襲暗紅色長袍,腰間束著金線織就的寬腰帶,勾勒出豐腴卻緊致的身段。
五官端正大氣,眉宇間透著一股男人都少有的英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臉頰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從太陽穴斜斜拉至嘴角,像一條蜈蚣俯臥在臉上。
這道本該毀容的疤痕,在她臉上非但沒有顯出醜陋,反而平添了幾分煞氣和威嚴。
片刻後,她轉向李緣:“就是他殺了豹子?”
“對。”李緣端起茶盞,語氣平淡。
女人沉默了一息,又看了陳平一眼,眼神說不清是打量還是審視,最終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胭脂虎。”李緣放下茶盞,“下午崔家的人和華門派的齊人武要來,香主說先由你帶著他們先去丹堂轉轉,你先去準備準備。”
胭脂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利落。
腳步聲消失在迴廊裏。
正堂安靜下來。
李緣從案幾的抽屜裏取出一本書冊,兩指捏著,朝陳平遞過來。
陳平上前,雙手接過。
封皮上端端正正寫著四個楷書大字:瀚海刀法。
“收好。”李緣重新端起茶盞,眼神往陳平右肋上停了一下,“你的斷肋還沒完全收口?”
“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夠。”李緣語氣平靜,“瀚海刀法的發力路線走腰胯脊柱,斷肋沒徹底收口就硬練,輕則進度慢,重則落下暗傷,往後每逢發力都是隱患。”
他抬了抬下頜,朝外頭示意:“去丹堂,找錢藥罐拿幾貼接骨藥。”
陳平把刀譜揣進懷裏,抱拳道:“多謝。”
李緣擺了擺手,低頭重新翻起桌上的賬冊,沒有再說話。
丹堂在青口鎮南邊。
尚未進門,一股濃鬱的草藥苦澀味便撲麵而來,鑽進鼻腔。
推開厚重的木門,陳平邁步走入前廳。
前廳寬敞,兩側貨架頂著屋梁,上麵密密麻麻擺著瓷瓶,貼著各色紅紙標簽。
長木櫃台後頭,坐著一個身穿藏青色綢衫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撥弄算盤,翻看賬簿。
聽見腳步聲,男人抬起頭,臉上堆起笑:“這位兄弟,買藥?”
“李管事讓來拿接骨藥。”陳平走到櫃台前。
男人一聽李緣的名號,立刻站起身,拱手道:“原來是李管事打發來的,我是這丹堂的副堂主,道上兄弟賞臉喊我一聲錢藥罐,您稍等。”
他轉身進了內櫃翻找,沒過片刻,取出一個細長木匣放在櫃台上:“七貼接骨藥,每晚睡前貼,貼足七天。”
陳平正要接過,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錢藥罐麵色微微一變,手腳麻利地整了整衣襟,把木匣往櫃台下一推。
陳平不動聲色地往側邊退了半步。
胭脂虎一身暗紅勁裝,引著三個人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男一女,衣著華貴,神態帶著幾分淡漠。
落後半步的,是一個青衫書生,氣質溫潤,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胭脂虎走到櫃台前,沉聲道:“老錢,這三位是京城崔氏的貴客,還有華門派的齊兄弟,今日特來巡查咱們青衣社。”
錢藥罐趕緊從櫃台後繞出來,深深作了個揖:“崔公子、崔小姐、齊兄弟,錢某有禮了。”
崔公子隻是微微頷首,目光隨意在屋裏掃了一圈。
崔小姐盯著貨架上的瓷瓶,神色略顯挑剔。
青衫書生齊人武,倒是客氣地朝錢藥罐點了點頭。
陳平站在陰影裏,屏住呼吸。
“把你們這裏上品的丹藥拿出來看看。”崔公子淡淡開口。
錢藥罐不敢怠慢,從內櫃取出三個精緻木盒,依次開啟,露出止血丹、淬骨散和固元丹。
齊人武上前,捏起一枚止血丹放在眼前細細端詳,又沾了點淬骨散的粉末在指尖撚了撚:“火候控製得極為精準,粉末細膩,研磨充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固元丹上。
捏起來,閉上眼睛,手指不停地摩挲著丹藥表麵。
片刻後,齊人武睜開眼,轉頭看向胭脂虎,目光如炬:“這批丹藥,是誰煉製的?”
胭脂虎麵色如常,隻是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點頭答道:“是我。”
齊人武逼近一步,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您的煉丹手法,師承何人?”
胭脂虎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家師已故,不過是個山野散人罷了。”
齊人武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疑色,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固元丹,最終還是將丹藥放迴木盒,轉頭對崔公子道:“品質上乘,手法規範,沒什麽問題。”
崔公子微微頷首,興致缺缺:“看下一處吧。”
胭脂虎抱拳側身:“三位請,商堂在北邊。”
一行人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徹底聽不見動靜,錢藥罐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抹了抹額角的細汗。
他轉迴櫃台,把木匣從底下取出來,遞給陳平:“讓您久等了。”
陳平接過木匣,點頭:“多謝。”
轉身走出丹堂。
剛才齊人武盤問胭脂虎那一幕,被他完完整整看在眼裏。
胭脂虎會煉丹,手法還讓那青衫書生看出了端倪。
這種牽扯大人物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迴到小院,陳平把院門從裏頭栓死。
他在石桌前坐下,從懷裏取出刀譜,翻開。
開篇第一行寫著:瀚海刀法,上乘武學,共三十六式。
往後翻,是核心要義:刀法之要在於刀勢,刀未至,威先到,敵未動,心已寒。
修煉三要:連綿不絕、力量疊加、刀勢壓迫。
陳平把這幾句話在心裏壓了壓,繼續往後翻。
三十六式的目錄,從第一式“潮起東海”,一直到第三十六式“瀚海歸元”。
他翻到第一式的圖解。
圖上畫著持刀劈砍的姿勢,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著發力路線和腳步方位:氣血從丹田湧起,貫入腰胯,傳至右肩,灌入右臂,匯聚於刀身,腰身扭轉,右臂猛然前劈,刀光當如潮水初漲,連綿不絕。
力從腰起,不可單純用臂力硬砍。
陳平把圖解死死記在腦子裏,合上書冊。
他站起身,去屋裏取了之前在下河縣繳獲的樸刀。
刀身鏽跡斑斑,刃口鈍,但分量夠。
雙腳與肩同寬,右腳在前,重心沉下去。
深吸一口氣。
氣血上湧,貫腰胯,走右肩,灌進右臂。
腰身扭轉,右臂猛然前劈。
動作生硬,勁力散,前劈到一半就斷了。
陳平收勢,重新站定,再來。
一遍。
兩遍。
十遍。
視網膜前劃過一行小字。
【瀚海刀法,熟練度 1】
【當前進度:未入門1/100】
陳平停下來,看了看這行字,收了收呼吸。
月亮已經爬上院牆。
他重新拉開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