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集,秦州邊陲重鎮,扼守關隘,吞吐南北,商旅往來如織。
在集鎮之外百三十裡處,一峰孤絕,拔地而起,其形如盤龍昂首,睥睨四野,故名龍首峰。
峰巒疊翠,雲纏霧繞。
春日暖陽潑灑,將山巔積雪映照得金輝閃耀。
半山腰處,古木參天,藤蘿垂掛,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時有清泉自石隙湧出,叮咚作響匯入山澗,水汽氤氳,景色秀麗。
山風過處,鬆濤陣陣,如海潮低語,滌盪塵心。
就在這靈山秀水深處,飛簷鬥拱悄然刺破林冠。
數座道門殿宇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自有一種洗儘鉛華、深藏山野的莊嚴氣象。
山門古樸,正中懸一匾額,其上鐵畫銀鉤三個大字:無極觀。
這座道觀,建設奢華,觀中數名年輕童子走動,觀中香火卻並不旺盛。
隻因百三十裡荒郊野外,哪怕與邊荒集比鄰,誰又冇事會來到這裡送香祈願?
龍視邊荒,商賈如梭,可是道觀中依舊清冷,少有人來,但是兩個正在守門的道童卻對此毫不在意。
這兩名道童左邊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年輕少年,右邊是一名與他年齡相仿的俏麗少女。
那少年相貌平平、老實憨厚,那少女卻是眉眼靈動、肌膚光潔如玉,隻是她此時此刻不時就會遠眺山下,全然冇有注意到身旁少年滿眼喜愛,慕艾之意。
就在這時,山下來了一個人!
一個形容枯瘦、駝著背,裹著破爛外袍的身影踉蹌撲入,如同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野狗。
少年少女先是對視一眼,然後那名道裝少女上前持訣一禮道:
「這位善信,此地是無極觀,我家老師正在閉關修道,不見外客。若是送香還願,還請改日。」
那個年輕駝子似乎看不到眼前道裝少女的麗色,也不回話,隻是一味的往前走。
道童男女又對視一眼,然後卻不再問話而是一同將身後道觀的大門推開。
道裝少年上前兩步道:「我來為善信引路。」
觀內深處,有一間不大的靜堂。
此地無窗,僅有一門。
石壁冰冷,地麵亦是粗糙的石板,除了一張橫置的石桌和一件同樣灰色的蒲團外,別無他物。
光線昏暗,僅靠門縫透入的微光與桌上一點如豆的油燈勉強視物。
桌後蒲團上,端坐一人。
正是此地無極觀主,無極道人。
他身形枯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閉目垂簾,氣息沉凝如磐石。
一張臉如同刀削斧劈,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彷彿浸透了風霜與殺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指節異常粗大,虯結有力,佈滿厚厚的老繭,如同覆蓋著一層粗糙的樹皮。尤為醒目的是,他的右手小指齊根而斷,留下一個猙獰的殘缺。
這無極道人當年孤身一人,以手中青鋒,將肆虐邊荒、惡行累累的「邊西二十一騎」,一人一劍斬儘誅絕,那慘烈一戰積屍成堆,血流十丈。
也為無極道人,創下此地劍術名家的赫赫威名。
「老師,有善士前來求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迎客道童這樣的話語。
「吱呀——」
再下一刻沉重的石門被粗暴推開,緊接一個身影踉蹌著撲撞進來。
來人身材乾瘦駝背,像一根被風乾的枯柴。一張臉蠟黃如金紙,眼窩深陷,佈滿血絲。
此時此刻他所見到的,是一間光線昏暗房間內,蒲團之上,盤坐著一名麵罩鬼麵,雙手帶著皮質手套,未露半點麵板的灰袍道人。
他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破風箱在拉動,死死盯著石桌後如同石雕般的枯瘦身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瀕死前的野獸。
「白旗鎮莊元,本是綠林出身受朝廷招安,他因為生意爭不過我父,趁夜殺我全家,隻有我被父親藏在密室,才撿了一條命……」
說完這番話後,他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猛地解開外袍,原來他並不是天生駝背,而是暗藏著一件粗布包裹,包裹「啪」地一聲,狠狠摜在冰冷的石桌麵上!
散開一角,露出裡麵黃澄澄、刺目的金錠!
與此同時,他那雙因仇恨和激動而劇烈顫抖的手,猛地按在冰冷的石桌表麵。
他枯枝般的手指,似乎用儘全身殘餘的氣力,帶著一股要將石板摳穿的怨毒,在堅硬的石麵上,留下一條條歪歪扭扭的血跡劃痕。
「我要他全家死絕!」
他死死盯著桌後閉目打坐的老者,喉頭滾動,發出不似人聲般的怨毒話語。
石屋重歸死寂,隻有粗重喘息與油燈畢剝聲。
半晌過後,那個灰袍道人終於掀開眼皮。
那雙眼睛如同兩口廢棄多年的枯井,渾濁、沉寂,深不見底。
他目光掠過那堆足以讓常人癲狂的金子,彷彿看著幾塊頑石,伸出佩戴皮質手套的手掌,隻在石桌那些劃痕上輕輕一抹。
石粉簌簌落下,劃痕儘數抹平。
「白旗鎮莊元,黃金三百兩。」他的聲音乾澀冰冷,像兩塊生鐵在摩擦。
「他的命,無極觀收下了。」
那枯瘦漢子聞言眼中爆發出狂喜與解脫的強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隻是接下來他神色一愣,道:
「我要的是,他莊家全家的性命。」
「樹倒猢猻散,隻要那人一死,他剩下的那些妻兒老小自然任憑你處置,若你連這點本事也無,也不必再活在這個世上,滾!」
聽出那老道話語中的不耐之意,剛剛抓住平生一線希望的枯瘦漢子再不敢停留,猛地轉身,跌跌撞撞衝出石屋,伴隨腳步聲遠去。
石屋內再次沉入深淵般的寂靜。
無極道人的目光掃過金錠與石痕,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撇,黃金雖多,卻終究隻是一筆冇什麼意思的小買賣。
他緩緩合上眼,吐納呼吸似乎又一次歸於虛無。
日暮黃昏,龍首峰。
一個年輕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無極觀山門之前,夕陽的餘暉為青石台階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風塵僕僕,身形卻依舊魁梧挺拔,揹負通體渾鑄而成的道家長劍,拾階而上。
「大師兄,你終於回來了!」
一聲清越呼喚帶著抑製不住的驚喜,一道纖細輕盈的身影從道觀門前飛奔而至,人尚未至,聲已先到。
來人正是小師妹蕭晴,她身著素淨的道裝,非但未掩其麗色,反襯得肌膚勝雪眉目靈動。
此刻小臉上滿是久別重逢的歡欣,秋水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倒映著陸重的身影,再無他物。
她幾步衝到陸重麵前,一把撲入他懷中。
「大師兄,大師兄你總算回來了!這次怎麼去了這麼久?師兄,你有冇有給我帶禮物?」
年輕的師妹不知該怎樣壓抑感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把小臉埋在陸重懷裡,索要禮物。
「帶了,哪次回來不給你帶禮物,豈不是要被你煩死?」
陸重感受著師妹顫抖的身體,真切的關切,心中微微一暖,長久緊繃心絃悄然鬆弛一絲。
他抬手,習慣性地想如幼時般揉揉她的發頂,手伸到一半,卻又覺得不妥,轉而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落葉。
「路上耽擱了些,而且黑心叟那老鬼確實有些棘手。宋憫和韓歡呢?他們可都回來了?」
「他們早就回來了!」蕭晴抬起頭用力地點頭,臉上重新綻開笑容,帶著他往裡走,語速輕快,嘰嘰喳喳個不停。
「大師兄,您回來了。」
仍在看守門戶的道童錢寧看到陸重,背項微微滲出汗水,神色極為恭敬地行禮。
這道觀中絕大部分人都是這師徒五人的僕役,但錢寧知曉一些觀中內情,心中自然更加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