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駕。」
一條林間小道上,前後五騎如離弦之箭,撕裂暮雨後潮濕的空氣,濺起大片泥水。
晝夜兼程已經兩個日夜,一路上穿州過縣,換騎人不休,日夜輪替。
饒是眾人皆有不俗武功在身,像這般不眠不休的疾馳,也消耗了大量的心神體力。
「駕,駕。」
身披蓑衣,揹負刀劍,鬥笠下錢寧那張尚顯稚嫩的臉龐已毫無血色。
雙眼佈滿血絲,終於在途經一片林木相對稀疏的丘陵時,他精神一個恍惚,身體猛地一歪,毫無預兆地朝著地麵栽去!
長途遠路,有經驗的騎手都知道輪流破風以此卸力。
此時是宋憫、韓歡正在前麵破風,陸重正在後麵,因此。
「錢寧!」陸重反應如電,幾乎在錢寧墜落的瞬間,人就已從馬背上飛躍而起。
隻見他身在半空,右手抓向錢寧,同時原本揹負著的鐵劍突兀出現在他左手,閃電般點向地麵。
「鏘,刺啦!」
一聲悶響,泥石飛濺,強橫的腕力配合巧妙的卸力法門,硬生生將劍鞘反震之力化作一股柔勁,化去兩人下墜的力道。
他手臂一抬,將錢寧穩穩提住,轟然落地,雖然還是滑行數尺,但對陸重來說已經構不成衝擊。
「啊?大師兄!」
「籲!」
前方三人這時也發現了後麵所發生的事,紛紛勒馬回頭,又跑回來。
「大師兄…抱歉,我…我走神了…」錢寧聲音嘶啞,晃了晃頭極是歉疚。
「唉,錢寧你怎麼這個時候不留神…」一旁的韓歡策馬提韁這樣說道。
「閉嘴!」
陸重心中清楚,五人中隻有錢寧冇有真正修練過內功,基礎內功隻有強壯肺腑之效、不能修出真氣,像這般日夜兼程,換騎不換人,最先撐不住的一定是他。
陸重的目光掃過同樣有些神色疲憊的宋憫,韓歡和蕭晴道:「找個地方歇息幾個時辰!我等若是垮了,即便趕回去也是送死!」
「這寒風冷雨荒山野地的。」
韓歡吶吶低語,卻已是不敢大聲。
恰在此時,遠處山坳間,幾縷灰白色的煙氣裊裊升起,在暮色四閤中格外醒目。
「大師兄,那個方向有炊煙!」蕭晴騎在馬背遠眺,神色驚喜這般喊道。
「那個方嚮應有人家,過去給些銀兩,再尋些熱水熱食,我們在這裡休整半日。」陸重聞言,當機立斷這般說道。
五人當中,當然是以他最為心急,但陸重心中也清楚,這種時候越急越錯。
接著五人前後策馬,循著煙火蹤跡,逐漸尋到一座位於山腳的小村落。
這處村落並冇有料想中的那樣近,當他們尋到時,四周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好在月光明亮,尚可視物。
「這裡怎麼黑漆漆的一點燈火也冇有?」
「許是農家休息得早,又逢大雨,一會師弟你要客氣一些免得遭人驅趕。」
宋憫和韓歡在一旁低聲言語交談,陸重注視著夜色下的村落,微微皺眉:
似乎,太安靜了些。
在這個時代,村民怎麼可能不養狗?
「宋憫、韓歡,你們過去看看。蕭晴,錢寧,跟在我左右。」
四人原本還有些即將可以休息的興奮懈怠,聽到五人中央陸重的話語後。
皆是臉上神色一緊,身心都重新緊繃起來。
「有人在嗎?」
宋憫和韓歡下馬,稍稍分開各自尋找可以讓眾人留宿一夜的人家。
韓歡來到一戶人家,因為呼喊兩聲也無人開門,他直接一扶低矮壘砌而成的矮牆,翻身而入。
然而這戶人家的木門虛掩著,裡麵冇有燈火也冇有人聲。
韓歡提著劍進入屋內掃視一週,發現油燈。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火摺子,將之點燃:
然後,韓歡在地麵上發現暗紅色的痕跡,被拖入裡屋……
「老丈,有人在家嗎?」
另一邊的宋憫,尋到村子中的一間大院。
這個時候宋憫已經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了,在問過數聲、敲門無果後,他運起內力,強行去推麵前的木門。
木門被哢嚓一聲推開了,隻是裡麵擋著的不是門栓,而是一具倒伏的屍體,緊接,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便撲麵而來,混雜著焦糊與淡淡的屍臭。
屋內景象讓宋憫瞬間臉色難看,隻見十幾具屍體如柴禾般堆疊在裡麵,身皆有利器創傷,鮮血浸透泥土,凝固成暗紅的硬塊。
「屠村!尋常綠林山賊也不敢做這般惡事,是流寇做的!」宋憫和韓歡都迅速退出民宅,退回陸重身邊詳述情況。
「也就是說剛剛並不是炊煙,而是放火燒村,被大雨澆滅了,此地已成死地,不宜停留,快走!」
陸重雖然因此動怒卻也無可奈何,如今天下動盪,南方水患,西域兵災,盜賊四起。
以城邑為中心的城鎮縣節點網路,還有一些太平,這些鄉野村落就真的有可能朝不保夕。
所以,這個時代農人羨慕城裡人,是真正的生存需求,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是不同的。
五人剛調轉馬頭,再顧不上歇息,打算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剛剛穿過飄落抵達另一邊的村口,尖銳的破空聲已然襲來!
「咻!咻!咻!」
數支力道不小的箭矢自兩側山林間激射而出,直奔馬匹要害!
心中早有戒備的陸重與宋憫幾乎同時出手,長劍與短匕化作兩道流光,精準地將射來的箭矢劈飛、格擋。
「點子醒了!併肩子上!」
「財貨馬匹留下,男的宰了,女的帶回去快活!」
四麵的呼喝聲中,東西兩麵各有幾十個身影從草叢、樹後躍出,凶神惡煞地撲殺過來。
這些人衣衫雜亂,兵器各異:手執單刀、紅纓長槍、鐵斧、甚至還有手執鋤頭和削尖木棍的,但個個眼神凶狠貪婪,顯然是以劫掠屠戮為生的積年流寇。
山賊還講究兔子不吃窩邊草,這些流寇所過之處卻往往雞犬不留,焦土百裡。
為首一個青麵漢子使得一長柄樸刀,與刀鞘合在一起便是一柄長兵。
他並不急於出手,而是站在眾人身後觀察著陸重等人的反應,步法沉凝,竟是明顯有幾分武學底蘊在身。
「著!」
待那些賊人近了,陸重,宋憫,韓歡,蕭晴四人,紛紛打出各自手中的鐵鏢、飛刀等物。
立時便迎麵放倒十幾人。
其中最為厲害的是宋憫,他戴著鏈鐵手套的雙手此刻如同穿花蝴蝶,自腰間皮囊中取出飛蝗石、透骨釘、甩手箭如雨潑出。
手法刁鑽穩準,專取賊人眼、喉、心口,太陽穴等致命脆弱處。
四人已經得了無極道人真傳的《無極總訣》秘籍,陸重,韓歡,蕭晴三人都因此有不小的進益。
同時這四訣彼此互相配合交融,同時修煉甚至有互為印證之效。
但即便是如此,宋憫也並冇有修學無極總訣中的劍術,他隻修內功,身法,暗器三訣,近身則以雙匕短打與劈掛拳掌護身。
陸重知道自己這個師弟內秀於心,因此除非宋憫主動詢問,不然也並不過多乾預宋憫自身的修行。
今日,這份專注與選擇就已經初見效果。
不過幾個呼吸,東西兩麵**十名兇殘流寇,就已經有十幾人倒在宋憫的暗器之下,死多傷少。
若論遠攻,暗器不及箭弩,往往隻作用於數步、十數步內,但在這數步、十數步內,暗器的殺戮效率又是極為驚人的。
當今江湖上有位名家,名為千臂佛,有在一瞬間殺賊百人的戰績,可怕無比!
群賊之後,那名手持長柄樸刀的賊首有些等不住了。
他的手下一共就這些人,才撐得起一個小頭目,若被大量殺傷,那即便回去也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說不得便要被他人取代。
那名青麵賊首以自己的屬下為盾,突然前奔數步而後驟然一躍而起,雙手持刀力劈而下。
與此同時暴喝一聲:
「卑鄙,以暗器傷人!」
乘著夜色,驟然撲出,刀光快狠,並且隱含後招章法。同時,他出手的力速,角度也都頗為高明。
「錢寧,韓歡!」
然而經過這兩年的內功修煉,陸重的內功已然有了不俗火候。常人兩年苦功,在他來說便是四年,藥經心法藉助外力,還有更多提升。
因此哪怕是在深夜中,借著月色、火光,陸重仍舊目光淩厲,提前注意到這名青麵漢子。
在他起步之時便發出號令,同時並指指出方位。
錢寧飛身而起,揹負的刀劍同時出鞘,左劍右刀交叉一起,正麵封擋青麵漢子的斬擊。
韓歡則是從一側飛身而撲,鏘然出劍襲向青麵漢子的背部。
錢寧,韓歡武功尚淺,不太能應付混亂的局麵,但是二打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還是冇問題的。
陸重自己則翻身下馬,正麵拔劍殺入衝上來的賊群!
陸重憋了一路的悶氣與聽聞村民慘狀的怒火徹底爆發!
他劍走偏鋒,無極劍法揉合了一絲辟邪劍法的詭秘,長劍如毒蛇吐信,又似狂風掃葉。
劍光過處,血線飆飛,群賊伏倒!
那個使紅纓槍的賊人攻來,被陸重以一種陡變的身法繞過槍身,一劍刺穿手腕,槍脫手瞬間,第二劍已抹過對方咽喉。
另一個持單刀的大漢揮刀猛劈,陸重竟不閃不避,仗著藤甲護身硬抗一刀,同時單刀在藤甲上滑過,陸重手中長劍已如毒蛇般刺入對方心臟!
辟邪劍法對於有一些武功底子、搏殺經驗,但武功不高的人是很好用的。
因為這些人會提前封擋一些過於直白的劍路,辟邪劍法的變化,對於一二流的高手來說太簡單了,但對於眼前這些流寇來說剛剛好,再複雜一些,他們也許還能蒙中。
唰唰唰唰唰唰唰!
身法與劍光俱快!
衝在最前的七名賊人幾乎是不分先後的應聲慘嚎倒地,捂著眼睛或咽喉翻滾,很快便失去了聲息。
宋憫高坐馬上,快打暗器,陸重人在馬下,挺劍逆衝。
兩人配合,殺人效率甚至幾乎超過了兩麵山林中賊人衝下來的速度。
隻要這般稍稍僵持下去,待這些賊人回過神來便自行崩潰了,古代正規軍也承受不住三成的傷亡,更遑論一群流寇賊徒?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名青麵流寇頭目一刀劈翻雙持刀劍的錢寧,返身格開韓歡的快劍,居然復又向宋憫衝殺過去。
在這個時候,他心中所想的已經不是做成這筆買賣了,而是若不能殺了麵前之人,自己連逃命的機會也無。
「回去便把那狗頭軍師宰了,光看出這些人有女人有財物有馬匹,卻看不出點子這樣紮手?」
「著!」
就在這個時候,策騎於宋憫身側的蕭晴突然揚手打出一片白色粉末。
住在平康城這一年多裡,眾人不僅僅是修煉內力研讀醫書而已,陸重將自己護身的四件藤甲,分給宋憫,韓歡,錢寧,又重金為蕭晴購置了一件鏈甲護身。
蕭晴自己也配置了一些毒粉,比如此時所用的,便是一種沾身可以讓人麻癢難耐的毒粉,陰狠難防!
「啊!」
那青麵流寇反應極快,第一時間用衣袍一罩頭臉同時旋身後退。
他退的時候身走蛇形,宋憫抽空向他打出一枚飛鏢居然冇能打中,落在山石之間。
這個時候後麵也有一些流寇衝上來了,蕭晴不再居高臨下的打暗器、揚毒粉,翻身下馬,一手揮劍,一手不時打出暗器毒粉,連劍刺翻幾個,表現得居然比韓歡,錢寧都更加利害!
「小輩,你家爺爺我是『血屠千裡』司徒鶴大人座下渠帥,今日算爺們招子不亮,栽了跟頭,但你們也殺不儘我們,不如放唉!」
此人還想再說什麼,被陸重回身一鏢打斷下麵的話。
韓歡,錢寧見此,也不再猶豫,挺身攻上。
在這個時候,陸重已然殺潰東麵山坡衝下來的賊寇,這些賊寇多數以流民為主,缺乏訓練與裝備。
吃得最飽、最能打的就是前麵那十幾個人,一旦被殺儘了,戰事陷入下風,後麵的人自然就轉身逃命去了。
陸重也不追殺,返身撲向那名青麵頭目。
對方人數太多,自己等人輕功不好,的確不可能儘數斬儘殺絕,但自己等人隻是此地過客,那自然是除惡務儘。
哪怕讓這些賊寇的數量少些,也能救下許多良善人家。
在這個時候,宋憫心疼自己的暗器。
策馬從地上抄起一柄長刀,去幫助小師妹蕭晴解圍了。
那名青麵頭目則正被韓歡,錢寧兩麵圍攻,韓歡遊而擊之,劍如毒蛇吐信,不時還打出暗器暗算。
錢寧輕功不好性子也老實得多,雙持刀劍硬接硬捱青麵漢子的大刀重斬。
此時此刻,已致雙手震裂、鮮血淋漓,仍舊咬牙頂上。
「你正值盛年武功不錯,到哪裡冇有一口飯吃?居然賣身給司徒鶴這種江湖敗類!」
陸重殺潰東麵群賊,此時一邊走近,一邊說話,但他也並不等對方回答,突然左手一揚打出三枚鐵蓮。
這三枚鐵蓮形若蓮花,以百變手的手法打出,可以打出曲線攻敵不備。
那名青麵頭目此時想的是劫持對麵五人中,武功相對最弱的錢寧,換自己一條性命,所以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猛攻錢寧身上,又不得不分出精力防備韓歡。
突然發現三枚暗器打來,猛地抬起樸刀斜撩封擋,他的刀法不錯,居然或避或擋下來。
然而在打出暗器的同時,陸重的身形已然撲殺上來,身法極快,手中長劍斜橫,似要下斬。
「啊!」
那名青麵頭目知道今日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仍舊吐氣開聲,上擋封架。
然而陸重手中的長劍,突然化斜為刺,隻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變化,此人也根本應變不及,直接便被一劍刺穿心臟。
而後被陸重一腳踢腹擊出,重重砸落於地,很快便已氣絕。
陸重上前,把此人掉落在地上的樸刀拾起,擲給臉色蒼白的錢寧。
「這把刀還算不錯。」
「我們繼續趕路!」
前一句話是對錢寧說的,後麵一句話是對所有人說的。
此時山林之間滿地屍體,應該也有幾十兩碎銀,隻是眾人實在冇時間撿取。
「大師兄,這血屠千裡司徒鶴是誰?」
「一個性情暴戾嗜殺的瘋子,冀州水患,若不是他匯聚流民到處攻城掠地,局勢不會糜爛到這個地步。」
「朝廷賑災不力,百姓還不能起兵造反了?」蕭晴微微皺眉,這樣言道。
「朝廷不能維護秩序,安撫百姓,百姓自然反得,但這司徒鶴不通民生治理,無法組織生產,一味屠城掠財,甚至落了個『血屠千裡』的名號,大師兄說他暴戾嗜殺是個瘋子,冇有半點錯處。」
陸重並冇有回答,一旁宋憫這樣介麵說道。
在廬江平康城時,宋憫與陸重練武之餘,也會關注天下江湖中的大事,至少不會像另外三人一般,對這些事全然冇有概念。
五人檢查馬匹,翻身上馬,再次衝入茫茫夜色之中。
復又狂奔一日一夜,直到人困馬乏至極點,纔在一處山腰破廟內停下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