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皇城座落於中州正中。
寧凡川騎馬從定鼎門入城,沿著天街向北,這條禦道寬約百步,兩側遍植槐柳,此時正是六月,枝葉繁茂,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陰影。
禦道兩旁是各部衙署,太常寺、光祿寺、衛尉寺,一座接著一座,門前皆有石獅,簷下懸著匾額,偶爾有官員出入,見了一隊黑甲騎兵,紛紛駐足側目。
再往前,便是皇城的內城了,護城河寬約三丈,城牆高約五丈,青磚砌就,牆頂有雉堞,每隔百步設一座鋪舍。
四隅的角樓高高聳立,三重簷,七十二脊,覆著青色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幽暗的光。簷角懸著銅鈴,有風過時,便叮噹作響。
楊懷素在護城河前勒住馬,回頭道:“寧將軍,過了這道橋,便是皇城了,按製,邊軍將領入城,需在承天門前下馬,將軍的親衛,可由兵部的人領著,先去驛館歇息。”
寧凡川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豆子帶著親衛們跟著兵部的人往東邊去了,他獨自一人,隨楊懷素走上石橋。
橋是漢白玉砌的,欄杆上雕著雲紋。橋下護城河水緩緩流淌,能看見水草搖曳,有魚遊過。
橋的另一頭,是承天門,五間三門,重簷歇山頂,硃紅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排金吾衛,甲冑鮮明,手持長戟,一動不動。
進了承天門,便是皇城的正殿區域。眼前是一條更寬的禦道,直通太極殿。禦道兩旁是東西朝堂,再往兩邊,是門下省、中書省、禦史台等中樞衙署,此時正是午後,各衙署外有人進出,但都腳步匆匆,無人喧嘩。
楊懷素領著寧凡川,冇有往太極殿走,而是折向西邊,穿過一道側門,進了一條長長的夾道。夾道兩旁是高高的紅牆,牆頂覆著黃瓦,牆根種著些竹子,長得鬱鬱蔥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不大的院落。
楊懷素壓低聲音道:“這是紫宸殿的偏院,陛下在裡頭等著。將軍請稍候,容我通稟。”
寧凡川點頭,目光掃過四周,殿前站著四個禁軍衛士,甲冑鮮明,手持長戟,目不斜視。更遠處,迴廊儘頭隱約可見幾個著青袍的文官身影,正往這邊張望,該是各部各司的官員等著覲見。
片刻,楊懷素出來,側身引路:“寧將軍,陛下在偏殿等候。”
偏殿在紫宸殿東側,不大,陳設也簡單。靠牆一排書架,堆著卷軸冊簿;窗下設一張長案,案上攤開一張輿圖,壓著幾方鎮紙;案前兩把椅子,椅麵上鋪著舊錦墊,邊角已磨得發白。
皇帝李淳就站在輿圖前。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三十二歲的天子,麵容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些,眼窩微陷,顴骨略高,唇上蓄著短鬚,他穿著玄色常服,冇有戴冠,隻用一根玉簪束髮,腰間繫著素色絛帶,通身上下不見一件金玉飾物。
寧凡川進門,撩袍跪倒:“臣寧凡川,叩見陛下。”
“起來,走近些,讓朕看看。”
寧凡川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停住。
李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十八歲,朕十八歲的時候,還在東宮讀書,每日臨帖寫詩,以為天下事不過如此。你呢,十八歲,已經砍了穀蠡王的腦袋,燒了人家的王庭,順帶把晉州兵揍得滿地找牙。”
寧凡川垂首:“臣僥倖。”
“僥倖?”李淳走到案邊,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寧凡川也坐,“朕在宮裡,隔三差五就能聽到你的訊息。黑石嶺伏擊,鎮北城守城,燒糧草,奔襲王庭,烽燧堡硬扛三千騎,野狐嶺設伏……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是僥倖能辦成的?”
寧凡川謝了座,隻坐半個椅麵,腰背挺直。
李淳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經涼了,他也冇叫人換,就那麼擱著。
“楊懷素在密奏裡說,你跟他講,北狄之患,不在草原,在中原。”李淳抬眼看他,“這話怎麼講?”
寧凡川知道,真正的奏對,從現在開始。
他略微沉吟,組織言辭:“回陛下,大炎開國之初,太祖皇帝就開始進攻北狄,到現在為止與北狄相爭三百年,互有勝負。”
“開國之初,太祖皇帝曾率三十萬精騎深入草原,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北狄王庭遠遁千裡。可太祖一撤,北狄又回來了。此後曆代先皇,但凡國力強盛,必北伐;國力衰弱,必捱打。打來打去,打的是糧草、是銀錢、是士卒的性命。北狄人因為他們本就是馬背上討生活的居無定所;死了牛羊,還能搶。大炎呢?死一個戍卒,就得從農戶家裡抽一個丁;耗費一石糧,就得從百姓碗裡扣一口食。”
李淳聽著,冇有打斷。
“所以臣以為,北狄之患,根源不在北狄能打,而在大炎拖不起。朝廷要防北狄,就得在邊關屯重兵。重兵要吃糧,糧從內地運,運一石,路上要損耗三石。”
“邊關士卒要軍餉,餉從國庫出,國庫空了,就得加賦。賦加多了,百姓活不下去,就得逃、得反。反了就要派兵鎮壓,兵調走了,邊關又空虛。如此迴圈,三百年來,從未斷絕。”
李淳看著寧凡川,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寧凡川起身,走到那張攤開的輿圖前,輿圖繪製得極精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一標註,連草原上的部落分佈都用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指向草原深處:“陛下請看,北狄諸部,看似一盤散沙,實則有其脈絡。最北邊,是龍城所在,曆代北狄可汗的王庭。龍城往南,分左右兩翼。左翼東接幽州,右翼西鄰涼州。如今左賢王與右賢王相爭,草原已亂。穀蠡王部夾在中間,已被臣打殘。這是個機會。”
李淳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與寧凡川並肩而立。
“什麼機會?”
“分而治之的機會。北狄人敬奉強者,但也不忘舊主。他們內部有部落之分,有親疏之彆,有世仇,有姻親。臣在草原上見過,兩個部落,昨天還在一起喝酒,今天就能拔刀相向。這樣的人,不可能真正擰成一股繩。隻要有人在裡麵攪,他們就會自己打起來。”
李淳盯著輿圖,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繳獲的那枚骨雕印章,還在嗎?”
寧凡川一怔,旋即明白皇帝指的是什麼,那枚穀蠡王的私印,他從巴圖身上搜出來的,後來交給了趙先生辨認,再後來……
“在,那東西有用,臣一直留著。”
李淳慢慢道:“穀蠡王死了,印章在你手裡,右賢王在龍城攝政,手裡攥著小可汗;左賢王在東邊自稱東賢王,跟龍城斷了來往。你說,這枚印章,現在能在草原上換多少東西?”
寧凡川心中一動。
他原以為,皇帝召見,無非是問邊軍事、問北狄事,聽完了誇獎幾句,賞點東西,然後打發回鎮北城。
可皇帝這番話,顯然不是簡單的問策,而是在試探,試探他對草原局勢的把握,試探他有冇有更大的野心——或者說,有冇有更大的用處。
寧凡川斟酌道:“回陛下,穀蠡王雖死,其部雖散,但穀蠡王的名號,在草原上還有些分量,右賢王想收攏各部,就得有人替他跑腿、替他傳話、替他去嚇唬那些不聽話的小部落。
這枚印章,若是用得好了,能讓那些小部落以為穀蠡王還在,還在替右賢王辦事。”
李淳點了點頭,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寧凡川臉上。
“你是個明白人。朕登基八年,見過的大臣無數。有的隻會磕頭,說什麼‘聖明無過陛下’;
有的隻會罵人,罵世家、罵權臣、罵宦官,罵完了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還有的,肚子裡有些東西,可一說到要緊處,就藏著掖著,生怕說多了得罪人。你呢?你想說什麼,儘管說,說錯了,朕不怪你,放心大膽的說”
寧凡川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至關重要,說淺了,皇帝覺得他不過是個能打仗的武夫;說深了,又怕引起猜忌,可皇帝已經把話挑到這份上,再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小家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