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管家聞言看向陸重,見主人略一沉吟後最終微微頷首,這才連忙應聲前去準備。
羅隱下首處的羅安眼中閃過興奮神色,能親眼目睹父親與這等高手過招,對他而言也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陸重下首處的幾人,也多有類似神色。
眾人剛剛從後院演武場回來,現在剛剛喝了幾口茶就又要前往演武場。
片刻之後,演武場已然在前。
兩柄未開刃的樸刀和長劍已被取來,雖然仍有一定殺傷力,但已不至傷人致命了。
此時此刻,晨霧已然散儘。
陽光灑落,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清亮。
羅隱拔出那柄無刃長刀,單手掂量了一下,笑道:「厲先生,請?」
陸重心中輕嘆一聲,繼而卻又生出爭強好勝之意,這羅隱威鎮一方多年,家傳的金翎雁伏刀法在江湖中也頗具威名,今日正好見識一番。
便見他抱拳道:
「請!」
再下一刻,兩人便已在廊道之內飛身前撲而起。
隻這一段前撲,便能大抵看出兩人功力如何。
兩人傾力施為,若一人跟不上,至少顯出在身法內力上便要遜色一籌,讓另一人尋到挫敵敗敵之機。
然而此時此刻兩道疾影若驟然捲起的暴風般,幾乎不分先後躍至半空。
鐺——!
當!當!當!當!當!當!…
劍刀交擊!
刀光沉穩快狠,勢大力沉。
劍影迅捷精準,招招擊點在斬來長刀力道未能儘展之處。
及至兩人落地,羅隱斬出七刀,陸重刺出一十三劍,雙方皆是未能占到絲毫便宜。
落地,旋身,新力再生,羅隱手中那柄未開刃的長刀倏然加快數籌。
刀光乍起,不似尋常劈砍的剛猛勁風,而是由下上撩,帶起一股沉渾滯重的刀風,如同山崖崩塌前積蓄的滾滾雷鳴。
刀刃破空,自下而上,直取陸重中宮——正是羅家世代打磨、名動秦州的金翎雁伏刀法:孤雁橫沙!
刀光未至,那股沉渾的氣勁已如無形的潮水,洶湧壓至,四麵壓迫。
顯現羅隱,極為不俗的內力修為。
陸重在刀風臨體的剎那,左腳極其細微地向後滑開半步,右手無鋒長劍斜斜向下壓製。
劍身在內力灌注下發出低沉的嗡鳴。
鐺——!
金鐵交擊銳響驟然刺破院落的寧靜。
陸重隻覺一股沛然雄渾的巨力沿著劍刃直透臂骨,腳下青磚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蛛網般的裂痕驟然蔓延開一小片。
緊接,陸重以引卸力道的法訣將剩餘侵入勁道順勢擴散周身。
使得他本身的力量速度,短時間內大幅提升。
而羅隱的力道則是卸儘,短時間內此消彼漲。
陸重整個人借著對方攻來的力道飛躍而起,緊接人在半空居然揮劍前撲。
七十二路辟邪劍法迅捷詭異,劍招威力極大,更兼變幻繁複,讓對手難以防備。
便如陸重此時此刻突然施出的一招,人居然藉助劍的力道淩空揮劍前攻。
羅隱未曾想到陸重突施如此奇招,措不及防之下,倉促猛地向後仰身。
憑藉功底施展出一招鐵板橋,才險險避過陸重的一劍奇攻。
辟邪劍法的第一要訣便是要快,快得不可思議,快得匪夷所思,這樣即便劍招身法中存在破綻,對手也難以把握,這樣有破綻也等於全無破綻。
剛剛那一瞬間,若非陸重將羅隱的刀上力道卸儘,羅隱及時將刀口上抵,都不用揮刀陸重就自己把自己開膛破肚了。
若是劍速身法足夠快,此刻羅隱已經被一劍斬殺。
但因為不夠快,這招便是奇招怪招,突然施展一次打人一個措手不及可以,可就算是如此,也冇有真的傷到羅隱。
揮劍撲斬失敗之後,陸重落地轉身不再施展辟邪劍法,而是運起剛猛勁健,快狠製敵的百戰劍法,折身前撲再攻。
羅隱猛地回身,他剛剛失了先手、落了下風,這一刻隻能橫刀封擋防禦。
當!當!當!
快!快!快!
兩人都是快速攻防,陸重出劍,羅隱橫刀,劍刀交擊,雙方每一擊都能夠精準的攔截對方。
隻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前麵是陸重攻八守二,漸漸就變為攻七守三,最後竟漸漸被羅隱扳為六四平局,攻防均勢。
這並不是陸重比羅隱弱,在基本功方麵陸重是要比羅隱更強的,陸重肺腑運氣,可以一氣吹滅數丈外的燈火。運劍可以一劍點死落在窗戶上的蚊子,而絲毫不傷窗體本身。
但是羅隱家傳的金翎雁伏刀法,卻要比陸重自幼苦修的無極劍訣強橫得多,內功也更加深厚。
所體現出來的便是,刀法本身剛柔並重,哪怕是重攻逾守的刀法,在劣勢下風時仍舊可以守得滴水不入,運勁發力全無破綻,刀招環環相扣,時時蘊含反攻之勢。
場內兩人身形交錯騰挪,刀嘯劍鳴不絕於耳。
轉眼間已是五十餘招過去。
「不好,若是任由他蓄勢漸足,轉守為攻,以他的刀法高妙,我非敗不可。僅以刀法本身而論,這金翎雁伏刀法非但超越無極劍訣,恐怕已經是江湖上一流刀法的層次!」
陸重帶著師弟師妹們,本身就是殺手身份隱居平康城,對於當地的總捕頭以及其所精擅的武功,自然要有所瞭解。
羅家金翎雁伏刀法,此世江湖上一流的刀法,在金鏡的評價體係中便是高階武功層次,已很是不弱了。
心中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陸重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原本那剛猛的劍勢竟在對手舊力將儘、新力未生的微小間隙陡生變化!
劍光乍斂復盛,由劈轉削,劍鋒貼著羅隱的刀脊向上疾走,如一隻靈巧的飛燕掠過水麵,劍刃未開鋒的鈍口直削羅隱握刀的手指。
剛柔之變,就在瞬息之間!
羅隱的交手經驗豐富,立時應變加力揮刀一盪,將陸重的長劍甩脫,避過斷指之厄。
然而陸重的劍路驟然生出變化,再次從正麵強攻的百戰劍法,轉化為辟邪劍法路數。
劍光如影似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那柄無鋒長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時而如毒蛇般貼著刀鋒遊走,尋覓一絲縫隙便要侵入。
每一道劍影都指向羅隱刀法中剛柔轉化稍滯的幾處微小破綻,要將其刀路突破撕裂。
蕭晴、宋憫、韓歡、錢寧,羅安五人在演武場邊緣,屏息凝神,甚至比演武場上的那兩人還要更加緊張。
雙方的武功層次並冇有到看不懂的地步,宋憫、韓歡四人知道除了無極劍訣以外,大師兄同時修煉了另一門奇詭多變的劍法,這兩門劍法互動施展,威力倍增。
但宋憫、韓歡四人同樣知道,這套辟邪劍法論其簡潔淩厲,真實威力其實是不如無極劍訣的。
大師兄修煉這套劍法是以正合、以奇勝,這種劍法施展出來,短時間內不能建功,讓對手看出破綻,往往就會陷入敗亡之局。
所以就連韓歡都冇有修煉這門劍法,同時融合使用兩門風格路數截然不同的劍法,太看個人天賦資質了。
韓歡自覺自己冇有足夠心力在修煉藥經心法的同時,再去練一門並不比無極劍訣高明的劍法。
有那個時間心力,自己不如多去修煉尚未大成的無極劍訣。因為無極道人最後中的饋贈,這門武學總訣已然補全。
所以,此刻羅安看著父親羅隱陷入下風,難免有些緊張,而宋憫、韓歡四人心中卻是更加緊張,擔心羅隱真的能支撐下去,看出破綻,反敗為勝。
在這個時候,陸重已經憑藉辟邪劍法的步法劍法,積優勢為勝勢,隱隱撕裂開羅隱刀路。
他側身跨步,腳下如踏冰雪陡忽偏移,竟以毫釐之差避開刀鋒正麵,同時手中長劍無聲無息卻又迅疾無比地直刺羅隱因刀勢發力而微微暴露的右臂肩井穴!
精烈淩厲,對於時機把握亦是精妙。
陸重絕爭一線的才能,讓他即便施展平平無奇的武學,也能發揮出超乎武學上限的威力。
羅隱敏銳察覺,見此瞳孔微縮,知道此刻若是應對稍有疏忽,便真的敗下陣來了。
「著!」
羅隱久守之下,心中原本的試探已化為爭勝之心。
羅隱低喝一聲,手腕一沉,劈出的長刀竟不可思議地在半途頓住,倏然回斬。
同時,一股凜冽肅殺的刀意瞬間鎖定陸重,正是金翎雁伏刀中的絕殺之招——雁翎斷雲!
長刀斬而逆反,與劍交錯。
叮!
刀劍交擊,一聲遠比之前所有碰撞都要清脆響亮的金屬撞擊聲炸開。
陸重隻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霸道凶猛的刀勁順著劍身湧來,直透經脈。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腳下步法急旋,連退連踏出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磚之上留下踏碎的腳印,堪堪化去這股刀勁潛力,就算如此胸口氣息也是一陣翻湧。
對麵,羅隱同樣也不好受。
他剛剛已是接近敗北,強行施展出金翎雁伏刀法當中的殺招,以此刀法殺招威力,強行扳回之前積累的劣勢。
然這倉促格擋的一刀看似化解了危機,但陸重劍尖上蘊含的那股精純、凝練真氣,卻如同附骨之疽,順著刀柄傳遞到他掌心!
這股真氣純厚銳利,帶著一股冰冷的穿透感,羅隱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一股痠麻感沿著小臂直竄上來,幾乎讓他握不住刀柄!
羅隱強行運氣鎮壓,勉強冇讓長刀脫手,但腳下也是連退了三步,將對方的內力匯入地麵,落腳處亦是青磚破碎。
兩人就此分開,各自站定。
演武場中,霎時一片死寂。
無論宋憫、韓歡四人還是羅安都看不出,這一戰到底算是誰贏了,或者說,還要繼續?
羅隱緩緩垂下長刀於身側,刀身依舊平穩,但他握著刀柄的手掌,卻在無人察覺的衣袖掩蓋下,微微痙攣。
「厲先生的劍法,快、險、奇、詭,精烈淩厲,更難得的是根基紮實,當是名師傳人。如此劍法,如此身手,在這葫蘆巷中默默蟄伏,隱藏不出未免可惜了。」
羅隱說到這裡時頓了頓,目光注視語氣變得更加坦誠:
「神捕司正值用人之際,求賢若渴。厲先生若肯屈就,當可一展所長,搏個封妻廕子,光耀門楣。何必困守於此?」
天下捕門,儘出神捕司,雖然往往被江湖中人斥之為朝廷鷹犬,但公門之中好修行,這句話也不是全然冇有道理。
至少陸重若是肯為神捕司賣命,期以十年,一兩部一流劍法甚至二流內功心法,不是不可以期待的。
何況神捕司勢力遍及大晉天下,若肯賣身其中,可以說無論到了哪裡,都有照應與依靠。
絕大多數時候,是靠得住的。
此時此刻,陸重也調整好內息,已恢復了波瀾不驚的神態,聞言卻是一笑:
「羅總捕頭謬讚了。厲某不過一介山野粗人,胸無大誌,隻圖與親友在此偏安一隅,粗茶淡飯,了此殘生。廟堂之高,江湖風波,於厲某而言,皆是窗外雲煙。神捕司威震天下,自有四方豪傑趨附,羅總捕的好意厲某心領,卻愧不敢受。」
言語溫和,拒絕之意卻是堅定。
羅隱凝視著陸重的雙眼,沉默片刻。
最終他隻是緩緩點頭道:
「人各有誌,既是如此羅某亦不強求。隻希望羅某與厲兄,日後不會有刀劍相向的那一天。今日多有叨擾,告辭。」
說罷,羅隱不再多言,手腕一震,手中那柄無鋒長刀「鏘」的一聲精準無比地落入一旁兵器架上。
一個人若真心歸隱,又怎會去忍耐那橫練苦修的苦頭?
所以陸重所說的話,羅隱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爹!」羅安年輕氣盛,此時仍想著剛剛那一戰的勝負,走上前來想要說什麼,卻被羅隱一個淩厲的眼神掃過,頓時如同被掐住了喉嚨,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陸重與宋憫,韓歡幾人,親自送羅家父子離開厲府,直到大門之外。
左鄰右舍,許多都看到了厲家老爺與羅總捕頭父子的交遊。
直到那羅家父子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感知之外,院中氣氛才驟然鬆懈下來。
「大師兄!那姓羅的老頭子,和咱們師父相比,誰更厲害?」韓歡第一個按捺不住,這般問道。
習武之人,見到高手爭鬥後,難免會有這個反應,若是冇有勝負之心,武功往往也不會修煉得多麼高明。
一年半前,陸重已經擊敗了無極道人,但那是陸重充分瞭解無極道人的劍法,反過來則不然,故有此問。
「羅總捕頭出身神捕司,有名門底蘊,其內功修為深厚,刀法高明,都在老師無極道人之上。」
「但,若真論生死搏殺,羅隱未必鬥得過老師,老師精擅劍法暗器一旦出手百無禁忌,反觀此人公務纏身,刀法雖然高明但卻有滯澀,身上還有一些積年難愈的暗傷在身,當是常年勞頓奔波緝兇積累的沉屙,也是藥石難除。」
每個人的心力都是有限的,投身公門,就難免要分心一些人情事務,不及自立山頭來得爽快。
所以前世許多有本事而出身普通的男子,許多都不願意投身公門,不願按捺性情,逢迎媚上。
「師兄,羅總捕頭今日前來所為何意?」
相比韓歡,宋憫的性情就要更加沉穩得多,思慮的也更多。
「……想來,不過是敲山震虎罷了,我們之前整吳大財主的把戲,在這種老捕頭麵前自是不值一提。」
「我們若真的是想要在此犯案的巨寇盜賊,今日被羅家父子一番敲打,多半也消除此心了,不會頂風作案,甚至還要念他一份人情。隻是他冇想到,我們是真的在此隱世避居遠離江湖。」
厲府朱漆大門在羅家父子身後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環在門扉撞擊下發出沉悶的餘響,在安靜的葫蘆巷裡迴蕩了幾下,方纔歸於沉寂。
「爹!那個姓厲的好不老實,藏頭露尾,若真的是想隱居平康,又怎麼會去練那一身橫練硬功?您可是平康城總捕頭!神捕司的牌子亮出來,他怎敢如此輕慢!」羅家三代任職公門,羅安又年少氣盛,眼裡不揉沙子,此刻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氣。
羅隱冇有理他,這箇中年人隻是沉默不發一言的在前麵走。
直到羅安在他身後喋喋不休良久,羅隱才緩緩地、近乎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來。
接著羅隱側過身,深深地注視身後的獨子一眼:「安兒,你知道為何我平康城是附近幾座府郡當中,最安穩最太平的?」
「因為我羅家三代擔任平康城總捕,朝廷賜下金翎刀,以此表彰我羅家忠勇!爹爹之前用得若是金翎刀,擊敗那個外鄉人當是易如反掌。」羅安聞言先是一愣,然後立刻回道。
江湖傳聞:羅家世代效忠朝廷,被玉京趙氏賜下一柄寶刀賞其忠勇,此刀吹毛斷刃、削鐵如泥,配合羅家家傳刀法威力倍增數倍!
「這口金翎寶刀,是朝廷賜下的利器,削鐵如泥,為父憑藉它許多次險境脫身,撿回一條性命。
為父可以把它傳給你,但你恐怕不能把它傳給你兒子了。」
「啊?這是為何?」
直到這時,羅安還未能反應過來。
「因為你會死在任上,讓老夫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家三代人,都是神捕司的捕快。」
「我爺爺,羅正德,四十歲那年,追緝一夥過境的江洋大盜,在城外被人圍住,砍了不知多少刀,屍首兩天後方纔尋回,勉強拚湊完整。」
「我父親,羅勇毅,三十五歲,因為結仇太多,被淬毒的弩箭自身後射穿了心口,至今都冇能找到凶手。」
羅隱伸出的兩根手指微微顫抖著懸在半空,最終,指向了自己,然後指向身旁的羅安。
「而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陪你到現在?」
羅安聞言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八個字:少惹麻煩,不招是非。若是有可能的話,更要多結善緣,安兒,我們父子冇有福氣生在太平盛世,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為父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為父不會輕易與人結仇!
那位厲先生纔多大年紀,我又是什麼歲數了?今日該與他切磋武功的人,其實是你。」
之前陸重在麵容上雖然做了一些修飾,顯得更年長一些,但羅隱是什麼身份,自然看得出來。
「此人年紀輕輕,一身所學便已如此精深,身邊更有幾個忠心,並且所學各有不同的師兄弟維護,真不知是哪位高人教匯出來的弟子,如此人物,萬萬不可與之結仇!」
「…兒子,知道了。」
羅安並非愚鈍之人,父親這樣把道理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羅安便是年少氣盛,也能聽進去幾分,俯首回道。
……
上午,平康城葫蘆巷厲府。
自經過羅隱父子拜訪之後,已過數月的一個清晨,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在青綠翠碧的庭院內。
陸重剛結束晨間修練,體內真氣在經外功的刺激與錘鏈後,在四肢百骸內糾纏、交融,帶來陣陣細微的脹痛與灼熱感。
此時,陸重手中捏著兩封薄薄的信箋。
信封粗糙,封口蓋著寧州一處驛站的簡陋火漆印記。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這個時代的信件,託付給驛站、行商或鏢局順路攜帶送達,因路途遙遠,輾轉數月能到已屬不易。
兩封信箋,一封是寄給錢寧的。
信是家中老母以兩塊甜糕為代價托蒙學中的童子所書,筆跡拙劣甚至有著錯字,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錢寧的老母極為惦念錢寧,說收到他寄送回家的銀票了,問他怎麼能賺那許多錢?有冇有做不好的事?
又問山中的道觀怎麼燒了,錢寧有冇有受傷等等。
這也是錢寧把這封家信交給陸重的原因:龍首峰無極觀,被那個老傢夥一把火給燒了。
「倒也的確是老師的性情,一把火燒了無極觀,乾乾淨淨假死脫身,再暗潛它處去修煉藥經心法。」
哪怕無極觀幾乎是無極道人半生心血,但在有需要時,無極道人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接著陸重撕開第二封信,這封卻是陸重的家信了。
陸重此世投胎入寧州武安縣,家中開了一間小小的鏢局,隻是堪堪六歲,就被送到秦州劍術名家,無極觀無極道人門下學藝。
以陸重此時的視角來看,無極道人自然算不得劍術名家。
但在絕大多數平民百姓、甚至普通富戶看來,想要拜在無極觀門下,是冇有這個門路的。
無極道人單純想要傳承劍術,綿延宗門,這世上有得是孤苦伶仃無父無母的孤兒,若是懶散怠惰便是鞭打至死也無人伸冤。
所以,當年家裡要麼是付出重金,要麼是付出極大人情,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撕開信封,陸重入目的卻是一段這樣的文字:
近日在秀山附近,出現一群流寇匯聚,你若學藝有成,速歸。
細軟不要了,當天晌午便有一行五騎自平康城南門賓士而出。
隻因陸重太瞭解那陸老虎的性情,若非真的感到情勢危急他絕不會寫下這樣的書信。
同時陸重也太清楚這個時代的送信速度,快一點的幾個月,慢一點的拖個半年一年也是平常。
而這段時間,足夠發生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