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江水嗚咽。
底倉內一片死寂,隻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磨牙聲。
空氣中彌漫著酸臭的汗味和腳氣味,混雜著江水的腥濕,令人作嘔。
陳平靠在角落裏,看似在睡覺,實則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假寐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微的異響鑽入了他的耳膜。
“滋……滋滋……”
那聲音極輕,不像是金屬刮擦,倒像是某種濕滑的東西在船板上蠕動,伴隨著指甲輕輕摳挖木頭的聲音。
不對勁。
陳平猛地睜開眼,渾身肌肉瞬間緊繃。
就在這一瞬間,頭頂的甲板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幫眾淒厲變調的嘶吼。
“亮燈!!”
“水鬼鑿船了——!”
話音未落,底倉原本昏暗的側壁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爆響。
“哢嚓——轟!”
堅硬的鐵木船板竟被暴力撕開,渾濁的江水夾雜著碎木屑瞬間倒灌進來。
伴隨著水流衝進來的,還有幾道矮小卻極其恐怖的黑影。
它們身形佝僂,隻有五六歲孩童大小,渾身裹著濕漉漉的青苔,像是一群剛從淤泥裏爬出來的惡鬼,動作快得像黑色的閃電。
水鬼。
又是水鬼。
借著底倉昏暗的燈光,陳平隻看到幾雙慘白的死魚眼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緊接著便是利爪撕裂皮肉的聲音。
“噗嗤!”
離得最近的一個漕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團黑影撲到了臉上。
鋒利的爪子瞬間撕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
“跑!快跑啊!”
底倉瞬間炸了鍋。
在這個狹窄幽暗的空間裏,麵對這種體型矮小、動作極快的妖魔,恐懼瞬間擊潰了所有人的理智。
漕工們瘋了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哭喊著、推搡著,不顧一切地湧向通往甲板的唯一梯子。
“滾開!別擋道!”
“讓我先上去!”
陳平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他身體緊貼著艙壁,在混亂的人流邊緣快速移動。
他一邊用觀察著那些矮小怪物的動向,一邊向著梯口靠近。
就在這時,前方的人群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隻見賴三正紅著眼,像頭發瘋的公牛一樣往外擠。
兩隻孩童大小的水鬼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那幽幽的白瞳散發著嗜血的光芒。
“媽的!給老子擋著!”
賴三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把抓過身邊一個瘦弱的老漕工,狠狠地推向那兩隻水鬼。
“撕拉!”
老漕工瞬間被兩隻水鬼撲倒,慘叫聲剛出口就被撕咬聲淹沒。
賴三卻借著這個空檔,像條滑膩的毒蛇一樣鑽了過去,踩著老漕工的屍體和血水,手腳並用地跑上了梯子。
陳平緊隨其後,憑著一身蠻力撞開擋路的人群,也衝上了甲板。
甲板上此刻也是一片大亂。
船舷四周爬滿了水鬼,它們像壁虎一樣吸附在桅杆、纜繩和甲板上,利用靈活的身形不斷偷襲青衣社的幫眾。
普通的刀劍砍在它們那層滑膩的粘液和鱗片上,往往會滑開,很難造成致命傷。
反倒是幫眾們一旦被它們近身,就會被鋒利的爪子抓得皮開肉綻。
陳平剛鑽出艙口,就看到不遠處的一幕。
狗娃因為身子瘦弱,在人群裏被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爬上甲板,正暈頭轉向地找方向。
而賴三此刻正被一隻水鬼纏住。
那水鬼雖然個子小,但力氣大得嚇人,死死抱著賴三的大腿想要把他拖倒。
賴三嚇得魂飛魄散,一轉頭,正好看到剛爬上來的狗娃。
“小雜種!過來吧你!”
賴三獰笑一聲,一腳踹開那隻水鬼,然後伸手就去抓狗娃的頭發,想把他拽過來扔給水鬼吃,好給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住手!”
一聲冷喝如炸雷般響起。
陳平一步跨出,拳頭狠狠砸向賴三伸出的手臂。
賴三吃痛縮手,轉頭看向陳平,那雙充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裏滿是瘋狂和怨毒。
他右手在懷裏一摸,竟然掏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這東西他之前藏得嚴實,那時在底倉時都沒拿出來,此刻為了活命,終於亮了相。
“陳平!又是你!”
賴三揮舞著匕首,神情癲狂。
“你裝什麽好人?咱們都是泥坑裏的爛命!在底倉,老子被你壓著,現在都要死了,拿這小雜種擋一刀怎麽了?”
“他是弱雞,就該給老子當墊腳石!隻要老子能活,你們全死光了都值!”
“這就是命!這就是這世道的道理!”
賴三一邊吼著,一邊眼神陰毒地盯著陳平,身子微躬,竟然放棄了逃跑,想要先給陳平來一刀,再抓狗娃當盾牌。
陳平眼神冰涼,這種人,留著也是個禍害。
與其讓他以後在背後捅刀子,不如現在就送他上路。
“你的道理講完了?”
陳平退後一步。
賴三以為陳平怕了,獰笑著撲了上來,手中的匕首泛著寒光,直刺陳平的心窩,“去死吧!”
陳平不退反進。
側身,避開匕首。
進步,撞入懷中。
“砰!”
陳平雙腿猛然發力,渾身上下的氣力按照【靠山背】的發力方式集中在肩膀,像是一塊堅硬的木樁,重重地撞在賴三的胸口。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賴三原本猖狂的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像是被奔馬撞中,胸骨塌陷,一口鮮血噴出,匕首也拿捏不住,當啷落地。
還沒等賴三飛出去,陳平的大手已經如鐵鉗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嚨。
“哢嚓。”
幹淨,利落。
賴三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那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瞪著夜空,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會死得這麽幹脆。
陳平彎腰,撿起那把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精鋼打造,開了血槽,是把好刀。
順手在賴三懷裏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有一兩重。
“也是個攢錢的主,可惜沒命花。”
陳平將銀子和匕首揣入懷中,轉身看向呆若木雞的狗娃:“滾到桅杆後麵去!”
此時,那隻原本追殺賴三的小水鬼正好撲了過來。
它看到了陳平,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發出一聲尖嘯,猛撲而來。
“殺!”
陳平握緊了剛得手的匕首,眼中殺意沸騰。
妖魔又如何?
沒有章法,隻有力量和速度。
側身,匕首反握,陳平精準地預判了它落地的位置,狠狠紮向它的後頸。
“噗嗤!”
匕首雖然刺入,但感覺像是紮在了一層堅韌的老牛皮上,那層細密的鱗片滑膩無比。
水鬼吃痛,身體詭異地扭曲過來,一口咬向陳平的手腕。
陳平眼神一狠,不退不避,左手握拳,渾身勁力爆發,連續幾拳轟在水鬼臉上。
“砰!”
這幾拳勢大力沉,直接將水鬼那模糊的五官砸得凹陷下去,滿臉的青苔和粘液飛濺。
水鬼哀嚎一聲,還想站起,陳平對著頭猛地一踩,水鬼頭顱爆裂,屍體在甲板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剛解決一隻,又有兩隻水鬼聞著血腥味,四肢著地快速爬了過來。
陳平殺得興起,提刀迎了上去。
轉眼間,又是兩具水鬼屍體倒在他腳下。
當甲板上的戰鬥逐漸平息,獨眼副手帶著幾個核心幫眾已經將大部分水鬼斬殺。
剩下的水鬼見勢不妙,紛紛跳入江中逃竄。
獨眼副手看了一眼地上賴三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正若無其事地擦拭匕首、腳邊躺著三具矮小水鬼屍體的陳平,獨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他什麽都沒問。
在這個地方,死個把人太正常了,何況還是這些耗材呢?
賴三這種貨色,死了也就死了。
而陳平這種纔是幫派需要的。
“幹得不錯。”
獨眼副手走上前,從腰間的錢袋裏摸出三塊碎銀子,扔給了陳平。
“這是黃牙爺交代的,他說咱們可不像鬼手張那麽小氣,弟兄們拚命,得見著現錢。”
“一隻水鬼三兩銀子,這三兩,你先拿著,我今兒手頭上沒這麽多,剩下到時候補。”
陳平接過銀子,感受著手心的重量。
加上賴三那一兩,今晚進賬四兩。
“謝大人賞。”陳平抱拳,神色平靜。
獨眼副手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屍體扔江裏喂魚了,天亮之前把甲板衝幹淨,別耽誤了咱們‘奔喪’。”
說完,他轉身離去。
陳平看著獨眼副手的背影,心中跟明鏡似的。
這三兩銀子,不僅僅是賞錢,更是買心錢。
黃牙這是在告訴他,跟著鬼手張,隻能受氣,跟著他黃牙,纔有錢拿。
陳平收好銀子,轉身提起賴三的屍體。
屍體還帶著餘溫,但陳平沒有絲毫波動。
他走到船舷邊,手一鬆。
“噗通。”
賴三的屍體落入滾滾江水中,瞬間被浪花吞噬,連個泡都沒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