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內，張橫重重坐下：“將軍，這太險了……”
“險？”秦烈看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敵我標記：“太原王氏的三萬大軍已過滹沱河。幽州城自顧不暇。朝廷的援軍？嗬。除了賭，我們還有什麼？”
馬廄裡燈火通明。
寧凡川站在木台上，看著下方集結的三百人。全是老兵，年齡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歲，趙鐵頭牽著三匹戰馬，石柱子在檢查弓弦，王聾子蹲在地上，用炭筆在皮甲內襯上畫路線圖。
寧凡川開口：“話隻說一遍，我們要去草原深處，燒北狄穀蠡王的王庭，四日奔襲，晝夜不停。會累，會餓，可能會死在路上。現在想退出的，出列，不追究。”
無人移動。
“好。”寧凡川跳下木台，“一人三馬，左鞍掛弓矢、三日乾糧，右鞍掛火油罐、繩索鉤爪。皮甲內襯羊皮，草原夜間能凍死人。每人帶兩雙靴子，襪子塞滿乾草。”
軍械官小跑過來：“寧翼長，火油隻有八十罐……”
“夠用。”寧凡川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箭矢每人配六十支，全是火箭。刀要磨利，馬掌重新釘過冇有？”
“正在釘。”
“半炷香時間。”
寧凡川走到自己的三匹馬前。一匹黑鬃，一匹黃驃，一匹青驄。都是五歲口的壯年戰馬，肩高體健。他拍了拍黑馬的脖頸，馬兒打了個響鼻，溫順地蹭他的手。
石柱子走過來：“翼長，真要帶火油？那東西沉，跑起來晃盪。”
“不帶火油，拿什麼燒帳篷？”寧凡川檢查馬鞍的束帶，“王庭的帳篷都是厚氈，尋常火把點不燃。”
“也是。”石柱子頓了頓，“俺聽王聾子說，草原上有狼群，比人還凶。”
“那就跑快點。”寧凡川翻身上馬，“狼追不上。”
號角響起。
鎮北城的北門緩緩開啟，吊橋放下。城外漆黑一片，遠處有北狄遊騎的火光閃動。
秦烈站在城樓上，看著三百騎衝入黑暗。
“將軍，他們會回來嗎？”親兵陳嘯低聲問。
“不知道。”秦烈轉身，“傳令，加固城牆，收集所有能用的石塊。明日日出，北狄人就要攻城了。”
第一日。
三百騎沿灤河故道向北，馬蹄包了厚布，一人三馬，輪換騎乘，每兩個時辰歇一刻鐘，人馬飲水進食。
寧凡川跑在最前，王聾子跟在側翼，不時校正方向。草原的邊緣已是荒蕪，枯草高及馬腹，風如刀割。
正午時分，遇第一股北狄遊騎，約二十人。
“不停，衝過去！”寧凡川彎弓搭箭。
箭矢破空。五名北狄騎手落馬。其餘人驚呼散開，尚未組織反擊，三百騎已如洪流碾過。趙鐵頭揮刀劈翻一人，石柱子連發三箭，箭箭命中。
馬蹄不停，屍體被踏進荒草。
日落前，抵達第一處水源。馬匹飲水時，寧凡川攤開羊皮圖。
“按這速度，明日黃昏能過白狼山。”王聾子指著圖上一處標記，“過了山就是穀蠡王的牧場，會有哨騎。”
“那就今夜過山。”寧凡川收起圖，“傳令，歇半個時辰，吃乾糧。把馬料加足。”
乾糧是炒米和肉脯，硬得硌牙，士兵們就著皮囊裡的冷水吞嚥，冇人說話，草原的夜來得快，太陽剛落，寒意便刺骨。
重新上馬時，寧凡川看到趙鐵頭在給戰馬喂豆餅，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孩子。
“鐵頭，想你婆娘了？”
趙鐵頭咧嘴：“想個球，那婆娘跟人跑了。”
“等這仗打完，回去娶個新的。”
“娶啥娶。”趙鐵頭翻身上馬，“有那錢，不如買兩匹好馬。”
隊伍再次出發。
夜裡的草原漆黑如墨，隻能靠星光辨路。王聾子伏在馬背上，耳朵貼地，他在聽水流聲，草原上的河流走向固定，是最好的路標。
子夜時分，過白狼山口。
山口有北狄哨卡，三頂帳篷，約十人守夜。寧凡川揮手，三十騎下馬潛行。
半炷香後，哨卡起火，無一活口。
“繼續走。”
第二日，晨。
隊伍在一片矮丘後歇腳。遠處地平線上出現牧群，白色的氈帳星星點點。
王聾子趴在山坡上看了半晌：“是灰狼部的小支，約兩百帳。繞過去要多半日，直穿過去……會被髮現。”
寧凡川眯眼觀察。牧群分散，帳篷間距離很大，有婦女擠奶，孩童追逐，幾隻牧羊犬在吠叫。
“不繞。”他起身，“全體上馬，把弓舉起來。”
“舉弓？”
“讓他們看清楚，我們是軍隊，不是馬匪。”寧凡川翻身上馬，“草原規矩：軍隊過境，不掠部落，隻要他們不攔，我們不停。”
三百騎展開隊形，長弓高舉，緩緩前進。
牧群騷動。男人們抓起弓箭，婦女把孩子塞進帳篷。幾騎衝出來，在百步外停下，大聲呼喝。
寧凡川抬手，隊伍停住。
對方首領是個獨眼老者，用生硬的官話喊：“你們是哪部？為何闖我牧場？”
“大炎邊軍，借道北上。”寧凡川聲音平靜，“讓路，不傷一人。攔路，屠部。”
獨眼老者沉默片刻，揮手。
牧人讓開一條路。
三百騎穿行而過，無人說話，無人張望。直到走出數裡，趙鐵頭才吐了口氣：“孃的，剛纔差點就射了。”
“他們不敢。”寧凡川說，“部落裡的壯丁都被穀蠡王抽走了，剩下的老弱攔不住我們。他們清楚。”
午後又遇兩股小部落，皆順利通過。
黃昏時，天邊出現連綿的雪山輪廓。
“那就是聖山。”王聾子指著，“斡難河從山腳流過，王庭在山南的河穀裡。明日午前能到。”
“今夜宿營。”寧凡川勒馬，“找背風處，不生火，馬嚼銜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