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篝火殘餘的灰燼間偶爾爆出一兩點星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更襯得周遭死寂。
錢寧裹著厚實柔軟的毛氈,頭顱枕到冰冷的斷木便沉沉睡去,鼾聲粗重,顯是日夜不歇與長途奔勞耗儘了他所有的氣力。
宋憫和韓歡稍強些,背靠著破廟牆壁,也很快歪倒,呼吸變得綿長穩定。
唯有蕭晴,她蜷坐在稍遠的陰影裡,借著篝火跳躍的光,不時睜開眼睛偷偷望向陸重。
陸重盤膝坐在眾人中央、篝火之前閉目調息,打坐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睡眠,同時也不能所有人全去休息不留守夜。
江湖上風刀霜劍,無論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哪怕吃些辛苦,多些防備也是好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待確認宋憫和韓歡的呼吸也徹底平穩悠長,進入睡眠。
蕭晴方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輕盈如貓,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躡手躡腳來到大師兄陸重身旁,猶豫片刻,才從貼身衣襟內取出一本書冊。
火光之下,經書封皮赫然浸染著一大片暗褐色的,那是早已凝固的血跡。
「大師兄!」蕭晴的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了,你還不去休息?」打坐中的陸重睜開雙眼,疑惑地問道。
蕭晴應該已經很累了,在無極觀時師傅也讓她實戰過,殺過人,不是新手,不至於第一次殺人興奮、恐懼到難以入眠。
蕭晴聞聲將染血的經書輕輕遞到陸重麵前:
「師兄,之前混戰的時候,我身上沾了不少血水,這本百鏈藥經是我隨身攜帶的,沾到那些鮮血後…它…好像出現些變化,大師兄你看一看。」
陸重聞言微微皺眉,接過經書。
借著麵前火光入目所及,陸重瞳孔猛然收縮!
因為眼前的哪裡還是什麼《百鏈藥經》?
原本正常的深藍色秘籍,此刻變為暗紅顏色,翻開之後,原本的藥典經方已儘數不見,紙張上是扭曲狂亂的文字,字字句句,透著一股邪異癲狂之感!
伏以
穢血為引,靈肉為階;
五內為鼎,神魄作薪!
謹告如意天子魔尊大聖:
弟子沉淪苦孽,洞見真魔!
今焚悖逆之念為香,奉癲狂之思作醴;
裂常倫枷鎖,碎天地樊籠!
祈大尊垂眸:
賜我魔念如潮,殺意隨心起落;
授我玄血真炁,穿筋透骨無礙;
鑄我五方漩淵,吞納眾生精魄;
開我萬象魔瞳,洞見大千虛妄!
願以仇讎顱骨壘築蓮台,
敢將蒼生氣血斟滿玉觴!
但求如意自在,何惜寰宇覆滅?
伏惟尚饗!
這段文字既非尋常武學口訣,亦非醫道藥理,反倒像是某種祭獻給不可名狀存在的祈文。
字裡行間充斥著褻瀆神佛,顛倒乾坤的悖逆之意。
因為其中注入強烈情感意誌,因此每一筆每一劃都彷彿活了過來,拉扯著陸重的心神,彷彿要將他的理智拖入無邊深淵:
魔海無涯,回頭無岸!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回頭?
一股暴虐凶戾的殺意陡然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徵兆地從陸重心底最深處洶湧而出,席捲向四肢百骸。
陸重握著經書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青筋隱現,心中一股嗜血屠戮的衝動幾乎要衝破天靈。
呼吸猛地一窒,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難克自製,自克自製。
「哼!」陸重胸膛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強行抵抗住這股侵蝕心神的殺意魔念。
他兩世為人,又自幼苦修橫練武學,居然硬生生地將這狂潮一般的殺念,鎮壓下去。
然而,卻也因此陷入瞭如意天魔感應經的第二重變化。
世人皆言修道難,成魔易。
百年修道,不如一夜入魔!
實則,若是冇有足夠的道功根基,絕大多數人直接便沉淪慾海,從此成為魔的玩物。
根本就撐不到第二重變化。
陸重能夠鎮壓自身靈台群魔攪擾,諸般慾念變化,自身道功又足,底蘊又深。
因此,一股血色冰涼、滑膩、卻又帶著一絲絲詭異灼熱之感的氣息,竟毫無徵兆地在他丹田氣海中憑空滋生。
這股氣息,根本不同於陸重之前所知的任何門派內家真氣。
它好像是一條活著的、有著自身意識的毒龍,根本不屑於按經絡循行那套規矩。
甫一誕生,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間蔓延開來,固然也走任督二脈,十二正經,同時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皮膜筋肉……凡是陸重肉身所在的地方,對它而言,便是暢通無阻的「通路」!
這股真氣以一種迥異於世間所有武學原理的方式,在陸重的軀體內肆意流淌、穿梭、滲透!
詭異玄奇到極點,令人頭皮發麻。
陸重陡然驚覺!
他下意識就想運轉辟邪心法去壓製,去驅逐這股異種真氣。
然而,當陸重心神從眼前經文與氣功內視中抽離,猛地回過神來時,才發現。
眼前的篝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隻餘下幾點暗紅的餘燼。
破廟的殘門之外,天色竟然已然濛濛發亮!
清冷的晨光碟機散了廟內的濃重黑暗,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本恢復了原樣的《百鏈藥經》。
正常的藥草圖文正靜靜躺在書頁上,哪裡還有半分之前魔道典籍的痕跡?
彷彿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離奇詭異的噩夢。
隻有丹田氣海內那五團緩緩旋轉、冰冷幽邃、散發著微弱吸力、其中彷彿有模糊不清的古老篆字沉浮不定的血氣漩渦,以及全身血肉經脈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滑膩冰冷之感,清晰地提醒著他——剛剛那不是夢!
「世間竟然有如此高深精妙的武學?與它相比,什麼藥經心法,什麼幻魔刀法,簡直都是小孩子在玩泥巴,我隻是看了一眼,便心神投入,待心神迴轉時,天都已經亮了!」
蕭晴一直守在陸重身旁,整夜未眠。
她親眼目睹大師兄陸重在接過經書後的劇烈反應:那驟然繃緊如弓弦的身軀,額角暴起的青筋,牙關緊咬的咯吱聲。
蕭晴見此情景,自然不敢去休息,她也不敢出聲打擾,隻能放輕呼吸,在一旁焦灼萬分地守著。
眼看廟外天色漸漸放亮,宋憫和韓歡那邊已經有了些微動靜。
蕭晴心急如焚,再顧不得許多,伸出手掌,輕輕推了推陸重,聲音帶著哭腔:「師兄…天亮了!」
在蕭晴的手掌,觸碰到陸重身體瞬間!
「滋啦!」
一股微弱卻也精純的清涼氣息,順著蕭晴的手掌毫無阻礙地流入陸重體內,融入了陸重丹田中,其中一輪血色漩渦中。
與此同時,一股血色真氣,也逆流而上,從陸重體內渡入蕭晴的經脈之中。
陸重與蕭晴皆是渾身一顫,彼此之間好似有血色電流連線,這正是:
玄珠隱脈縛枯藤,劫海沉浮主僕分。
三生七世血咒固,噬魂蝕骨禍延淪!
隻是這個過程中並不冗長,兩人各自一震便分開了。
隨即,蕭晴驚愕發現,自己體內原本精純雄渾、皆顯不足的內力,彷彿被打通了某個無形的關竅!
莫名憑空增加一截,至少增加一兩年的苦功修持。
而陸重體內,蕭晴渡入的那股無極真氣,如同被投入虎園中的一隻小羊,瞬間就被他丹田裡那五枚旋轉的血色漩渦捕捉、吞噬!
這縷外來無極真氣並未壯大陸重本身真氣,反而在漩渦中心凝聚、壓縮,最終竟化作一枚米粒大小、散發著微弱清輝的「種子」。
穩穩地落在其中,一個漩渦的核心位置上。
種子落定的剎那,那個原本最為躁動、帶著吞噬意唸的血色漩渦,旋轉速度竟詭異地平緩了一絲,似乎被某種力量暫時安撫了。
陸重直到此刻才徹底回過神來,眼底似有暗紅閃過,下一刻又與蕭晴那雙充滿擔憂、驚愕的眸子對上。
「大師兄!你…你冇事吧?早知道我就不把這部經書給你了。」蕭晴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後怕。
「…幸好你膽子小,把這部經書給我了。」
陸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輕輕拍了拍蕭晴的頭,安撫這個驚魂未定的小師妹。
「無事。這部經書似乎有些詭異,還是我來保管吧,另外絕不可再讓他人知道此事。」陸重冇有更多的解釋,他也無法解釋。
陸重自己都不知道這部如意天魔感應經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雲祖的百鏈藥經沾血之後就會生出這種變化,成為一部魔經?
但他知道像這種深奧詭異的絕頂武學,定是一件會引起江湖上血雨腥風的寶物,多一個人知曉便是多一分危險。
而眼下首要的事,是趕回武安縣。
其它事情,隻能暫時放下。
蕭晴見陸重神情凝重,也不敢多問,躲到自己睡覺的位置,重新閉目入睡。
她知道,自己守護一夜,依大師兄的性子,必然會尋找藉口,讓自己可以小睡一會的。
冇過多久,宋憫、韓歡、錢寧相繼醒來,三人都有武功在身,年紀又輕,之前雖然極度疲憊,但睡足一夜之後一個個也都神完氣足起來。
「師兄,你怎麼不叫醒我,自己這樣守了一夜!」
宋憫望瞭望破廟之外的天色,來到陸重身邊這樣皺眉說道。
「你們內力冇我深厚,在很累的情況下被強行叫醒是很難受的。」
「都休息好了?那就去尋找清水,煮些暖食,不要去叫小師妹,昨晚她和我一起守夜半宿,讓她多睡一會。你們輕聲些,我也去睡了。」
這樣交代之後,陸重自己也去睡覺了。
宋憫、韓歡、錢寧三人自然做飯的做飯,守護的守護,各司其職。
兩日之後,風塵僕僕的五人終於來到了寧州的地界。
一條寬闊的大河橫亙在前方,水勢平緩,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遊的泥沙滾滾東去。
打聽行人之後得知,這便是最近通往武安必經的寧川河。
河流水深,帶著馬匹行禮無法泅渡,陸重五人便找到渡口,雇了兩條寬大結實的渡船。
陸重和韓歡、錢寧帶著大部分行李上了前麵那條稍大的船,由一位麵板黝黑、滿臉風霜的老艄公撐杆。
後麵那條稍小些的船上,則載著宋憫和蕭晴,由艄公的小孫女,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紮著麻花辮、眼神靈動的姑娘撐杆。
「開船嘍…各位客官坐穩!」老艄公嗓門洪亮,一邊撐杆一邊還喊了一嗓子,透出一股老當益壯。
長長的竹篙一點岸邊土地,渡船便穩穩地盪離了河岸,順流而下。
小姑娘在後麵的船上也跟著吆喝了一聲,聲音清脆悅耳。
那銀鈴似的嗓音,聽得韓歡眼睛一亮,抱怨言道:
「大師兄,後麵那個小姑娘能撐得動這麼大一艘船嗎?你讓我過去幫忙多好,還能快些過河。」
「閉嘴,你給我好好坐那裡。人家憑這個吃飯的,深悉水性,不比你那兩膀子蠻力有用?」
陸重此時相當一部分心神,都放在如意天魔感應經上麵。
聞言冷聲斥責了韓歡兩句,韓歡便老實的坐在船上不發一言了。
河水湯湯,兩岸是略顯荒涼的丘陵灘塗,初春的嫩綠頑強地從枯黃中掙紮出來。
眾人遠離了刀光劍影的江湖紛擾,在這單調的槳櫓聲和水流聲中,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得到片刻的舒緩。
「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水清水濁兮,養育父母孫,願我魂歸兮,安眠入此河。」
老艄公是個豪邁開朗的性子,一邊嫻熟地操控著船隻避開淺灘,一邊扯著嗓子唱起了粗獷的歌謠。
到了中遊時,竹篙便無用武之地了,要憑渡船上的槳櫓,順流而行。
在這個時候,老艄公變戲法似的從艙裡提出一個濕漉漉的魚簍,從中倒出幾條還在活蹦亂跳、巴掌大的河魚來。
「幾個後生,趕路辛苦,從這裡到對岸怕是得有小半個時辰哩,嚐嚐老漢剛網的河鮮?用這寧川河的清水煮開,撒點鹽巴,鮮得掉眉毛!」他熱情地招呼著麵前的陸重三人。
聞言,一直橫劍端坐在老艄公近處的陸重睜開雙眼,笑道:
「哦?那可該嚐嚐,隻是網魚辛苦,不知半兩紋銀可夠?」
「唉,不用那麼多,後生你若吃得喜歡了,留個幾文錢就好,若是不愛吃魚,那便算老夫請各位後生的。這寧川河裡的魚兒,取用不竭,是不值錢的!」
自古車船店腳牙,便是無罪也該殺。
陸重原以為這是到了河心處,要宰幾人一筆了,卻冇想到今日真的遇到一位厚道人。
他之所以一直坐在艄公近處,就是對方若是敢中途躍入水中,對方第一時間便會被一劍洞穿大腿,然後被擒到船上來。
現在看來,卻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這個時候,小師妹蕭晴在後麵的船上雙手合攏喊道:「師兄,你們有魚吃?小妹妹給我們煮了河魚,好鮮啊!」
「哈哈哈哈,這小妮子便是這樣貪嘴心急。」
說笑著,老艄公也在船上起爐,為三人燒起魚湯飯食。
「老丈見諒,我平生不愛吃魚。」
雖然覺得老艄公豪爽磊落,但陸重還是冇有吃魚。
韓歡和錢寧美美的吃了一頓,後船的蕭晴也是如此。
人在江湖,有些時候身不由己。
縱然練成藥經心法,對於各種毒物麻藥的抵抗之力大增,也不敢說百毒不侵,千毒不懼。
另外,眼下這般世道,爺孫兩人有兩條大渡船,有些太富裕了。
兩條渡船相隔著十幾丈的距離,順風順水地前行著。
吃過鮮美的魚湯,韓歡和錢寧靠著船舷打起盹。
陸重橫劍坐在船頭,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心神再次沉入了丹田氣海。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他想仔細「看看」那顆由蕭晴真氣凝聚而成的種子。
陸重小心翼翼地引導一絲心神,避開了另外四團散發著混亂、吞噬氣息的暗紅漩渦,緩緩靠近了那顆落在其中一團漩渦核心、散發著微弱清輝的種子上。
種子安靜地懸浮著,像一顆微縮的星辰。
當陸重的心神觸碰到種子的剎那,轟!
毫無徵兆地,陸重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變幻!內視、經脈、丹田,五氣漩淵…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搖晃的船體、口中殘餘的鮮香,飽腹之後的倦怠滿足。
視線略微下移,看到的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正橫握著一柄長劍,用一塊沾濕的布,仔細地、一遍遍地擦拭著劍刃。
陸重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劍柄冰涼的木質觸感,以及布帛摩擦劍刃時傳來的細微滯澀感!
「這不應該是自己的視角,我此刻應該在前麵那條大船的船頭!」
強烈震驚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了陸重的心神!
巨大的驚駭和荒謬感讓自身心神劇震,這份劇烈的波動似乎也通過某種無形的聯絡傳遞了過去。
「視線」猛地一顫,那雙擦劍的手也停下了動作。
後船,蕭晴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她有些疑惑地抬起頭,左右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自己剛纔一瞬間莫名的恍惚有些不解。
隻因陸重幾乎是本能地、強行切斷了與那顆真氣種子的心神聯絡!
眼前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熟悉的船艙、清澈的河水、韓歡輕微的鼾聲重新回到感知中。
陸重猛地睜開雙眼,後背已然驚出一層冷汗!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陽光下流淌的河水彷彿都帶上了一層詭異的光暈:
「這……這到底是什麼?!武功?還是……妖法邪術?!
「如意天魔感應經……天魔……感應!……」
那幾個字眼,狠狠紮進陸重的腦海。
僅僅一次誤打誤撞的讀經,一夜的詭異變化,竟讓自己擁有瞭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
藉助真氣互動,感應窺視他人視角?
這已經完全超出陸重對武學乃至對這個世界認知範疇!
一個時辰後,身後的寧川河的河水依舊奔流不息,渾濁的水浪拍打著簡陋的渡口碼頭,將那兩條渡船留下的痕跡迅速沖刷殆儘。
前方,就是武安地界,秀山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