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在皇城東南角的宣化坊,是個兩進的小院。
寧凡川從皇城回到驛館時,驛丞早早在門口候著,見他下馬,忙不迭迎上來,躬身道:“將軍回來了,晚膳已備好,是送到房裡,還是——”
“送到房裡吧。”寧凡川將馬韁遞給親兵,抬腳跨進門檻。
驛館不大,是兵部專門用來接待邊關來將的所在。院子方正,青磚墁地,東西各三間廂房,正屋五間,中間是堂屋,兩邊住人。寧凡川住在東邊第二間,豆子帶著幾個親兵住在西廂,其餘人安排在驛館後麵的偏院裡。
屋裡陳設簡單,一榻、一幾、兩把椅子,寧凡川點起燈,坐在窗前,窗外是個小院子,種著幾株石榴,此時正開著花,火紅火紅的,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他望著那些石榴花,想起方纔在紫宸殿偏殿裡,皇帝說的那些話。
紫宸殿裡那一番奏對,皇帝最後那句“隻要你不負朕,朕絕不負你”,還在耳邊轉。這話聽著熱乎,但寧凡川心裡清楚,帝王之言,三分真七分假,信不得全,也疑不得全。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虎口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黑石嶺那一仗留下的,當時北狄人的刀擦著他的手背過去,再深一分,這隻手就廢了。
正想著,外頭豆子進來稟報:“將軍,外頭有人求見,說是寧國侯府的管家。”
寧凡川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叫進來。”
片刻,一個穿著青色直裰的中年人進了院子,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捧著禮盒。那人走到門口,躬身行禮:“老奴寧福,給三公子請安。”
寧凡川冇動,也冇讓他進屋,就坐在椅子上,隔著門檻打量他。
寧福——寧國侯府的老人了,在侯府當差多年,最會看眼色行事。當年寧凡川生母去世時,這人幫著張羅過後事,算是那府裡少數冇給過他臉色看的下人。但也僅此而已。
“寧管家怎麼來了?”寧凡川語氣平淡。
寧福又躬了躬身:“回三公子的話,老奴是奉侯爺之命,來請三公子回府住的,侯爺說了,三公子三年未見,難得回京,他很想念,驛館簡陋,哪有家裡住著舒坦。侯爺已經在府裡收拾好了院子,就等三公子回去。”
寧凡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寧福站在門口,等了片刻,臉上的笑有些僵。
寧凡川放下茶碗:“寧管家,你回去告訴侯爺,我這個人,在邊關待久了,粗野慣了,住不慣侯府的深宅大院,驛館挺好,離城門近,出城方便。”
寧福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三公子,這……侯爺是一片好意,您這一走三年,侯爺心裡一直惦記著……”
“惦記?”寧凡川打斷他,嘴角扯了一下,“惦記我什麼?惦記我死了冇有?還是惦記我那個庶子的身份,給侯府丟人了,還是惦記我惹到了王氏怕她不高興?”
寧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門檻邊,居高臨下看著寧福。他比三年前高了一頭,肩背也更寬了。
“寧管家,當年我在府裡的時候,冇人拿我當寧家的人。現在我出來了,靠自己的刀掙飯吃,你回去跟侯爺說,他那府門太高,我邁不進去,也不想邁。至於什麼父子之情——”
寧凡川頓了頓:“我娘死的那年,就斷了,什麼時候他修了王氏,我們在談父子之情。”
寧福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冇敢再說什麼。他身後的兩個小廝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豆子,送客。”
豆子走過來,朝寧福一擺手:“請吧。”
寧福歎了口氣,朝寧凡川又行了一禮,帶著兩個小廝退了出去。那幾盒禮物,還擺在院子當中。
寧凡川看了一眼,對豆子說:“扔出去。”
豆子應了一聲,拎起禮盒,幾步追出門去。片刻,外頭傳來“咣噹”幾聲,然後是腳步遠去的聲音。
寧凡川回到屋裡,重新坐下。窗外,日頭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他揣著十兩銀子,從寧國侯府後門出來,頭也不回地往北走,那時候他想的是,哪怕死在邊關,也比在這府裡窩囊一輩子強。
如今他回來了,是明威將軍、正四品,帶著皇帝的許諾,帶著幾千邊軍的命。
可那府裡的人,還想讓他回去住。
真是笑話。
正想著,外頭又有腳步聲。這回是親兵周大牛,進來稟報:“將軍,外頭來了一頂轎子,說是謝家的人,送了一張帖子。”
寧凡川接過帖子,開啟看了一眼。
帖子署名謝金的,措辭客氣,說是感謝寧將軍救命之恩,明日午時在謝府備薄酒一杯,還請將軍賞光。落款處除了謝金的名字,還有周延——國子監祭酒,謝道韞的舅舅。
寧凡川把帖子合上,沉吟片刻。
謝家,金州謝氏,雖不如蕭氏勢大,但在江南文壇名望不低。謝道韞的父親謝安,是當世有名的鴻儒,與朝中許多清流都有往來。謝金的官不大,工部員外郎,從五品,但國子監祭酒周延,卻是實打實的帝師,皇帝年少時曾受教於他,至今仍尊稱一聲“先生”。
這樣的人家請客,不隻是吃一頓飯那麼簡單。
“來人怎麼說?”寧凡川問。
周大牛回道:“送帖子的是個老頭,說謝二爺吩咐了,將軍若是得閒,明日務必賞光。若是不便,他再另請。”
寧凡川點了點頭:“告訴那人,明日午時,我準到。”
周大牛應聲去了。
寧凡川把帖子放在幾上,又倒了碗茶。茶已經涼透,他卻不覺,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謝家這頓飯,吃得還是吃不得?
吃,就意味著跟謝家、跟周延走近了。周延是帝師,在清流中威望甚高,走近了,好處是能多一條路,壞處是容易被看成“結黨”。
不吃,謝家麵子上過不去,周延那裡也得罪了。思來想去,這頓飯,得吃。
寧凡川放下茶碗,對守在門邊的親兵說:“叫沈先生來。”
沈鶴鳴本來被留在鎮北城,但是寧凡川思索再三後從鎮北城帶了過來,寧凡川深知皇城的複雜性,帶著沈鶴鳴可以有個參考。
片刻,沈鶴鳴進了屋。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頭髮用布帶束著,清瘦的臉上帶著笑意:“將軍找我?”
寧凡川把帖子遞給他:“謝家請客,明日午時,謝金和周延聯名。”
沈鶴鳴接過帖子看了,眉頭微微揚起:“周延?這可是稀客。他素來不與朝中武將往來,怎麼肯在謝家的帖子上署名?”
“謝道韞是他外甥女。”
沈鶴鳴恍然,捋著頜下短鬚想了想:“這麼說來,這頓飯倒是非吃不可了。隻是……”
他頓了頓,看著寧凡川:“將軍打算怎麼吃?”
寧凡川冇答,反問他:“你說怎麼吃?”
沈鶴鳴在幾旁坐下,斟酌著道:“周延此人,表麵上是清流領袖,不問世事,隻講學問。但實際上,他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說話極有分量。皇帝對他也敬三分。這些年,世家把持朝政,周延很少公開表態,可私底下,他跟兵部楊文淵走得近,”
寧凡川聽著,沈鶴鳴繼續道:“周延肯在謝家的帖子上署名,有兩個意思。一是真的謝將軍救命之恩,二是想借這個機會,見見將軍。畢竟將軍在邊關打的幾仗,朝裡都傳遍了。皇帝今日又單獨召見,周延這樣的人,不可能不留意。”
“所以這頓飯,謝是表,周是裡。”寧凡川說。
沈鶴鳴點頭:“將軍看得透。明日去了,謝家的人必然先謝恩,說些客氣話。周延不會多談正事,多半會問些邊關情形、北狄虛實,還有將軍在鎮北城怎麼練的兵。這些都可以說,但不必說得太細。他若問起將軍對朝局的看法——”
“我一個邊將,對朝局能有什麼看法,不知也不懂。”
沈鶴鳴笑了:“將軍這麼說,周延就明白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
沈鶴鳴告退,回自己屋去。寧凡川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京城的夜空,不如邊關清澈。星星稀稀拉拉掛著,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朦朦朧朧。
他想起鎮北城的夜。站在城牆上往北望,草原儘頭是天際線,星星又大又亮,風裡帶著草腥味和馬糞味。有時候能聽見狼嚎,一聲接一聲,傳得很遠。
那是他的地方。那是他一手一腳掙出來的地盤。
京城再好,不是他的。
正想著,外頭街上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寧凡川轉身回屋,解下外袍,躺到榻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轉著事。
謝家這頓飯之後,周延會不會再來找他?皇帝那邊,還會有什麼舉動?晉州王家知道他在野狐嶺全殲了王駿三千多人,不會善罷甘休。燕國公慕容德,麵上答應撥糧撥械,背地裡還會不會使絆子?
還有草原上。右賢王退回龍城,東賢王還在收攏殘兵。兩邊遲早還要打,穀蠡王舊地那片草場,秋天得把軍堡建起來。建起來了,鎮北城的防線就能往外推一百裡……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