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破曉前。
隊伍潛伏在一處乾涸的河床裡,前方就是穀蠡王庭。
白色帳篷如雲朵鋪滿河穀,中央一頂巨大的金帳格外醒目,帳篷間有稀疏的守衛走動,炊煙裊裊升起。牛羊圈在河穀南端,數量多得望不到邊。
王聾子爬回來:“不對,守衛不止五百,至少一千五,而且……有騎兵在營地外巡邏。”
寧凡川接過單筒望遠鏡——這是他利用銅管製作的簡易望遠鏡,但還能用。
鏡頭裡,王庭的佈局清晰可見,除了中央金帳,還有十幾頂較大的彩帳,應該是貴族居所。守衛確實比預想的多,且裝備精良,不少人身穿鐵甲。
更麻煩的是,營地外圍有三隊騎兵巡邏,每隊約五十人,呈三角陣列往複。
“穀蠡王留了後手。”石柱子啐了一口。
寧凡川放下望遠鏡,沉思片刻。
“計劃不變。但要分兵。”他抓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圖,“鐵頭帶一百人,從西側切入,直奔牛羊圈。趕散畜群,製造混亂。石柱子帶一百人,繞到東側,等西邊亂起,就放火箭燒帳篷。記住,隻燒邊緣小帳,彆碰中央區域。”
“那你呢?”趙鐵頭問。
“我帶剩下的一百人,突襲金帳。”寧凡川用樹枝點了點河穀中央,穀蠡王的私印有三十六枚,分給親信。金帳裡一定有更多信物,甚至是……與某些人往來的書信。”
石柱子眼睛一亮:“翼長的意思是……”
“北狄三個兒子爭位,穀蠡王重病,卻能調集三萬大軍攻我大炎。”寧凡川冷笑,“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草原各部各自為政,若無足夠利益,怎會如此齊心?”
趙鐵頭倒吸一口氣:“有人……在背後支使?”
“或許。”寧凡川站起身,“行動定在午時。那時炊煙最盛,視線最差。得手後,三隊在聖山北麓彙合。記住,不戀戰,不追殺,燒完就走。”
眾人點頭。
寧凡川望向河穀,晨光正漫過雪山之巔,給白色帳篷鍍上金邊。
想起了秦烈的話:你若回不來,鎮北城會戰至最後一卒。
“準備吧。”
午時。
河穀裡炊煙滾滾,烤肉香氣隨風飄散。守衛們聚在火堆旁,等待換崗。
西側,趙鐵頭舉起手。
一百騎緩緩推進,馬蹄用厚布包裹,無聲無息。距離牛羊圈三百步時,趙鐵頭猛地揮手。
箭雨傾瀉。
看守畜群的十幾名牧人瞬間倒地。柵欄被砍開,受驚的牛羊如潮水般湧出,衝向營地。
“敵襲——,”
號角淒厲。守衛亂成一團。
幾乎同時,東側升起數十道火箭,劃破天空,落在邊緣帳篷上。浸過火油的氈布遇火即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寧凡川一夾馬腹,黑馬如箭射出。
一百騎緊隨其後,直撲中央金帳。
沿途守衛倉促攔截,被衝得七零八落。石柱子衝在最前,長刀左右劈砍,血濺三尺。王聾子彎弓連射,箭無虛發。
金帳已在眼前。
二十名鐵甲衛兵列陣迎戰,長矛如林。
“散,”寧凡川大喝。
騎兵分作兩股,繞向側翼。寧凡川單騎突前,在馬上俯身,從鞍袋中抓出一把石灰粉,揚手撒出。
衛兵猝不及防,捂眼慘叫。陣型瞬間潰亂。
寧凡川衝入金帳。
帳內奢華,地上鋪著完整的熊皮,四壁掛滿兵器、毛皮。正中一張矮榻,躺著個枯瘦老者,鬚髮皆白,奄奄一息。榻邊跪著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正給老者喂藥。
見寧凡川闖入,少年驚叫,撲到老者身前。
寧凡川冇理他,目光掃過帳內陳設。矮幾上散落著羊皮卷、印章、令牌。他抓起一卷,展開——是地圖,標註著大炎邊境各城防務,字跡是漢文。
又翻了幾卷,有信。落款是……
他瞳孔驟縮。
帳外喊殺聲近。石柱子衝進來:“翼長,北狄騎兵圍過來了,”
寧凡川將羊皮卷塞入懷中,又抓起矮幾上的幾枚印章、令牌。轉身時,看了眼榻上老者。
老者忽然睜開眼,渾濁的眸子盯著他,嘴唇蠕動。
“你……是漢人將領?”
寧凡川按刀:“是。”
老者慘笑:“回去……告訴你家皇帝……晉州王氏……與我兒……有約……”
話音未落,氣絕。
少年伏屍痛哭。
寧凡川斬下老者頭顱,轉身出帳。帳外已殺成一片,趙鐵頭、石柱子兩股人馬彙合,正與數百北狄騎兵混戰。
“撤,”他翻身上馬,“按原路,去鷹嘴崖,”
三百騎且戰且退,衝出營地,向北疾馳。身後火光沖天,濃煙蔽日。
奔出十裡,追兵漸遠。
寧凡川勒馬回望,河穀已成火海。聖山雪頂映著紅光,如血染。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想起霍去病封狼居胥的豪情,想起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的膽魄。
而這,隻是開始。
懷中羊皮卷,晉州王氏,與北狄有約。
他抬起頭看向南方,鎮北城此刻應在血戰,而幽州邊境,晉州王氏的三萬大軍正在推進。
“走。”他調轉馬頭,“回鎮北城。”
三百騎冇入草原深處。
他想起了寧國侯府的家宴,想起了嫡兄吟詩時滿堂喝彩,想起了嫡母王氏輕蔑的眼神。
“朔雪翩然入畫樓,瑤台玉塵滿皇州。”
詩很美,但那是太平盛世纔有的閒情逸緻,而在這裡,在這個邊關,隻有血與火,生與死。
但他不後悔。
因為在這裡,他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哪怕這命運是戰死沙場,也好過在侯府裡當個被人忽視的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