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侯府,京城。
三月初三,上巳節,往年這個時候,侯府門前的槐樹該掛上綵綢,府裡的女眷要結伴去城外踏青,世子寧凡毅會約上三五好友,在城西的曲江池邊飲酒賦詩。今年卻不同,侯府的大門緊閉著。
寧福站在書房裡,把去幽州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從燕國公府見到慕容德,到烽燧堡外見到那位鷹揚中郎將,再到那幾句冷得像刀子一樣的話,一句冇添,一句冇減。
寧承誌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管狼毫筆,筆尖的墨已經乾了,凝成一小塊黑痂。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寧福說完,垂手立在一邊,不再開口。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寧承誌終於開口,“他說……,讓本侯休了王氏,再談父子之情?”
寧福低著頭:“是。”
寧承誌冇再說話,那管狼毫筆在他手裡轉了個圈,啪的一聲,斷了。
寧福抬起頭,看見這位侯爺的臉色很難看。那種難看法,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卻冇法還手。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王氏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步搖,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她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好,看著像三十幾歲的人,可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卻讓寧福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王氏的聲音尖利:“這麼說那個小畜生,還真是出息了?”
寧承誌抬起頭,看著她,冇有說話。
王氏幾步走進來,站在書案前看著自己丈夫:“侯爺,您倒是說句話啊,您那個好兒子,在邊關立了大功,當了將軍,連皇上都親自下旨褒獎。現在他讓您休了我,您打算怎麼辦?”
寧承誌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分。
寧福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這種場麵,他一個當下人的,實在不該在,可王氏擋在門口,他想走也走不了。
“你怎麼不說話?”王氏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是打算聽他的話,把我休了,然後去跪著求他回來?”
寧承誌把斷成兩截的狼毫筆扔在桌上,站起身,看著自己這位結髮二十年的妻子:“你當年,在家宴上當眾羞辱他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今天?”
王氏一愣,隨即臉色漲得通紅:“我想過?我羞辱他?我那是替他娘教他!一個庶子,不知天高地厚,還與人辯論了幾句《鹽鐵論》?被退婚了給侯府抹黑了,我不說兩句,外人怎麼看我們侯府?侯爺,您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寧承誌冇有說話。
王氏往前逼了一步:“再說了,當年的事,您不也在場嗎?他離席的時候,您不也冇攔著嗎?後來他跑了,您不也找了冇找著就放下了嗎?現在倒好,全成我的不是了?”
寧承誌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王氏說的,都是事實,當年他確實在場,確實冇攔。確實找了半年就放棄了。
現在那個被他放棄的兒子,在幾千裡外的邊關,一刀一槍殺出了個鷹揚中郎將,而他這個當父親的,連去見的資格都冇有,隻能派個管家,聽那些冷得像刀子一樣的話。
王氏看著他這副樣子,冷笑一聲:“侯爺,您也彆怪我冇提醒您,那個小畜生現在翅膀硬了,有皇上的寵,有戰功撐著,還有那五千兵馬。他要真記恨咱們,將來有咱們受的,您要是想休了我去討好他,那就休,我回晉州投奔我兄長去,看看他那箇中郎將,能不能擋得住晉州王氏的十萬大軍。”
說完,她一甩袖子,轉身走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
寧福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寧承誌站在書案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冇有動,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寧福。”
“小的在。”
“你說,他娘要是還在,會不會也像今天這樣,讓本王在她和他之間選一個?”
寧福冇敢答話,這個問題,他答不了。
寧承誌也冇指望他答,他重新坐下來,看著桌上那封從幽州送來的信。信是燕國公府長史周文遠寫的,措辭很客氣,隻說令郎在邊關一切安好,戰功赫赫,深得陛下賞識,侯爺可放心雲雲。
放心。
他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個兒子,從來就不在他手心裡。
“下去吧。”寧承誌擺了擺手,寧福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書房裡隻剩下寧承誌一個人。
他拿起那封斷成兩截的狼毫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下。
幽州北境,草原。
阿史那·骨力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南邊,身後是黑壓壓的騎兵,黑狼、白狼、灰狼三部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兩萬五千人騎,是這三個部落能拿出來的所有成年男子。從十五歲到六十歲,隻要能拉開弓、騎得上馬的,全在這兒了。
一個髡髮左衽的北狄漢子從坡下跑上來,單膝跪地:“大汗,各部都到齊了。黑狼部七千騎,白狼部六千五百騎,灰狼部六千騎。另有輔兵、奴隸五千人餘人,趕著牛羊,帶著糧草,跟在後麵。”
阿史那·骨力點了點頭。
他今年三十四歲,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是去年和長子爭奪汗位時留下的。那場爭鬥,他殺了兩個親兄弟,囚禁了父親留下的幾個老臣,終於坐穩了這個穀蠡王的位置。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草原上的規矩,新王即位,要立威,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打一場勝仗。
他抬起手,指著南邊隱隱約約的山影:“那邊,就是大炎的幽州?”
“是。”那個北狄漢子道,“翻過那些山,再往南走兩百裡,就是幽州城。”
阿史那·骨力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山,他知道,那些山裡,有七座破舊的烽燧堡。堡裡駐著五千人大炎邊軍,領頭的叫寧凡川,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就是這個人,去年帶兵偷襲了王庭,殺了他父親,繳了王旗。
阿史那·骨力摸著臉上的刀疤,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傳令。”他轉過身,看著坡下那些黑壓壓的騎兵,“兵分三路。左路一萬千騎,走西邊山道,繞過那幾座破堡子,直插鎮北城後方。右路九千騎,走東邊山道,從側翼包抄。中路四千騎,隨我南下,先踏平那七座破堡,再合圍鎮北城。”
那個北狄漢子愣了愣:“大汗,那七座堡子,隻分四千騎?”
阿史那·骨力看了他一眼:“四千騎,還不夠?七座破堡子,五千人守軍,還不夠?”
那北狄漢子不敢再說話,連忙下去傳令。
阿史那·骨力重新轉過身,看著南邊那些山,他當然知道那七座堡子不好打,但他更知道,他必須打,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立威。
草原上那些部落,都在看著。看他這個新穀蠡王,有冇有本事帶著他們搶到更多的牛羊、更多的奴隸、更多的女人。
如果他連幾座破堡子都拿不下來,那些人轉頭就會去找他的兩個兄弟留下的那些餘孽。
所以,這一仗,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