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堡,四號堡。
斥候是半夜回來的,王聾子帶著五個兵卒,在北邊探出去一百多裡,親眼看著北狄人集結,親眼看著他們分兵,然後一路狂奔,搶在北狄人前麵趕了回來。
“三路。”他站在議事廳裡,滿頭大汗,說話的時候嗓子都在冒煙,“左路一萬,走西邊。右路九千,走東邊。中路九千,跟著阿史那·骨力,從正南方向來。中路軍裡四千騎,衝著咱們這邊來。”
議事廳裡點著幾盞油燈,寧凡川站在輿圖前,看著那三條標註出來的路線。
左路一萬,從西邊山道繞過去。那條道他熟,要翻三座山,過兩條河,沿途有十幾處可以埋伏的地方。但七千騎,太多了,他這點人,埋伏不了。
右路九千,走東邊。那邊地勢更險,要過一道峽穀,峽穀兩邊都是懸崖,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但同樣是那個問題——九千騎,太多了。
中路分四千來打烽燧堡。
沈鶴鳴站在他身邊:“將軍,鎮北城那邊,隻有五千守軍,秦副將雖然能打,但五千北狄騎兵,加上左右兩路的一萬四,一共一萬九,他頂不住。”
寧凡川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秦烈頂不住。
去年守城的時候,鎮北城五千三百守軍,扛了兩萬北狄人,扛了半個月,扛到他們偷襲王庭才解圍。但那次是守城,有城牆,有器械,有準備。
這一次,北狄人分三路,從三個方向包抄。鎮北城顧得了東邊顧不了西邊,顧得了北邊顧不了南邊。
而且,這一次,他們冇有了偷襲王庭的機會。
阿史那·骨力的大營在草原深處,離邊牆三百多裡,他帶著三百騎可以偷襲一次,但帶著五千騎也偷襲不了第二次。
“將軍,”周大柱忍不住開口,“咱們怎麼辦?”
寧凡川轉過身,看著屋裡這些人。
九個哨官,一個謀士,還有幾個隊正。每個人臉上都有緊張,有擔憂,但冇有怕。
這兩年,他們跟著他,從戍卒營殺到烽燧堡,從守城殺到偷襲,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好幾回。怕這個字,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寧凡川開口了:“咱們不打硬仗,四千北狄人,咱們五千人,咱們有咱們的優勢——這方圓五十裡,咱們比他們熟。”
他走到輿圖前,拿起那根木棍,點在幾個位置上。
“一號堡、二號堡、三號堡,這三座在最前麵。周大柱,你帶本部五百人,守一號堡。李哨官,你帶本部五百人,守二號堡。王哨官,你帶本部五百人,守三號堡。”
三個人同時抱拳。
寧凡川繼續道:“你們不守城。放他們進來,但彆讓他們順利通過。用箭射,用石頭砸,用滾木擂。他們攻城,你們就退到堡後,從兩邊山上往下打。他們追,你們就跑。他們不追,你們就回來接著打。”
周大柱愣了一下:“將軍,這是……”
“拖。”寧凡川看著他,“把他們拖在山裡,拖得越久越好。一天能拖死他們十個人,就拖死十個。一天能拖死一百個,就拖死一百個。咱們的人,能不死就不死,能少死就少死。死一個,換他們十個,值了。”
周大柱明白了。
不是要守住那些堡子,是要用那些堡子,用那些山,用那些林子,一點一點地耗死北狄人。
“那四號堡呢?”李哨官問。
寧凡川的木棍點在四號堡的位置上:“我守在這兒。他們打完前麵三座堡,肯定要衝著四號堡來。因為四號堡是大營,是咱們的腦子。拔掉四號堡,七座堡就斷了聯絡。”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五號、六號、七號堡那邊,張哨官、劉哨官、趙哨官,你們三個帶本部守著。北狄人分三路,說不定會有小股從那邊繞過來。你們也按這個打法,拖住他們,彆讓他們順利通過。”
張哨官、劉哨官、趙哨官同時抱拳。
寧凡川把木棍放下,看著輿圖上那七座標註得清清楚楚的堡子,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仗,不指望打贏。隻指望少死人,多殺敵。北狄人兩萬多,咱們五千,他們耗得起,咱們耗不起,所以,隻能拖。拖到他們糧草不夠,拖到他們士氣低落,拖到他們自己退兵。”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
周大柱忽然問:“將軍,萬一他們不退呢?”
寧凡川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們會退的。”寧凡川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阿史那·骨力新即位,要立威。立威就得快,拖得越久,他的威信掉得越快。隻要咱們能拖住他十天半個月,他那邊就該出事了。”
周大柱還想問什麼,寧凡川已經擺了擺手:
“都回去準備吧。把能用的箭都搬出來,把能滾的石頭都堆到堡牆上。這幾天,好好歇著。等人來了,有的打。”
眾人魚貫而出。
議事廳裡隻剩下寧凡川和沈鶴鳴。
沈鶴鳴看著他,欲言又止。
寧凡川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想說什麼?”
沈鶴鳴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將軍,萬一……萬一北狄人拚著傷亡也要打下四號堡呢?”
寧凡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鶴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終於開口:“那就在這兒打,打到打不動為止。”
沈鶴鳴冇有再問,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寧凡川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