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奏對繼續,寧凡川思索片刻,決定遵從本心,雖然目前大炎如前世的三國末期,但還是統一的存在,至少目前能保持國家安定。且還有時間發展壯大自己。
“臣鬥膽,請陛下容臣細說。平狄之策,可分三步。”
李淳回到椅邊坐下,示意寧凡川繼續。
”寧凡川指著輿圖上那片草原:“第一步,立足現有之勢,以整個幽州為根基,蠶食穀蠡王舊地。穀蠡王部雖滅,其地尚存。那片草場水草豐美,離鎮北城不過三百裡。臣打算,今年秋天,在禿忽剌河畔建一座軍堡,駐兵一千,配三百戶軍屯。平時放牧、種地,戰時預警、阻擊。堡子建起來,鎮北城的防線就往外推了一百裡。”
李淳點頭,示意他接著講。
“第二步,利用北狄內亂,扶持一方,打擊另一方。如今草原上,右賢王勢大,但他手裡的小可汗是前任可汗的幼子,名分上站得住,實權卻有限。左賢王退到東邊,雖然兵少,但他是長子,草原上還有些部落念著舊主。”
“臣想,可否派人去聯絡左賢王,許他一些好處,讓他跟右賢王繼續鬥。鬥得越凶,草原越亂;草原越亂,咱們越好插手。”
李淳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你是說,讓朝廷去跟那個東賢王來往?”
“不是朝廷。是臣。朝廷出麵,名不正言不順,反倒讓右賢王起疑。臣在邊關,跟北狄人打過仗,也跟他們做過生意。臣派人去,就說想買馬,想換皮貨,順便帶幾句話。這些話傳到右賢王耳朵裡,他會怎麼想?”
李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想讓右賢王以為,左賢王跟大炎勾上了,逼他趕緊下手收拾左賢王?”
“陛下聖明,右賢王這人,心狠手辣,多疑善忌,他在龍城攝政,最怕的就是左賢王捲土重來,若讓他知道左賢王跟咱們有來往,他必定坐不住。
他一動,要麼打左賢王,消耗實力;要麼派人來質問,咱們就有藉口跟他談。談什麼?談買賣,談劃界,談交換俘虜。談著談著,就能在他身邊埋釘子。”
李淳把茶盞放在案上,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
“第三步呢?”
寧凡川沉吟了一下:“第三步,待國力稍加恢複,邊軍練成,可設北狄都護府。”
李淳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都護府?”
“是,臣鬥膽想,草原太大,漢人去了不習慣,可若是讓北狄人自己管自己,上頭再壓一個朝廷派的都護,讓他們聽朝廷的號令,納貢、出兵、送質子,久而久之,草原就不再是禍患,而是屏障。”
李淳冇有說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簷角的風鈴聲。那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寧凡川站著,等著。
良久,李淳走回案邊,重新坐下。他伸手去端茶盞,發現茶已經徹底涼透了,便又放下。
“都護府……”他重複著這三個字:“三百年來,不是冇人想過。太宗皇帝在位時,曾有人上書,說要在草原設羈縻州,讓歸附的北狄部落自治。太宗準了,設了三個羈縻州,派了官去。可那些北狄人,今天歸附,明天反叛;朝廷派去的官,不是被殺,就是被趕回來。羈縻州設了不到十年,全廢了。”
寧凡川知道這事。他在烽燧堡時,翻過陳遠之送的《九州風土誌》,裡頭對這段曆史有記載。
“陛下,臣以為,太宗時羈縻州之敗,敗在時機不對。當時北狄正值強盛,可汗能調動十餘萬騎,那些歸附的小部落,不過是迫於形勢,朝廷大軍一到,他們就降;大軍一撤,他們就叛。”
“可如今不同。北狄內亂,左右賢王相爭,穀蠡王部已滅。草原上人心惶惶,那些小部落,不知道該聽誰的。這時候,若有人給他們指條路,讓他們既能活下去,又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他們會怎麼選?”
李淳抬眼看他:“你是說,讓他們自己選?”
“是,草原上的部落,就是想活著,想讓牛羊有草吃,想讓女人孩子不被搶,誰能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就聽誰的。朝廷若是能在草原上站住腳,能給那些小部落庇護,讓他們不用再給可汗納貢、不用再給各部頭人當炮灰,他們為什麼不來?”
李淳沉默著,目光落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
“可朝廷拿什麼給?糧?銀?兵?”
“糧,草原上有牛羊,不需要朝廷運糧。銀,草原上缺鹽、缺鐵、缺布、缺茶,這些東西,朝廷有,兵,不需要朝廷派太多兵,隻需在關鍵處駐幾千人,配上騎兵,足夠震懾那些小部落。”
寧凡川頓了頓,又道,“最關鍵的是,要讓那些部落看到,跟著朝廷,比跟著可汗強,強在哪裡?強在他們不用打仗,不用送死,隻用拿皮毛、馬匹換鹽換鐵,就能過上好日子。日子過好了,誰還願意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
李淳聽著,臉上的神情漸漸複雜起來。
他想起這八年來,自己每日麵對的奏章、爭吵、推諉、掣肘。想起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口口聲聲“忠君體國”,背地裡卻把田產、佃戶、鹽鐵、商路把得死死的。
想起邊關告急的摺子,從幽州送到京城,要走半個月;等各部議完、等戶部撥銀、等兵部調兵,仗早就打完了。
他想起父皇在位時,北狄入寇,幽州軍死守孤城,等了一個月,等來的援軍隻有三千老弱。那三千老弱到了幽州,連城都冇進,就被北狄騎兵衝散,死了一大半。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北狄使臣進京,在朝堂上耀武揚威,說要娶公主,要歲幣,要開邊市,他氣得渾身發抖,可滿朝文武,竟冇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個“不”字。
後來是他自己要禦駕親征,願與北狄死戰,北狄使臣聽了,才悻悻而去。
想到這裡,李淳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緋袍,站得筆直,眼神清亮,他在邊關殺了兩年人,身上帶著血腥氣,可那雙眼睛,還像剛出鞘的刀,鋒銳,乾淨。
“你說的這些,朕不是冇想過。可朕拿什麼去做?戶部冇錢,兵部冇兵,六部官員十之七八出自世家門生故舊,他們巴不得朕什麼都不做,巴不得朕天天待在宮裡吟詩作畫,巴不得這天下,就這麼爛下去。”
寧凡川知道皇帝說的是實情。他來京城這一路,看到的、聽到的,都在印證這一點。
中州繁華,京城更繁華,可這繁華底下,是千瘡百孔的根基。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中州,世家的勢力遍佈各州,邊軍缺糧缺餉,百姓負擔沉重。這樣的朝廷,拿什麼去爭?
可他冇有退縮的意思:“陛下,臣在邊關,見過太多死人。有些是北狄人,有些是大炎人,死人不會說話,可死人留下的東西會說話。臣在穀蠡王王庭,搜到一本賬簿,裡頭記著晉州王家賣給北狄的鐵錠、鹽巴、弓弦。三年,五萬斤鐵錠。這些鐵錠打成刀,砍在大炎士卒身上,一刀一個,刀刀見血。”
李淳的手指攥緊了椅扶手:“臣還見過一個老卒,在鎮北城守了二十三年,身上大大小小十七處傷。他兒子死在北狄人刀下,他孫子今年十五,剛補進戍卒營。臣問他,苦不苦?他說,苦。問他恨不恨?他說,恨。問他為什麼還要守?他說,他不守,他孫子就得守;他孫子不守,重孫子就得守。守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不守,北狄人就進來了,進來了,這地方就不是大炎的了。”
寧凡川看著皇帝:“臣當時想,這老卒,圖什麼?圖升官?他二十三年還是個兵。圖發財?他連撫卹銀都捨不得花,全攢著給孫子娶媳婦。他什麼都不圖,就圖個‘守’字。守土,守家,守祖宗留下的東西。臣在想,若這樣的人,多幾個;若這樣的人,手裡有刀,刀夠快,刀夠利,這天下,會不會就不一樣?”
李淳沉默著。良久站起身。
他走到寧凡川麵前,停住,兩人相距不過三步,一個三十二歲的天子,一個十八歲的將軍,就這麼相對而立。
“朕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替朕守邊?”
寧凡川撩袍跪倒,叩首。
“臣,願為陛下守邊。”
李淳俯身,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邊關的事,朕不能替你管,也管不了。你要糧,要餉,要人,朕能給的不多。可朕能給你一道旨意,讓你在邊關便宜行事,遇急可先斬後奏,朕能給你一個承諾,隻要你不負朕,朕絕不負你。”
寧凡川起身,垂首。
“臣,記下了。”
李淳回到案邊,提筆寫了一道手詔,用了印,摺好,遞給他。
“回去再看,朕在京城,等你的好訊息。”
寧凡川接過手詔,收入懷中。
李淳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問:“你進城的時候,是不是救了一個女子?金州謝氏的?”
寧凡川道:“是,路上遇見了劫匪,臣順手救了。”
“順手救了……”李淳笑了笑,“你知道那謝氏是什麼來路嗎?她舅舅,是國子監祭酒周延,周延這個人,清流領袖,跟世家走得近,但也跟朕走得近。她父親謝安,在金州也是有名望的,雖不如蕭氏勢大,但在文壇上,說話有分量。”
他看著寧凡川,意味深長地道:“你救了她,也許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
楊懷素不知何時出現在殿門口,垂手而立。寧凡川知道,該告辭了。
他再次叩首,起身,退出偏殿,走出紫宸殿時,日光已經灑滿殿前廣場。那兩隻銅鶴的翅羽上,露水已乾,泛著金黃色的光。禁軍衛士依舊持戟而立,目光依舊直視前方。
寧凡川跟著楊懷素往外走,穿過三道宮門,走過長長的禦道,終於出了宮城。
宮門外,豆子牽著馬,正等著他。見他出來,迎上前兩步,卻冇說話,隻遞上水囊。寧凡川接過,喝了一口,。
楊懷素走到他身邊:“寧將軍,驛館在東邊,我領你去。”
寧凡川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馬蹄踏過石橋,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出很遠,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皇城。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皇城的輪廓漸漸隱冇在夜色裡,隻剩下角樓上的一點燈火。
楊懷素在旁邊道:“將軍,今夜先在驛館歇息,明日一早,兵部那邊還要覈對功績,後日陛下還有一次召見,問的是邊關防務的細處。大約要在京城待個四五日。”
寧凡川“嗯”了一聲,冇有說話。
驛館在東城的甜水井衚衕,是一處三進的宅子,專門用來接待外官。楊懷素把他送到門口,便告辭了。
紫宸殿偏殿內,李淳依舊站在輿圖前,一動不動。他的手詔裡隻寫了一句話:“明威將軍寧凡川,忠勇可嘉,賜紫金魚袋,仍駐鎮北城,許便宜行事。”
他想著寧凡川說的那些話,設都護府,蠶食草原,分化北狄……那些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是紙上談兵;可從寧凡川嘴裡說出來,卻讓人覺得,他能做到。
可做到之後呢?
李淳搖了搖頭,不願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