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曦尚未褪儘寒意,霧氣如同薄紗縈繞在青瓦白牆之間。
平康城葫蘆巷厲府的後院,伴隨著陣陣類似鶴鳴的嘯聲,還有木棍擊打皮肉時的沉悶聲響與硬物崩裂的脆響交替迴蕩。
青色石板地麵上,陸重精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初春微寒的陽光下賁張蠕動,汗水沿著肌肉線條流淌。
這個年輕人雙足如樁彷彿釘入地麵,渾身筋肉虯結似百鏈鋼索絞纏,麵板下隱隱透出一種非人的、彷彿金屬澆鑄的質感。
八名體格粗壯的護院僕役,雙手手持碗口粗的硬木棍,分列前後左右四方,正輪番朝著陸重的胸腹、脊背、肋下等處,傾儘全身氣力狠狠擊打。
砰!砰!砰!
木棍砸落,如擊蒙皮重鼓。
每一次重擊,陸重身軀都會微微一震,筋骨皮膜下彷彿有銅汁鐵流在奔湧、淬鏈、固化。
「唳!唳唳唳!」
陸重雙目微闔,氣息悠長,不斷變換架勢,口中不時發出陣陣類似鶴唳的聲音。
這是以聲助威,以聲促力,同時這種嘶喊法門與呼吸節奏,也有利於五臟復位。
若是不懂得其中關竅所在,尋常之人胡亂修煉橫練,很容易積累內傷,最終導致內腑移位,盛年暴斃!
外功橫練,雖也為武道頂尖的修持法訣,然千百年來流傳抄錄,多有斷章殘篇流落江湖。
富貴之家若肯耗費十數年財力時間收集整理,十成十不敢說,整理出一門高深橫練的三五成倒是有可能的。
隻是其中真假混雜,隱患暗藏,若無高人真修指點,盲目修煉往往不得其法,輕則傷身,重則斃命。
陸重是鑽研排打氣功幾十年了,才能在收集來的眾多橫練武學殘篇中,去蕪存菁,匯集精要,融於自身,功力日漲。
而他之所以選修外功橫練,也是因為這種武學對於資質的需要最低,下限較高,並且容易學到。
外功錘鏈,內功則運轉真氣心法,引導一股股外力的衝擊,淬鏈出橫練氣功的精義所在。
這般場景,透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凶悍,又蘊含著對於攀登武道高峰的執著。
與此同時,厲府廊道間。
藍管家步履匆匆,引著身後兩人步入府內。他麵上雖堆著恭敬的笑容,神色間卻難掩一絲慌張不安,隻因:
在他身後的兩人,為首者約莫五十許上下,身形挺拔,麵容方正,眼神銳利如同鷹隼,一身玄色公服洗得發白,腰間挎著一柄形製古樸的長刀,正是平康城總捕頭羅隱。
羅隱身後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年輕捕快,腰懸製式雁翎刀,臉上猶帶著幾分初生牛犢的稚氣,卻也夾雜著公門中人的淡淡傲氣。
此時目光看到正在院中練功的陸重,神色中卻現出鄭重與驚異之色。
若是正常拜訪,理應先遞拜帖,並且事先要管家通告一聲,繼而跟隨進來,纔是為客之道。
如今這兩位公門中人卻不請自入,徑直闖入後宅,藍管家心中怎能不慌?
後院演武場中的陸重卻似是渾然未覺,心神依舊沉浸在內外兼修的錘鏈之中。
「再來!」
身旁三名精壯的僕役得令,毫不猶豫地奮力抄起尺許厚的厚重石板,分別朝著陸重頭頂、左右腰肋猛砸而去!
砰!砰!嘩啦啦——!
陸重眸光一凝,凝神運氣,左右手肘如重錘般悍然搗出,先後精準無比地砸在兩側襲來的石板中央。
堅硬的石板應聲而碎,裂紋如蛛網蔓延,碎石迸濺。
同時他脊背肌肉驟然墳起,如金鋼鐵板般猛然向後倒撞!
哢嚓!
背後砸來的石板撞在他的背肌上,瞬間四分五裂,飛散一地碎石齏粉!
一時間,場內石塵紛飛瀰漫。
急促的木棍與石板擊打聲戛然而止,八名護院僕役立即收棍後退,恭敬地垂手肅立一旁。
陸重則是緩緩地吐出一口悠長濁氣,吐氣如箭,尺餘方散。
接著,他抓起搭在一旁石鎖上的粗布汗巾,隨意擦了擦**上身的汗水與石塵,披上一件寬鬆合體的棉袍,這才轉過身來。
「不知羅總捕頭大駕光臨,厲某有失遠迎。」陸重上前抱拳,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精赤上身練功時那股駭人的凶悍之氣,在穿上袍服後迅速內斂。
剛剛那一幕隻是讓羅隱身後的年輕捕快麵露驚懼,心中自愧不如,而眼下這一幕才讓羅隱心中微凜,心中自然浮出一個念頭:
此人武功高強,可謂內外兼修!
「厲先生客氣,此行卻是羅某唐突。早就聽聞厲先生樂善好施,落戶本城,隻是近些年公務纏身,拖到今日纔來拜會。這是犬子羅安。」
羅安上前抱拳行禮,俯首言道:「見過厲先生!」
在這個時候,已經可以看到:宋憫,韓歡,蕭晴,錢寧四人,從府中各處匯聚而來了。
顯然是之前藍管家攔不住人,暗地派遣小廝前去通報府中各位主人。
宋憫步伐輕盈,手掌並緊暗釦。
韓歡左手提劍眼神淩厲,蕭晴麵色平靜古井無波,錢寧則揹負著一刀一劍,神色驚懼當中混合亢奮。
這些羅隱都看在眼裡,隻是他表麵上不動聲色。
麵對羅安的行禮,陸重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羅安,最終定格在羅隱身上:
「羅總捕頭職責在身,百忙之中抽空蒞臨寒舍,還請去正廳稍歇,稍進茶點。」
接著陸重的目光掃過自己四名師弟師妹,目光中隱含製止。
這一年多來,自己與宋憫、韓歡的內功都有不小精進,蕭晴醫術大幅長進,便是錢寧,也開始鍛鏈左手,練了一套自己與他胡亂攢出來的陰陽錯亂刃法。
雖然這門武功破綻極多,卻也是大異尋常的怪招奇招路數,對戰力提升不小。
陸重若是心生歹意,麵前這對羅家父子,今日絕難走出厲府,不過這二人身後是整個大晉朝廷。
殺了他們,絕對比招惹了「八臂魔刀」黃靖還要可怕十倍!
大晉王朝這些年雖然國勢衰退,但東西兩廠與神捕司仍舊是懸在江湖高手頭頂的利劍。
這世上的先天高手冇有多少位,但大晉王朝至少有五位以上的先天高手:
為王為侯,為將為帥,或為朝廷供奉,鎮壓天下,這天下終究還是大晉趙氏的。
厲府正廳。
檀香裊裊,驅散了幾分清晨的寒意。
有幾名侍女奉上香茗,茶湯碧綠,熱氣氤氳。
羅隱端坐客位,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動作沉穩,目光卻如同鷹隼,掃視著廳內陳設與落座一旁的宋憫等人。
宋憫,韓歡還好,蕭晴,錢寧多少顯得有些拘謹,坐在陸重下首,目光不時偷偷瞥向主位上神情自若的師兄。
「羅某久聞厲先生在平康城樂善好施,疏財仗義,深得鄰裡讚譽。可惜公務纏身,一直未能登門拜會,直至今日才得一見,實乃怠慢了。隻是,羅某似乎從未見過先生,何以先生一眼認出羅某?」
「另外厲先生初來乍到便置下如此產業,實在令人欽佩,更難得的是,府中諸位似乎都身負不俗武學?不知厲先生以前在何處修行?羅某眼拙,竟似從未聽聞過先生名號?」
羅隱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看似客套的寒暄,卻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目光銳利,直刺陸重。
陸重卻是神色不變,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接著放下茶盞,微笑說道:
「羅總捕頭過譽了。些許浮財,不過祖上餘蔭,加之早年行商,略有積蓄罷了。至於練武強身,不過行走江湖時求個自保安身之道,與府中幾位親朋一起強健體魄,練的也不是什麼高深武學,這些算不得什麼。」
「倒是羅總捕頭,鎮守平康城十數載,宵小懾服,百姓稱頌,威名赫赫。厲某既然攜家帶口,打算在此地安居守業,又豈能不知誰纔是真正保境安民之人?」
什麼人會有意去瞭解,當地的捕快?
在羅隱看來,當然是巨寇盜賊之流。
但陸重答他,想要歸隱的江湖中人,也會有意瞭解安居之地的捕快,同時順勢吹捧羅隱一番。
羅隱下首處的羅安,因此麵現得意。
隻是羅隱眼中精光微閃,顯然並未全信。
隨著時間的推移,廳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羅隱沉默片刻忽然朗聲一笑,主動打破沉默道:
「哈哈哈,厲先生好眼力,亦是好口才。羅某是個粗人,不會那些彎彎繞繞。今日前來,本是為了拜會,隻是之前見厲先生錘鏈筋骨的法門剛猛,顯然內外兼修,功力深厚。羅某習武多年,今日遇到同道高人,便覺有些技癢。不知厲先生可願賜教一二?你我點到即止,權當活動筋骨?」
陸重聞言麵露難色,拱手言道:「羅總捕頭武功高絕,威震一方,厲某這點微末道行,不過是些強身健體的把式,豈敢在總捕頭麵前獻醜?切磋之事,萬不敢當。」
「誒,厲先生太過自謙了!」羅隱大手一揮,態度堅決。
「僅憑方纔院中所見,豈是尋常強身健體可比?羅某也是見獵心喜,純屬武人之間的切磋印證,絕無他意。便用兩柄未開刃的刀劍,絕然傷不到你我的!」
除非雙方武功相差太多,否則在交手過程中一個人的武功路數多少會顯露出一些。
這,便是羅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