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化後,秦三河整個人呈現出半人半鹿的奇異姿態,溫和的氣質中,陡然多了一份屬於洪荒異獸的,執掌水澤的威嚴。
他緩緩吸氣。
不是用口鼻,而是用周身毛孔。
夫諸圖騰越來越亮,紋路蔓延至雙臂,脊背和雙腿。
邁步,踏入卡贊河,河水沒有淹沒他,反而在他蹄下形成一道道柔和的波紋,托舉著他,如履平地。
他走到河道中央,閉上雙眼,整個人感受著整條河流的呼吸。
“來吧……”秦三河輕聲呢喃。
抬起蹄足,輕輕踏在水麵。
夫諸圖騰神通,喚潮!
“咚。”
一聲輕響,像心臟跳動。
以他蹄尖為中心,一圈漣漪擴散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圈、第三圈……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原本湍急的河水更加不安。
他再次踏蹄。
“咚!”
“咚!”
“咚!”
一連三踏,一次比一次重。
整段河麵劇烈震顫。上遊的水流彷彿聽到了號令,開始加速奔湧。
更遠處的支流,山澗,甚至地下的暗河,所有水源全部改變了流向。
它們像聽到了君王號令的臣民,朝著鬼哭澗上遊瘋狂匯聚。
秦三河睜開眼,瞳孔已化作純凈的湛藍色。
仰頭髮出一聲悠長似鹿鳴的長吟。
“呦——嗚——”
河,醒了。
原本寬緩的河道開始劇烈震顫,上遊奔湧而來的洪水,與河堤狹窄處轟然對撞。
巨浪騰空而起,卻神奇的沒有四處潰散。
像是在某種無形的引導下,開始一層疊一層、一浪壓一浪地向上堆積。
水位瘋狂上漲。
五丈!
十丈!
十五丈!
不斷的水流狂奔至此,而被聚攏而來的不僅僅是水。
連根拔起的古木,崩塌的巨石,還有河床深處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泥沙石粒。
這些全被攪成碎片,裹挾進這奔騰的水龍之中。
三十息。
秦三河站在河道中央,周身淡藍色光芒已熾烈如小型明月。
雙蹄穩穩立於翻騰的浪尖,任憑足以掀翻樓船的暗流在身周咆哮衝擊,身形巋然不動。
額頭的鹿角光芒流轉,與整條河流的勢緊密相連。
他在馴水。
不是簡單的引導洪水,而是將此地積蓄的的水勢,全部抽取賦予意誌。
四十息。
八十息。
百息……
秦三河這才長吐一口氣,身前已有一道寬逾百丈、高達二十餘丈的洪峰水幕。
它靜止在那裏,但其內是無數劇烈旋轉的旋渦,水幕內部不斷傳來悶雷般的隆隆巨響。
周圍所有生物都本能的驚恐逃避,在這洪水下,前方的一切都將碾成齏粉。
秦三河湛藍色的瞳孔望向東南方向,環血城的位置。
氣血已經全部消耗,再不釋放他自己也將無法控製。
雙手抬起,如同鬆開綳到極限的弓弦,輕輕向前一揮。
“澤國之怒。”
一聲輕語,猶如一線天的水幕動了。
起初起初緩慢,然後加速,越來越快,速度呈幾何級數暴漲。
掙脫了秦三河最後一絲束縛,瞬間化作一頭徹底瘋狂的滅世巨獸,以摧毀一切的姿態,朝著下遊轟然撲去。
碾過河道,兩岸十丈內的岩壁被生生颳去一層,吞沒兩岸的低矮植被,捲起一切能捲起的東西。
轟隆隆的巨響如同萬獸奔騰,似天地震怒。
而此刻,下遊正抱著佘思屍體狂奔的佘達,猛地剎住腳步。
霍然回頭,瞳孔驟縮。
月光下,那道接天連地的死亡水線,已映入眼簾。
“洪水?!”佘達失聲,幾乎本能地縱身躍起,連續踩踏岩壁向上攀爬。
剛離開河道不到三息,那道水牆就轟然碾過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濁浪滔天。
佘達站在高處,看著腳下化作一片渾濁的河道,心頭突然一緊。
這水……是往環血城方向去的!
“不好!”
他臉色劇變,再也顧不上追殺那二人,朝著環血城全力狂奔。
環血城中,山海部的戰士們迅速撤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過了許久,廣場上,那些環血部族人才茫然地抬起頭。
敵人……走了?
“肯定是族長回來了!”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突然嘶聲喊道,“族長帶人殺回來了!他們怕了!”
這話像火星掉進乾草堆,瞬間引起所有人的贊同。
“對!族長回來了!”
“等族長回來,咱們就殺回去!把那些雜碎的血喝乾!”
“我記住他們的臉了……那個騎老虎的,那個白毛怪物……一個都跑不了!”
“還有那些女娃娃,我定要求族長,將那人皮留給我!”
瘋狂的叫囂聲再次響起,嗜血的慾望讓這些人的眼睛越來越紅。
相對於環血部族人的心情,後山一眾探子一個個垂頭喪氣。
哪有什麼遺跡,光禿禿的山什麼都沒有。
到時有些人看見了十幾具蠱人的軀體,但都以為是環血部先人的屍身。
“白忙活一夜……屁的遺跡。”
“山海部也撤了,看來是沒撈到好處。”
“不過環血部養血奴這事兒肯定是真的……你們看到那些人沒有?眼珠子都是紅的!”
“老子不關心他們喝不喝血,我隻想要那遺跡!”
議論紛紛中,有人忽然聽到陣陣水流聲,並且似乎越來越響了。
不是平時那種潺潺流淌,而是低沉的滾雷般的轟鳴。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河道裡翻身。
“你們,聽見什麼了沒有?”
“我好像,聽見了水聲?”
“難道真有遺跡現世!”
百裡勝,百裡壑帶著三十名精銳,跟在秦懷芊身後,攀上了一處能夠俯瞰全城的高坡。
“蠱人呢?”
百裡勝向下看去,除了被挖開幾個大坑的泥地,什麼都沒有。
“秦姑娘,你莫不是在耍我?”
秦懷芊沒有回答,隻是環視四周,喃喃道:“這裏應該沒事了吧。”
一旁的百裡壑微微皺眉,嗬斥道:“秦姑娘,我們可不是來陪你出來遊玩的!”
秦懷芊站在崖邊,望著山下泛著白沫的河道。
“百裡少主。”她轉過頭,淡紅色眼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現在看不清,但很快就看得清了。”
百裡勝和百裡壑二人相視一眼,齊齊向下順著秦懷芊的目光望去。
這下,二人很快便發現,下方河道裡,水位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下降。
不過十幾個呼吸,原本寬闊的河床就露出了大片的淤泥和卵石!
那些原本在淺水區遊弋的魚群,此刻正拚命朝著下遊逃竄,彷彿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正在從上遊追來。
“這是……”
百裡壑臉色驟變,“洪水!”
話音未落,轟鳴聲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