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料峭寒風依舊裹挾著未散的凜冽,但陽光已穿透稀疏的雲層,在奔騰的河流上灑下碎金光色。
瀑布緩流下端,一名蓬頭亂髮野人似的男子,赤著精壯的身軀站在淺灘冰冷的河水裡,任由水流衝擊著結實的肌肉線條,帶走洞中半載苦修積下的塵垢與疲憊。
陸重一邊用一塊粗糙的葛布狠狠擦拭著臂膀,一邊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水珠順著他重新變得利落乾淨的下頜線條滾落,臨水自照:
此時水中這名青年的身上仍是滿是隆起的肌肉,渾身上下找不到一絲贅肉,卻不是橫向發展,而是彷彿一頭野生的獵豹般充滿著力量的美感。
肌膚上傷痕遍佈,此時卻隱隱約約流動著一股似有似無的奇異光澤,即使是再高明的雕塑家也很難把那種軀體的流線與質感結合起來!
陸重自幼練武,每天紮馬頂石,用木棍甚至鐵條抽打全身,修煉排打氣功、打熬功力,天天咬牙切齒,因此麵容上原本帶有一種冷硬與凶橫。
但如今修成內家真氣,經過半年麵部線條居然漸漸變得有些柔和,若是不看身體的話,穿上寬大的袍衣,便說是讀書人也有幾分可信了:麵貌英俊,身形挺拔。
內功與五穀血肉飲食是兩套能量迴圈體係,內功真氣修煉到高深境界,打坐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代替睡眠,十天半月不飲不食而體能並不消退。
內功火候日深,也會漸漸消去武者身上許多的橫練特徵,這並不是功力消退了,反而是精氣神內斂,個人的性命修為有了提升。
洗滌身體,用長劍割去過長的頭髮與鬢角的鬍鬚,使自己不再太像一個山中野人,然後陸重靠在放置衣物與長劍的岸邊,開始舒展身體。
此時是冬末春初,照理來說還是有些寒冷的,但此時正是上午,陽光強烈,陸重內功又有小成,因此並不覺得寒冷反而覺得非常舒適。
陸重在這裡泡澡,山林中一群麋鹿成群而來,在相對下遊處飲水,兩不相犯。
隻是隨著時間推移,一隻小麋鹿越是喝水越是往陸重這個方向湊,最後伸出舌頭,舔舐陸重的臉側。
一隻大一些的母鹿在遠處緊張地觀望著,但陸重一直冇有任何危險動作。
這小鹿並不是看陸重氣質可親與他親近,而是陸重身上有著鹹味,鹽在野外中是一種珍貴的生存資源。
「嗯,按照武俠小說的一貫套路,這個時候應該有一位大美女突然出現,然後看光了我的身子,要死要活非要以身相許纔是…」
等了一會,見一點美女出現的跡象也無,身邊隻是多繞了幾隻小鹿,陸重隻能失望承認自己不是主角,或者寫這本書的是一個三流小說作家,全然不知揣摩讀者心思。
念頭轉動間,他習慣性地摸向胸前,舉起那塊時時貼身攜帶的銅牌。
指尖熟稔地撥開機括,「哢噠」一聲輕響。
暗金色的琉璃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映照著他今生的模樣與前世的輪廓。
鏡光流轉,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悄然浮現:
【姓名:陸重
江湖稱號:狂風快劍
江湖名望:略有薄名
已擁有武學:
排打氣功 100級(基礎橫練內功/登峰造極),劈掛拳掌 82級(基礎拳掌/登堂入室),無極劍法 99級(基礎劍法/爐火純青),輕身提縱術 94級(基礎輕功/爐火純青),百變手 82級(基礎暗器/登堂入室),鐵頭功 94級(基礎橫練/爐火純青)。
百戰劍法 98級(低階劍法/爐火純青),踏雪步法 94級(低階輕功/爐火純青),百鏈毒功(高階內功/正在參悟)。
辟邪總訣(改)74級(低階劍法/熟極而流)。】
凝神細觀,辟邪總訣下隱現分化:
【辟邪心法(改)42級(低階心法/登堂入室),辟邪劍法92級(低階劍法/爐火純青),辟邪身法90級(低階身法/爐火純青)。】
「劍法、身法可以迅速提升,內力積蓄終究難以一蹴而就,而且我爐火純青的辟邪劍法,是林震南的那套辟邪劍法,內力與劍招、身法的互動配合全都是錯的,日後我就算真的得到正版的辟邪劍法、葵花寶典,也不可能去修煉。
還是琢磨使用脫手劍術,以氣禦劍,來發揮出這套絕學劍法的威力,更靠譜一些。劍重逾氣,以劍引氣,既可以速成戰力,同樣也可以走出一條道路來。」
陸重與黑心叟一戰,由此領悟「由外而內,內氣自生」的武學精要。
本就處於頓悟狀態,那麵琉璃奇鏡的潛能點,又有開智啟慧,增加悟性之效。
兩相結合,陸重處於頭腦風暴狀態半年多,將辟邪總訣精要之處參悟大半。
莫說劍術身法,便是內功都有極大的進境,隻是內力積累畢竟不能一蹴而就,漸漸脫出那種頓悟的狀態後,自己內功的修煉進度就緩慢下來了。
當這種速度漸漸趨於正常時,陸重便結束了閉關修煉。
「別管此物到底是什麼,總之是天大的機緣,以我的武學根基再加上這麵琉璃鏡,未來修煉到一流高手境界,應當是十足把握順風順水的,如此一來,我原本的許多激進冒險的計劃,便要改一改了。
我現在最重要的便是忍得住,不要冒險,不要招惹我現在惹不起的人,待未來修為高深,許多現在看來的難題自然是迎刃而解。」
「旁的不說,經這半年修煉我的排打氣功、百戰劍法,踏雪步法都有突破,隻是這份對自身武學進度如掌上觀紋的掌控能力,這件琉璃鏡也是一件異寶。
更遑論它還能帶來武學,以及開智啟慧增加武學悟性的異能。」
半年以來難得的一次休憩,在水中泡得十分舒服。
陸重在陽光下舒展身體四肢,泡了有小半個時辰,那群麋鹿在喝飽水後已經走了。
忽然,一股濃烈的腥風毫無徵兆地從前方密林中席捲而來!
河水嘩啦一聲輕響,緊接一顆碩大的、佈滿黃黑條紋的斑斕虎頭,從岸邊的蘆葦叢中緩緩探出。
琥珀色的豎瞳,冰冷、凶戾,牢牢鎖定了河中**的人類。
強壯的前肢踏在濕潤的河岸礫石上,幾近無聲無息,卻帶來令人呼吸不暢的壓迫感。
吼——!
低沉的虎嘯帶著山野之王的威嚴,震得河麵水波微顫。
那健碩的體型,斑斕的皮毛下是爆炸性的力量,黃白的爪牙在陽光下幾乎閃爍著光:
大蟲!
陸重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體內中性真氣應激而發,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但他並冇有立即起身,更冇有驚慌失措地轉身逃竄,他就這樣穩穩地倚靠在冰冷的河水中,河岸邊,右手緩慢下沉,緩緩探向放在岸邊衣物旁的長劍劍柄。
一雙眼睛,毫不避讓地迎向麵前猛虎那雙充滿野性與審視的獸瞳!
老虎喜歡暗算偷襲,不喜歡正麵搏鬥,它應該是過來喝水的,表現出足夠的威懾力,它便有可能會退走。
時間彷彿凝固,冰冷的河水沖刷著身體,猛虎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一人一獸,隔著數丈距離,在初春的寒風中對峙。
陸重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其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冷酷的專注與計算。若是無劍在手,與虎相搏,那自己死定了,連逃都很難能逃掉。
但是一劍在手,自己有六七層的把握輕傷甚至無傷斬殺此虎。
「吼……」
老虎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巨大的頭顱微微壓低,肩胛肌肉墳起,這是撲擊的前兆!
但雙方目光相對,繼續對峙了片刻。
那頭斑斕猛虎龐大的身軀微不可察地向後縮了縮,喉嚨裡的低吼聲調也發生了一絲變化,少了些攻擊性,多了幾分警惕與衡量。
僵持片刻,斑斕猛虎又深深地「盯」了陸重一眼,彷彿要記住這個奇怪猛獸的模樣。
然後,它竟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退回了茂密的蘆葦叢中。
腥風漸消,隻留下被它龐大身軀壓倒的草莖。
陸重並未立刻放鬆,依舊保持警惕,直到那令人心悸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之外,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悠長濁氣。
與虎相搏,七層把握也嫌太少,他剛剛與黑心叟死鬥一場,休養了半年內傷才儘數痊癒,也並無興趣再與一頭畜生拚殺。
「我這什麼運氣?」
陸重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快速上岸,擦乾身體,穿上那套雖破舊卻剛剛洗淨曬乾的勁裝,將長劍倒負於背上。
「人家野外洗澡邂逅的都是江湖俠女,我洗個澡卻差點成了大蟲的點心?晦氣!」
穿戴整齊,收拾好僅剩的行囊。
陸重辨明方向,沿著河流向下遊走去。
他需要找一個最近的城鎮,補充一些必需品,更重要的是,打探一下這半年多外界的訊息。
行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繞過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的景象讓陸重腳步一頓。
那頭剛剛與他「對峙」過的斑斕猛虎,赫然就在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
它龐大的身軀半伏著,正撕咬著一頭剛剛斃命的母鹿。
鹿血染紅了它嘴邊的皮毛和身下的草地,濃烈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猛虎進食時發出滿足而粗糲的吞嚥聲,鋒利的獠牙輕易地切割開堅韌的鹿皮和筋肉。
而在它們的一旁,似是剛剛那頭舔舐自己的小鹿,迷茫的站在原地,哀哀鳴叫。
陸重的出現,立刻引起了猛虎的注意。
它猛地抬起頭,沾滿鮮血的虎頭轉向陸重,琥珀色的瞳孔收縮,喉嚨裡發出警告的低吼。
這一次,它的姿態與之前不同。冇有那種捕獵前的蓄勢待發,更像是一種領地受到侵犯的示威。
它龐大的身軀依舊壓在獵物上,冇有立刻起身攻擊的意思,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陸重,宣示著對眼前血食的所有權。
陸重停下腳步,手自然地搭在劍柄上,但並未拔劍。
強者即便相遇,也選擇彼此錯開。
弱者即便遠遁,亦難逃利爪獠牙。
你不殺人,人未必便不會殺你……這莽莽江湖,森森林野,卻是一般無二。
陸重看了一看那隻幼小的麋鹿,從懷中取出一柄飛刀,本想給它一個痛快,但思量片刻終究還是收回離去。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飽食後的老虎攻擊性會大減,也許這頭小鹿還有一線生機,自己也無必要因為一念之仁,斷了它的命數。
猛虎的視線如同實質般粘在陸重身上,低吼聲時斷時續。
它似乎在權衡,是放棄嘴邊的食物去攻擊這個氣息古怪、讓它本能感到威脅的存在,還是繼續享用大餐。
最終,對血食的佔有慾和對未知危險的忌憚,讓它選擇了後者。
它隻是緊緊護住身下的鹿屍,喉嚨裡滾動著威脅的呼嚕聲,目送著那個身影不疾不徐地穿過山林的邊緣,最終消失在另一片樹林的陰影之中。
江湖險惡,很多時候若不迅速強大起來,對自己的命運,根本就冇得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