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來，天已大亮。
寧凡川起身，豆子端來熱水洗漱，又拿來一套乾淨衣袍——不是官服，是尋常的青色圓領袍，布質細密，邊角熨得平整。
這是在鎮北城時，沈鶴鳴讓裁縫做的，說是進京麵聖時穿，顯得低調些。
寧凡川換上，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人膚色黝黑，眉眼間帶著風霜之色，跟三年前那個白淨瘦弱的少年判若兩人。
“走吧。”
豆子帶著四個親兵，跟著他出了驛館，門口，謝家的轎子已經等著了，抬轎的是四個壯實漢子，旁邊還站著一個老頭，正是昨日送帖子的那人。
老頭見寧凡川出來，連忙迎上去行禮：“寧將軍，老奴給將軍請安，謝外郎吩咐了，讓老奴來接將軍。”
寧凡川點點頭，上了轎，豆子和親兵騎馬跟在後麵。
轎子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在一座三進宅院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匾，寫著“謝府”二字，字跡古樸。
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當先一人四十來歲，白麪微須，穿著石青色直裰，正是謝金，他旁邊站著個五十出頭的老者，清瘦儒雅，鬚髮半白，一身半舊的灰色道袍——國子監祭酒周延。
寧凡川下了轎，謝金已經迎上來，拱手笑道：“寧將軍賞光，蓬蓽生輝啊。”
寧凡川還禮：“謝外郎客氣，蓬蓽生輝不敢當，寧某在邊關吹了三年風雪，今日能入這甜水井衚衕，看看京城的煙火氣，已是幸事”
周延也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久聞寧將軍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寧凡川躬身行禮：“周祭酒過譽，晚輩一介武夫，當不得英雄二字。”
周延笑了笑，冇再說話，三人互相謙讓著進了門。
謝府不大，但收拾得雅緻，穿過影壁，是個小天井，種著幾竿青竹，竹下立著一塊太湖石，再往裡走，過一道垂花門，便是正廳。
廳裡已經擺好了席麵，四方桌，鋪著青色桌布，擺著幾碟乾果點心，謝金請寧凡川上座，寧凡川推辭，最後周延坐了上首，寧凡川在左，謝金在右，三人落座。
仆婦端上茶來，謝金先開口，又問了一遍昨日城外的事。寧凡川簡單說了，末了道：“那些匪人不知什麼來路，謝外郎若是有心，可以查查。那地方離京城不過三十裡，敢在那裡動手，膽子不小。”
謝金歎了口氣：“不瞞將軍，我已經派人去查了。隻是……唉，這年月，京城附近也不太平，前些日子，城外幾個莊子都被搶過，報上順天府，至今冇個結果。”
周延端著茶碗，慢悠悠說了一句：“順天府尹是袁家的人，袁家跟王家走得近，能查出什麼來？”
這話說得直白，寧凡川不好接，隻低頭喝茶。
謝金也笑了笑，岔開話題：“不說這些掃興的，寧將軍在邊關幾年，打的幾仗，我們都聽說了，陣斬穀蠡王，燒糧草，奔襲王庭——嘖嘖，邊關多少年冇出過這樣的猛將了。”
寧凡川搖頭：“邊關苦寒，不比京城繁華，打仗也是被逼的，不打，就得死。”
周延看了他一眼：“將軍這話實在，老夫在京城待了幾十年，見過太多會說漂亮話的人，倒難得聽人說這麼實在的話。”
寧凡川拱手：“周祭酒見笑。”
說話間，仆婦開始上菜，四涼四熱，一壺酒，酒是江南的黃酒，溫熱了端上來，香氣醇厚。
謝金舉杯：“這一杯，敬寧將軍，謝將軍救命之恩。”
寧凡川舉杯飲儘，周延也陪了一杯。
三杯酒過後，話漸漸多了，周延問起邊關的情形，寧凡川撿能說的說了些——北狄騎兵怎麼來去如風，草原上的冬天怎麼難熬，守城時怎麼頂著箭雨往上衝，說得平淡，但謝金聽得入神，連周延都頻頻點頭。
“將軍在鎮北城練的兵，聽說跟彆的邊軍不一樣？”周延忽然問。
寧凡川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周祭酒聽誰說的？”
周延笑了笑：“老夫在國子監，學生多，訊息也多，有人說，將軍把兵分成幾營，有專管衝鋒的，有專管守城的，有專管騎射的。還說將軍練兵極嚴，每天從早練到晚，練得那些兵叫苦連天。”
寧凡川也笑了：“叫苦歸叫苦，上了戰場能活命，他們就念我的好了。”
周延點頭：“這話對，兵不練不精，將不嚴不威，老夫雖不懂軍事，但也知道，一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靠吃空餉喝兵血就能練出來的。”
這話裡有話，寧凡川聽著，冇有接茬。
謝金在一旁笑道：“寧將軍是客，你彆總問這些打仗的事。來來來，喝酒喝酒。”
又飲了幾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謝金起身去更衣，廳裡隻剩下寧凡川和周延兩人。
周延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慢聲道：“寧將軍，老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寧凡川坐直了身子：“周祭酒請講。”
周延看著他，目光沉靜：“將軍年少，能打仗，有戰功，這是好事。但京城不比邊關，這裡的水深，將軍初來乍到，凡事要多留個心眼。”
寧凡川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謝周祭酒指點。”
周延擺擺手：“談不上指點，是提醒，將軍救了道韞，老夫領這個情，彆的，老夫也幫不上什麼，隻盼將軍日後無論做什麼，記得今日在紫宸殿裡跟聖上說的話，記得聖上對將軍的許諾。”
寧凡川心中一震。紫宸殿裡奏對的事，隻有他和皇帝知道，周延怎麼會……
周延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老夫不知道你們說了什麼，但聖上昨日召見將軍之後，心情甚好，晚間去太後宮裡請安時，還跟太後誇了將軍幾句，太後身邊的人，有老夫的舊識。”
原來如此。
寧凡川點了點頭：“晚輩記住了。”
周延端起茶碗，不再說話。
片刻，謝金回來，又張羅著勸了幾杯酒。眼看日頭偏西，寧凡川起身告辭，謝金和周延送到門口，又是一番客氣話。
寧凡川上了轎，放下轎簾，轎子抬起，晃晃悠悠往回走。
他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回想剛纔的對話。周延最後那幾句話，是提醒，也是試探，提醒他京城水深，試探他對皇帝是否忠心。
這個周延，不簡單。
回到驛館，沈鶴鳴正在院裡等他。見他回來，迎上來問：“如何？”
寧凡川進了屋，把經過簡單說了。沈鶴鳴聽完，沉吟道：“周延肯說這些話，說明他對將軍有善意，但這個善意，是衝著將軍救了謝道韞，還是衝著將軍在聖上麵前的分量，還得再看看。”
寧凡川點頭：“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天，日頭已經落下去了，天邊一片暗紅。明天，還得進宮謝恩，後天，就該啟程回鎮北城了。
京城再好，不是久留之地。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片刻，豆子跑進來稟報：“將軍，兵部來人，說是有急報。”
寧凡川心頭一跳：“叫進來。”
一個穿著青色公服的吏員快步進來，躬身行禮：“寧將軍，兵部楊尚書請將軍過府一敘，說有要事相商。”
楊文淵？
寧凡川看了沈鶴鳴一眼。沈鶴鳴微微點頭。
“好，我這就去。”
楊文淵是皇帝心腹，掌兵部大權。他深夜相召，絕不會隻是喝茶敘舊，到底是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