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襲王庭的第七日，黃昏。
鎮北城北門城樓上，瞭望卒的嗓子已經啞了，城牆垛口濺滿褐黑血垢，幾處塌陷用土袋勉強填堵，守軍靠著牆垛喘息，很多人包紮的麻布滲著新鮮血跡。
秦烈按刀立在城樓，甲冑左肩有一道新劈裂痕。三天前北狄人發動總攻，攻城塔抵近城牆，雙方在垛口間白刃廝殺整日。守軍折了四百餘人，纔將塔車焚燬。
“將軍。”中軍司馬趙安爬上城樓，嘴脣乾裂，“箭矢還剩兩成，滾木礌石告罄，傷兵營滿員，醫官說中藥快用完了。”
秦烈冇回頭：“北狄人什麼動靜？”
“退後十裡紮營，今日冇有攻城，斥候說，他們營中從昨夜起就有騷動，今早看見幾隊騎兵往北疾馳。”
往北。
秦烈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第七日了。
“報——，”瞭望卒突然嘶喊，“北麵，煙塵，”
城樓上所有人起身，北麵地平線上升起一道土黃煙柱，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煙塵次第騰起——那是騎兵大隊行進的標誌。
張橫衝上城樓，獨眼裹著滲血的布：“多少人？，”
瞭望卒扒著垛口看了半晌，聲音發顫：“看不真切……至少五六百騎……不對，後麵還有，”
煙塵越來越近。
最先出現在視野裡的是三麵殘破軍旗——大炎玄底赤邊旗，戍卒營青旗，左翼黑旗。旗麵被箭矢撕開破口，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一騎當先，黑袍黑馬，馬身右側掛著一顆用草繩拴住、已經風乾發黑的首級。
“是寧凡川，”張橫吼出來。
秦烈的手鬆開了刀柄。
三百騎出現在地平線上。不，隻剩二百餘騎，騎手伏在馬背上，很多人用布帶把自己綁在鞍上。隊伍拖出長長的煙尾，速度不快，但隊形未散。
隊伍最前列，寧凡川抬起右臂。
二百餘騎同時勒馬，馬匹人立嘶鳴，前蹄落地時掀起大片塵土。寧凡川翻身下馬，腳步踉蹌了一下，站穩。
他走到城門前，抬頭。
城樓上，秦烈俯視。
兩人隔著三十步距離對視，寧凡川臉上的血垢和塵土結成硬殼，他從懷中掏出一物，高高舉起。
那是一麵白色狼旗，旗麵用金線繡著猙獰狼頭，旗杆頂端套著個鎏金狼首——北狄穀蠡王的本部王旗。
城牆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歡呼。癱坐在垛口後的士卒掙紮站起，揮舞手中殘破的兵器。有人哭出聲來。
吊橋緩緩放下。
寧凡川牽著馬走進城門洞，身後騎兵魚貫而入。騎手們大多垂著頭，有人剛進城就栽下馬背，被同伴扶起。
秦烈走下城樓，在城門內站定。
寧凡川走到他麵前三步處，單膝跪地，雙手托起狼旗：“末將寧凡川，奉命奔襲北狄王庭。焚其營帳二十七頂，驅散牛羊萬餘，斬首二百三十七級，奪得穀蠡王本部王旗。北狄大軍已於昨日拔營北撤，鎮北城之圍暫解。”
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
秦烈接過狼旗，旗麵沉重，浸透了草原的風沙和血腥。他盯著寧凡川看了片刻，伸手扶他起來：“折了多少人？”
“陣亡六十一，傷四十二，失蹤七。”寧凡川站直身體，“帶回來二百三十騎。”
“好。”秦烈隻說了一個字，轉身，“趙安，安排飯食、熱水、醫官。張橫，加強城防，北狄人可能殺回馬槍。”
“得令，”
寧凡川跟著秦烈走向議事堂。路過傷兵營時，帳簾掀開，幾個醫官正給傷兵換藥。
議事堂內，炭火重新燒旺。
寧凡川解下佩刀放在腳邊，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幾枚印章，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他把這些東西攤在矮幾上。
羊皮卷已經發黑，邊緣燒焦。展開後可見是幅地圖，標註著大炎北境十七座軍鎮的位置、守軍人數、換防時間。字跡工整，是漢文。
印章共五枚，三枚骨雕，兩枚銅鑄。其中一枚銅印底部刻著“晉州節度使府行軍司馬印”。
青銅令牌正麵浮雕虎頭，背麵陰刻兩行小字：“持此令者，可通行晉幽邊關諸隘。”
秦烈拿起令牌，指腹摩挲過刻字。火光在青銅表麵跳動，映得他臉色明暗不定。
“穀蠡王死了。”寧凡川開口，“末將闖入金帳時，他隻剩一口氣。臨死前說……”他停頓，“說‘晉州王氏與我兒有約’。”
良久，秦烈放下令牌：“你還拿到了什麼？”
寧凡川從貼身衣袋裡取出一個小油紙包，層層開啟。裡麵是幾片燒剩的紙角，字跡殘破，但能辨認出“糧草三千石”、“箭矢五萬”、“秋後”、“裡應外合”等字眼。
“在金帳火盆邊撿的，燒了大半。”寧凡川說，“看墨跡和紙張，是近一兩個月內的通訊。”
秦烈盯著紙片，忽然笑了。笑聲低沉，透著寒意。
“好一個晉州王氏。”他抓起那塊青銅令牌，“三萬大軍陳兵幽州邊境，美其名曰追剿流寇，實則與北狄勾結，欲吞我幽州。”
“將軍。”寧凡川抬頭，“這些證據，足夠上奏朝廷嗎？”
“朝廷？”秦烈把令牌扔回桌子上：“六部官員，十之七八出自世家門生。奏摺遞上去，先過中書省，再過門下省，最後到陛下案前時，不知會變成什麼模樣。說不定明日就有禦史彈劾，說我秦烈勾結北狄、誣陷忠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幽州輿圖前：“晉州王氏掌控晉州已曆四代，田畝、鹽鐵、兵甲皆在掌握，朝中王氏子弟為官者二十七人，最高者官至吏部侍郎，王氏得幽州，則北地儘入其囊中。這筆賬，他們算得清楚。”
寧凡川沉默片刻：“那我們現在……”
“等。”秦烈轉身，“等燕國公府的援軍，等朝廷的反應，等北狄內亂的訊息傳開。至於你——”他看向寧凡川，“你該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