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蹄踏碎山林間的寂靜,震遠鏢局二十一條漢子沉默地牽著馱滿桐油的牲口,蜿蜒如一條負重的黑蛇悄然前行。
陸重一身黑衣勁裝、僅露出雙眼走在最前,夜色之下他的雙眼仍亮得嚇人。
此戰打得便是一個出其不意,絕不能讓秀山盜先一步知道自己等人的存在,不然,便是死局。
所以,雖然走的是秀山小徑,濕滑難行,但陸重仍舊提起十二分的心神,觀察四周。
在他身後,宋憫、韓歡、蕭晴、錢寧四人分散在隊伍四麵,也在各自謹慎的觀察。
再往後,是斷指鏢師陳九、張猛等一乾招募來的鏢局血勇好漢,厲淩霜手持鐵槍也走在其中。
她的武功相當不弱,至少在韓歡、蕭晴之上,宋憫鬥不鬥得過她,也在兩可之間。
雖然冇有見過厲淩霜真正出手,但陸重便是有這樣的直覺。
江湖上二流以上的高手,個人直覺會越來越敏銳,尤其是在麵對其他江湖高手時,隻一眼便會有一種自然的直覺。
厲淩霜的武功高到這個地步,頗出陸重的意料。
他是知道宋憫、韓歡、蕭晴這些人,自小是吃過怎樣的苦的,而以震遠鏢局的武學底蘊居然能夠培養出厲淩霜這樣的青年高手,幾乎不可思議。
陸重自忖自己若是一直在震遠鏢局,現在都未必能練到江湖二流水準。
震遠鏢局武藏底蘊太淺,自己若留在鏢局,必然會走上收集江湖橫練自創內功的路數,然而內功哪是那麼好創的,一旦行功走差,輕則耽擱幾年的功行,重則落下纏綿一生難以治癒的內傷。
山風嗚咽,掠過兩側黑黢黢的密林,空氣裡浮動著鬆脂氣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行至半山一處背風的坳地,陸重抬手止住隊伍。
「張鏢頭,帶兄弟們在此處隱蔽,看好騾馬桐油,先由我們師兄弟前往探查一番。」
張猛聞言先一抱拳,接著右手用力按在腰刀之上,點頭回道:「請少鏢頭放心,人在鏢在!」
隨著對陸重的認可,他的稱呼也從少東家改為少鏢頭。
陸重點了點頭,然後隻帶上宋憫、韓歡、蕭晴三人,身著夜行黑衣、借著夜色投入更深的山影。
便是錢寧也冇有帶去,他在無極觀時隻同無極道人學了幾手刀法。
潛行暗殺之術,隻有陸重四人學習過。
四人乘著夜色急奔,盞茶之後尋到一處隱蔽石隙,陸重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目光在宋憫和韓歡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開口道:
「師妹,在外警戒。你們跟我進來。」
「是,師兄。」
蕭晴聞言,獨自竄出石隙、於陰影處隱藏起來。
石隙之內,隻有陸重,宋憫和韓歡三人。
「你們是我帶來寧州的,所以我希望當我離開寧州時,你們一個不少,我還能帶著你們走。」
話音未落,陸重的雙手已閃電般探出,分別按在宋憫與韓歡的丹田穴位上。
宋憫與韓歡一驚,但兩人都冇有反抗。
再下一刻,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寒邪異之氣,如同一條自深淵之中蟄伏遊出的毒龍,猛地鑽入兩人丹田!
三人真氣形成某種莫名連線,有予有取。
陸重有兩股真氣流入兩人體內,宋憫與韓歡各自的真氣,也如之前的蕭晴一般,化為兩股微弱卻也精純的清涼氣息。
順著陸重的手掌毫無阻礙地流入陸重體內,融入了其丹田之中,五氣漩淵之內。
如此一來,五道氣旋之中的三道,逐漸穩定下來,其中的古老篆字似乎變得越發清晰,隻是仍舊模糊不清。
在陸重撤掌之後,宋憫和韓歡皆是跌坐在地。兩人本能地就行功打坐,運起藥經心法。
如意天魔心經,非是世間尋常武學可比,心經真氣僅僅隻是帶著兩人各自內功運轉一圈,宋憫和韓歡便覺得體內內力於短時間內暴漲。
其實這都是他們各自原本的潛力,隻是此刻被心經真氣激發出來。
宋憫和韓歡各自打坐,隨著時間推移兩人頭顱上端幾乎隱隱生出白氣。
片刻之後,宋憫悶哼一聲,身體劇震,臉色瞬間煞白,繼而轉為紅潤。
他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才硬生生將湧到喉頭的痛呼嚥了下去。
短時間內暴漲了一兩年的內力,這固然是好事,但體內經脈也要受得住纔是。
韓歡那邊卻是截然不同,他修煉內功本就冇有宋憫勤勉,更愛偏修劍術增強戰力,此時渾身猛地一抖,隨即臉上竟湧起一片病態的潮紅。
韓歡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體內原本如溪流般的內力,正被一股外力粗暴地推動著,於短時間內奔流激湧、膨脹,內力大增。
不過他內力本就不深,冇有超過正常身體負擔,所以反而冇有宋憫的苦楚。
「大師兄,這…這是什麼功法?竟如此神奇!再來幾次,我們就都是當世高手了!」
韓歡臉色潮紅,甚至帶著一些難以抑製的顫抖和精神亢奮。
陸重揹負雙手,臉色冰冷,丹田深處那五氣漩淵因外界真氣輸入而擴張、膨脹,帶來一絲嗜血的悸動,被他強行壓下。
「這是我當年行走江湖時,偶然得到的一門異術,短時間內看似得利,實則有損武學根基,能不用則不用,若不是今日之事實在凶險,我是絕不會將此術用在你們身上的。」
這也是陸重心裡的真實想法,如意天魔心經詭秘邪異、暗藏魔性,隻是在眼下這般關頭,別管黑貓白貓,能夠抓住耗子就是好貓!
若是眾人今晚便死了,那要這武學根基又有何用?
讓宋憫與韓歡適應了一番體內增長不小的內力,然後他們三人走出隱蔽石隙,四人繼續向山頂秀山賊營方向提縱奔行。
基礎的內家心法,常理來說是練不出真氣的,隻是呼吸吐納法門,藉此鍛鏈自身使內腑強壯,也能更加適應武人種種極端的發力方式,降低內腑損傷。
低階的內家真氣,便可以加持於武人身上,突破種種肉身所不可能達到的極限。
比如一個自幼修煉內家心法的女子,十餘年苦功下來,哪怕不練外功,細胳膊細腿,但運起內力,在內力用儘之前力量耐力不遜色於一名成年男子。
與之比試腕力,不用技巧也能將之壓倒,這已經是江湖上入流的內功修為。
二流的內功境界,內力可以加持於武器或自身,修為精深不俗者,可以運使一根竹杖與刀劍鐵器正麵交擊而不損,亦可以純憑一雙肉掌按碎一張實木大桌,如同刀劍鐵錘。
同時擁有二流的內功修為,武人的雙目漸漸夜能視物,五感的敏銳也會漸漸大勝從前。
陸重,宋憫與韓歡目前都是這個境界,陸重是由外而內修成內功,內力於體內日夜執行,精進迅速。
宋憫與韓歡是之前有十餘年基礎內功,無極心法厚積之功,如今又得了一流內功心法藥經心法,實際的內功進境,實則已經超越絕大多數大派弟子。
四人在黑夜密林間奔行,因為耳目敏銳。
陸重突然抬手阻住眾人腳步,片刻後遙遙可見,前方有人影舉著火光前來,隨著逐漸走近,發現是一隊持槍帶刀的流寇軍卒。
「上!」
陸重一抬手,身邊的宋憫、韓歡、蕭晴三人皆是會意,手足並用,攀援著身旁的樹木飛身而上,恍若狸貓靈猿一般。
陸重也是如此,速度比三人更快,也更加無聲無息。
陸重的基本功太紮實了,對於肉身的磨練達到很高境界,許多基本功較弱的江湖武人,哪怕練了內功,在內力的加持下出劍也冇有他快,也不及他狠。
所以幾年之前,陸重哪怕冇有內力,也在江湖上搏出個狂風快劍的名號,便是因為劍快,劍準,劍狠。
「我日他們老孃,他們這群狗孃養的在營地裡喝酒吃肉玩女人,讓咱們兄弟出來吹風,遭這份苦罪!我日他們全家八代!」
為首的那名流寇軍卒罵罵咧咧的持刀在草叢間隨意劈砍著,卻並冇有注意到自己所要尋找的人,就在他們頭頂上麵。
而且,就算這些流寇當中有人抬頭也冇有用。
因為陸重四人攀援得實在太高,又有茂密枝葉遮掩,憑普通人的目力實在很難看清,混入夜色的四人。
「雖是流寇,治軍居然也頗有章法,這樣密集的巡邏,尋常江湖中人很難潛入進來。」
在那一隊流寇走遠後,陸重在樹間高處已經隱隱可以望到賊營,以及四麵巡邏的隱約火光。
賊營周圍的樹木都被砍斷、開闢視野,四周山林間也被安排密集的巡守。
若不是陸重四人是殺手出身,尋常江湖上二三流的好手,未必能潛得進來,早早的便被巡邏的流寇軍卒發現了,便是能夠脫身,也讓對方生出警覺。
秀山賊營,幾近山巔背靠陡峭山崖,左邊臨水,營寨依山而建,木柵高聳,刁鬥森嚴。
佈置這處營地的賊人,至少熟讀兵書,並且是把這裡當作巢穴來經營的。
難怪之前武安縣城破,百姓死傷卻不太重,居然是這群流寇不想竭澤而漁,想要就此盤踞此地,魚肉百姓。
下方一隊隊手持火把、挎著腰刀的賊兵沿著固定的路線來回巡邏,不時調換,頗合法度。
高處,有弓手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見。
營寨深處,隱隱可以聽聞傳出的粗豪行令之聲和女子壓抑的啜泣聲,混雜著劣質酒氣與牲畜糞便的臊臭,隨著夜風飄散。
陸重蹲身於賊營遠處的大樹樹乾後,注視賊營,心中記憶,時間大概過去半個多時辰。
營寨周圍的樹木是被砍斷了,但陸重的視距遠遠比尋常人要遠。
「離得太遠了,我們不僅要觀察,還要自己進入營地走一趟才行,確定賊兵巡邏空隙,找到輜重糧草所在位置。」
「一旦被髮現,立刻向月落的方向奔逃,那裡有條河流,我們身上的藤甲浮水,可以藉助此河遁走。
若是實在逃不掉,可以逃入中央偏左這片營帳中,這裡應是被秀山盜劫掠過來的女子所在,逃入她們當中也許可以得到幫助,被她們隱藏,但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她們也許會在恐懼下,出賣我們。
師妹,把你身上的鏈衫脫下來給我穿,它對你來說太重了。」
「大師兄,把藤甲給我了,你用什麼浮水遁走?」蕭晴聞言這樣問道。
「我內力比你深厚,閉氣時間遠比你長,並不是一定要依賴藤甲。」
蕭晴今年才十八歲,比陸重小四歲,而且因為自小學的東西太多太雜,雖被無極道人逼著,但她的無極心法也尚差一線才能功行圓滿,所以一直冇有修煉藥經心法。
因為練過內功基礎之後,再去修煉更加高明的內功,所得的好處更大,並且蕭晴自幼所學中包含醫術,先鑽研醫術再練藥經心法,利遠大於弊。
月黑風高,烏雲蔽月。
就算是精銳的官軍,也未必能時時保持警戒。
流寇的各方麵素質比官軍差出很多,在從遠處各個角度進行觀察後,陸重,宋憫,韓歡,蕭晴四人從一個較為偏僻的角度潛入秀山賊營內。
三人一身黑衣本就隱於夜色,再加上動作又迅快,潛入賊營當中頗為順利。
「老二去東邊,老三去西邊,師妹你跟著我。」
賊營規模不小,四個人分開探查才能以較快的速度,查到糧草輜重以及賊首所在的位置。
當然,這個過程中一旦被流寇當中的高手發現,便是九死一生。
好在,武功能夠練到陸重、宋憫這般武學修為的人,願意加入流寇的很少。
之前遇到的那名青麵刀客,都屬於還冇有爬到自己該處的位置,以他的武功遠不該纔是一個小頭目纔對。
四人分散開來,逐漸潛入賊營當中的更深處。
因為之前半個時辰記憶賊營守衛路線的小心謹慎,陸重帶著蕭晴每每躲避開流寇軍卒的巡邏,逐漸就深入到了賊營腹地。
不過之前在高處隻能遠遠望到賊營流寇軍卒巡邏的外圍,越到腹地,陸重的記憶也就漸漸不管用了,哪怕五感比尋常武人敏銳得多。
但有時候,也會遭遇躲避不開的情況。
就如此時此刻,左右兩邊各有一隊流寇軍卒走來,而附近並冇有什麼隱蔽之處,發現這一點後,蕭晴的心猛地提起來。
可身旁陸重突然從身後隨身的包裹中,陡然抖出一塊白布,然後拉著蕭晴蜷縮在營帳角落,用那塊白布披覆在兩人身上。
「這樣真能藏得住?」
蕭晴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因為眼前兩隊,二十餘名持槍帶刀的流寇軍卒,在距離兩人不足十幾步遠的麵前走過。
彼此之間,還打了聲招呼。
一旦被他們發現,立時便是一場廝殺。
蕭晴雖然也受過無極道人的訓練,但親身潛入這龍潭虎穴一般的賊營還是第一次。
從那些巡邏流寇的腳步聲靠近,直到走遠,蕭晴緊張得幾乎窒息,緊緊攥著袖中的毒粉包,指節捏得發白。
「不要怕,這些人冇有練過內功,今夜月色不好,他們看不清楚。」
「呼呼…」
蕭晴蜷縮在師兄的懷裡,聽著陸師兄沉穩有力毫無加快的心跳聲,自身心神也漸漸鎮定下來。
「想不到一塊與營帳顏色接近的麻布,居然有如此神妙用處!我愛看雜書也冇有師兄這般見識廣博!」
片刻之後,蕭晴心跳恢復、這般小聲說道。
「其實很多看似神乎其神的技巧,說穿了關竅根本不值一提,這種拿塊破布利用色差隱遁藏形的法門,流傳到外域,據說還被一群矮子視為家族傳承的秘術!誰敢偷學動輒殺人,但其實真實的效用,也就這麼回事。走!」
陸重低喝一聲,在那隊巡邏流寇遠去之後,繼續向賊營深處探索。
腳步輕盈無聲,落地猶如狸貓。
在陸重的引導下,蕭晴也漸漸完全放鬆下來,按照陸重所傳授的法門,納影藏形,漸漸竟有入無人之境之感!
這也是陸重為什麼要帶著經驗不足蕭晴的原因,是因為十幾年的相處下來,深知她的悟性與水準,也知道蕭晴是頗為可靠的性格,這樣的人帶在身邊稍加指點,便可以迅速成長,加快探索賊營的效率。
今夜冒著很大的危險,但陸重等人並不準備出手,因為人手太少了,強行出手難以造成戰果,還讓秀山盜有了防範。
從高空處俯覽觀視,隻見四人迅速分散,利用營帳、草垛、堆放物資的角落作為掩體,在這座巨大的營寨內謹慎穿行。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氣、汗臭、牲口糞便和一股頗為濃重的血腥味。
營帳裡傳出鼾聲、夢囈,還有低低的哭泣聲。
對於蕭晴來說,這一夜的記憶就如同一場繽紛絢爛的夢。
她與三位師兄夜探一座有著數千賊兵盤踞的營寨,記錄賊兵巡邏的空隙,找到輜重糧草存放的位置,然後安然全身而退。
這一夜的驚心動魄與冒險刺激,是自己往日在龍首峰上,十幾年也未曾經歷過的。
哪怕日後見過更多的風景,經歷更多的冒險,也難有這一夜的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