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升令在次日清晨張貼。
“戍卒營左翼翼長寧凡川,率部奔襲北狄王庭,焚其營、奪其旗、迫敵退兵,功勳卓著。擢為鎮北城戍卒營副尉,暫領戍卒營全營,轄三翼九哨二十七隊,滿編一千三百五十人。原戍卒營校尉王文忠調任糧秣司。”
告示貼在城門旁的佈告欄,墨跡未乾。
戍卒營駐地,王校尉——現在是王司丞——正指揮親兵收拾行李。他五十多歲,身材發福,甲冑穿在身上勒出層層贅肉。見寧凡川走進營院,他擠出一個笑容:“寧副尉,恭喜恭喜,老夫在糧秣司,今後還需寧副尉多多照應。”
話說得客氣,眼裡卻藏著怨毒。
寧凡川抱拳:“王司丞言重。”
“不敢不敢。”王文忠擺擺手:“寧副尉年輕有為,不過有句話,下官還是要提醒,這鎮北城水深,有些人……碰不得。”
“多謝提點。”
王文忠深深看他一眼,轉身爬上馬車,行李裝了整整三車,箱籠沉甸甸的。
等馬車走遠,趙鐵頭啐了一口:“這老肥豬,這些年不知吞了多少空餉。”
石柱子按著刀:“副尉,他這話裡有話。”
寧凡川:“傳令,各翼哨官、隊正,午時來營部議事。”
“得令,”
午時的營部,二十多名軍官擠在堂內,大多是老兵,臉上帶著戰場留下的疤,眼神裡混著疲憊和警惕,寧凡川坐在主位,麵前攤開名冊。
“各翼報缺員數。”
左翼哨官:“左翼缺員一百七十三,陣亡九十一,重傷五十二,輕傷三十。”
中翼哨官:“中翼缺員二百零五。陣亡一百一十二……”
右翼哨官還冇報,寧凡川抬手止住。
他合上冊子:“也就是說,戍卒營現在實有兵員八百七十二人,缺額近五百,第一件事,從今日起,加強訓練,空缺兵員,三日內從城中青壯中征補。”
“第二件事。”寧凡川從案下提出一個麻袋,倒出一堆銅錢和碎銀,“這是奔襲王庭的戰利品,按規矩該上繳五成。秦將軍特批,全部留作戍卒營撫卹和犒賞。陣亡者家屬,每戶發撫卹銀二十兩、粟米兩石。傷者按傷勢輕重,發五兩至十兩。其餘將士,每人賞錢五百文。”
軍官們的眼神變了,邊軍拖欠糧餉是常事,戰死能拿到十兩撫卹已是燒高香,二十兩,夠一家老小活兩年。
“錢從哪來?”右翼哨官忍不住問。
“北狄王庭搶的。”寧凡川說得平淡,“金銀器皿、珠寶換了錢。不夠的部分,秦將軍從軍餉裡補。”
周哨官忽然起身,單膝跪地:“左翼將士,謝副尉厚恩,”
嘩啦一片,堂內軍官全部跪下。
寧凡川坐著冇動,等他們重新站起,才繼續說:“第三件事。從明日起,戍卒營操練改為一日三練,晨練陣型,午練弓弩,晚練夜戰,十日內,我要看到新兵能列陣,老兵能換防。”
“副尉。”有人遲疑,“弟兄們剛打完仗,是不是……”
“北狄人退了,晉州王氏的三萬大軍還在邊境。”寧凡川站起身,“你們覺得,他們是來看風景的?”
堂內再度死寂。
“散了吧。”寧凡川揮揮手,“撫卹銀今日就發下去,我親自監督。”
軍官們魚貫退出,寧凡川獨坐堂內,盯著桌上的銅錢,燭火搖曳,銅錢表麵泛起一層油膩光澤——那是沾過血的手無數次摩挲留下的。
門簾掀開,秦烈走進來,冇帶親兵。
“發錢了?”他在對麵坐下。
“發了。”寧凡川推過賬冊,“陣亡六十一人,撫卹共需一千二百二十兩。傷四十二人,按傷勢分,共需三百五十兩。其餘將士犒賞,五百三十人,每人五百文,共二百六十五兩。總計一千八百三十五兩。戰利品折銀一千二百兩,缺額六百三十五兩,從軍餉裡補。”
秦烈翻看賬冊,點頭:“做得乾淨,王文忠在時,戍卒營的空餉率是三成,你接手的冊子上,兵員一千三百五,實有八百七十二,缺額四百七十八人,這些空額的錢糧,一半進了王文忠的口袋,一半打點了上官。”
“將軍早知道?”
“知道又如何?”秦烈合上冊子,“動一個王文忠,後麵牽扯出一串,邊軍體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非你這次立下大功,我也動不了他。”
寧凡川沉默。
“不過你今日做得對。”秦烈看著他,“發撫卹,整編隊伍,抓操練。戍卒營這些兵,原本就是各軍踢出來的刺頭、老油子,你能讓他們服你,不容易。”
“他們服的,是錢和活命的機會。”寧凡川說得直白。
秦烈笑了:“那也夠了,燕國公府的三公子慕容恪點名要見你。”
“見我?”
“你奔襲王庭的事,已經傳開了。”秦烈往外走,回頭:“慕容家世代鎮守幽州,最看重能打仗的將領。不過慕容恪此人不算蠢。見了麵,該說的話……想清楚再說。”
門簾落下。
寧凡川獨坐良久,從懷中取出那片燒剩的紙角。火光下,“晉州王氏”四個字殘破。
他想起了寧國侯府,想起了嫡母王氏那雙保養得宜、戴著翡翠戒指的手。
晉州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