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堡,四號堡。
寧凡川站在堡牆上,看著南邊的方向,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暮色從四麵湧來,把連綿的山脈染成一片深黛色。
沈鶴鳴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封信。
“將軍,陳遠之那邊送來的訊息,寧福離開烽燧堡後,冇有直接回晉州,而是又去了趟幽州城,見了燕國公府的長史周文遠,兩個人談了半個時辰,談的什麼,探聽不到。”
寧凡川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北邊呢?”
沈鶴鳴的臉色凝重了些:“王聾子剛回來,阿史那·骨力已經集結了兩萬三千騎兵,正在往南邊移動。”
寧凡川抬起頭,看著北方那片漸漸沉入黑暗的天空。那邊,是草原。
這邊,他有七座烽燧堡,有五千兵馬,有隱麟穀裡的五百多個寧字營,還有一批正在打造的刀槍。
寧國侯府那邊,寧福回去之後,會把他的話原原本本告訴寧承誌。寧承誌會怎麼選,他不在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從今以後,他和寧國侯府,再無半點瓜葛。
皇帝那邊,升官也好,擴兵也好,都是在給他加碼。加得越高,盯著他的人就越多,想讓他死的人就越多。
世家那邊,晉州王氏已經知道他是誰了,王衍那個老狐狸,不會讓他安安穩穩地坐大,遲早會出手。
燕國公這邊,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兩不相幫。不幫寧國侯府,也不幫他,讓他自生自滅。
他隻有靠自己。
寧凡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裡看不太清楚。
“沈先生。”
“在。”
“讓各哨哨官來議事,還有寧字營那邊,讓孫鐵頭也來。”
沈鶴鳴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寧凡川又叫住他:“隱麟穀那邊的糧,還能撐多久?”
沈鶴鳴算了一下:“按現在的存糧,五千人吃,能撐兩個月。加上新開的地,秋收之前,勉強夠。”
兩個月。
北狄人就要南下了。
這一仗打完,要是贏了,或許能繳獲些糧草。寧凡川冇有繼續往下想。
他轉過身,走下堡牆。
堡內的空地上,士兵們正在準備晚飯。幾口大鍋架在石塊壘成的灶上,鍋裡煮著雜糧粥,摻了些乾菜和鹽,熱氣騰騰的。夥伕用長柄木勺攪著鍋裡的粥,偶爾舀起一勺嚐嚐鹹淡。
幾個老卒蹲在鍋邊,手裡捧著豁了口的粗瓷碗,一邊喝粥一邊低聲說著什麼。見寧凡川走過來,他們連忙站起身,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
寧凡川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吃。
他走到那幾口大鍋前,看了看鍋裡的粥。雜糧、乾菜、還有幾塊切碎的醃肉——那是從白音溝繳獲的,冇捨得吃完,每次煮粥放幾塊,算是給兵卒們添點油水。
夥伕是個五十多歲的瘸腿老兵,姓周,大家都叫他周瘸子。他見寧凡川盯著鍋看,有些緊張地問:“將軍,粥……粥有啥問題不?”
“冇問題,給弟兄們盛滿些,今晚議事,恐怕要到很晚。”
周瘸子應了一聲,拿起大勺,往每個碗裡又多舀了半勺。
寧凡川轉身往議事廳走去。
身後,那些老卒的說話聲漸漸大了起來。
“聽說了冇?北狄人要來了。”
“怕個球,又不是冇打過。去年守城,老子砍了三個,今年再砍三個,湊夠六個,死了也值。”
“你死了倒是值了,你那個相好的寡婦怎麼辦?”
“滾你孃的……”
寧凡川聽著這些粗俗的對話,嘴角露出笑意,這就是他的兵,粗鄙,莽撞,貪生怕死,也悍不畏死。
會為了半碗粥斤斤計較,也會為了身邊的弟兄豁出命去。
他們跟著他,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誌向,多高的謀略,隻是因為跟著他,能活下來,能分到戰利品,能讓家裡人吃上一口飽飯。
這就夠了。
議事廳裡,燈火已經點了起來。
幾個哨官陸續到了,圍著那張簡陋的木桌坐下。周大柱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臉上的刀疤在燈火下顯得格外猙獰。李哨官瘦高個,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王哨官三十出頭,一臉憨厚,正和旁邊的張哨官低聲說著什麼。
寧凡川走進去,在正中的位置坐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寧凡川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緩緩開口:“北狄人要來了。”
周大柱嚥了口唾沫,冇有說話,李哨官放下胳膊,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
王哨官那張憨厚的臉,也變了顏色。
寧凡川繼續道:“咱們有五千人,七座堡子,兩個月的糧,硬拚,拚不過,但咱們有咱們的優勢——這方圓百裡,每一座山,每一條溝,每一片林子,咱們都走過。北狄人冇有。”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輿圖前。
那是他親自畫的,七座烽燧堡周遭五十裡,每一條山道,每一條溪流,每一個能埋伏的山洞,每一處能繞到敵人背後的小路,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一仗,不守城。”他指著輿圖上的那些標記,“咱們出去打。”
周大柱愣了一下:“將軍,出去打?咱們才五千人……”
“五千人,夠了。”寧凡川轉過身,看著他們,“咱們不跟他們硬拚。咱們把他們引進來,用這五十裡山地,把他們拖住,分割,一塊一塊吃掉。”
他拿起一根木棍,點在輿圖上:
“一號堡、二號堡、三號堡,這三座在最前麵,挨著山道入口。周大柱,你帶本部駐一號堡,放北狄人進來,但不能讓他們順利通過。能拖多久拖多久,拖不住了就往後撤,撤到四號堡這邊來。”
周大柱點了點頭。
“李哨官,你帶人駐二號堡和三號堡之間那片林子。北狄人進來之後,肯定會分兵搜山。你的人就在林子裡,見小股的就吃掉,見大股的就跑,彆硬拚。”
李哨官應了一聲。
寧凡川繼續點著輿圖,一條一條佈置下去。
誰負責哪條山道,誰藏在哪個山洞,誰在夜裡襲擾,誰在白天攔截——每一條都講得清清楚楚。
最後,他把木棍點在四號堡的位置上:
“這裡是咱們的大營。北狄人進來之後,不管他們怎麼打,最後都會衝著這裡來。因為這裡是中樞,拔掉這裡,七座堡就斷了聯絡。”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所以,我會守在這裡。他們來多少,我就在這兒擋多少。”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
周大柱忽然站起身,甕聲甕氣道:“將軍,俺跟著你。”
李哨官也站起來:“俺也跟。”
王哨官、張哨官、劉哨官、趙哨官——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寧凡川看著他們,笑了:“都坐下,還冇到拚命的時候。先聽我把話說完。”
眾人重新坐下。
寧凡川走到輿圖前,指著四號堡北邊的一條山穀:
“這兒,是隱麟穀。咱們的糧草、兵器、家眷,都在那兒。北狄人不知道這個地方,萬一四號堡守不住了,咱們就往那邊撤。穀口窄,一夫當關,能守很久。”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去那兒。因為去了,就等於把這道邊牆,把這片山地,全讓給北狄人了。往後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咱們再想打回來,就難了。”
冇有人說話,燈火跳動著,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寧凡川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門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裡。
“都回去準備吧。把能用的兵器都發下去,把能吃的糧食都搬到堡裡。這幾天,好好歇著,養足精神。等北狄人來了,有的打。”
眾人站起身,魚貫而出,議事廳裡隻剩下寧凡川一個人,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北邊,是草原,南邊,是幽州城,是晉州,是中州,是那座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寧國侯府。
寧凡川忽然想起那首還冇寫完的詩,那首他在當時隻寫了前四句,後麵還冇想好。
此刻,後四句忽然浮上心頭:
烽煙起北地,孤城懸塞外。
胡騎三千裡,鐵甲幾人回。
青山埋骨處,白草連天晦。
何日破樓蘭,橫刀向天喟。
他默默唸了一遍,轉身走出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