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倏忽而過,逍遙窟內的喧囂糜爛,如同一場沉淪的幻夢被晨風吹散。
陸重策馬立在通往外界的石徑隘口,身後是臉色各異的四人。
「你們可知八臂魔刀黃靖為何要建這逍遙窟?不拘是黑白兩道,儘可來此尋歡作樂?」
「為了錢財?」
韓歡騎著一匹灰馬,眉宇間殘留著疲憊與短暫的饜足,臉色有些青白。
「積累錢財固然是一個方麵,另一個方麵是他要匯聚黑白兩道,為他效力,為他蒐羅盜取各派武譜刀經,助他突破先天境界。否則,黃靖本人少說也有六七十歲了,要那麼多錢財做什麼?」
「先天境界?」
聽到這個名詞,宋憫,蕭晴等人俱是一愣,對於這江湖中絕大多數武人來說,這個名詞都是玄之又玄的傳說神話。
若是能將一身後天真氣轉為先天,便是不世高手,能與「縱橫天下」四字劃上等號,距離他們來說太過遙遠了。
莫說秦州武林,便是這整座大晉天下兩京十三州、關內關外,西域諸國,先天高手恐怕也冇有多少位。
「走吧。」
「見識過了,便該走了。江湖之大,非此一窟。」陸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眾人聞言便是有些留戀不捨,也皆是翻身上馬,蹄聲踢踏,踏碎了逍遙窟中帶出來的最後一絲奢靡餘韻。
修氣感,練先天!
就算是陸重,此時對此也是完全冇有頭緒的。
他所研習修煉的內功當中,無論是辟邪心法還是藥經心法,都是有修氣感的部分,而完全冇有練先天的頭緒。
辟邪心法隻是講述,如何不斷積蓄內力。
藥經心法稍好一些,有內力積蓄到一定程度後,嘗試貫通任督二脈的描述,但也隻是淺嘗輒止,講究一個厚積薄發自然而然,內功練到了火候自然突破,境界不到也不要強求。
這是醫家練功的心境,卻並非武人練功的心境。
更何況,即便打通任督二脈,恐怕也並非是先天境界。
一個時辰,五騎馳出不足四十裡,行走小路山高林茂,五人慢慢騎行並不追求短時間的縱馬賓士。
前方是一處地勢略微開闊的山坳,就在這個時候,五騎的側方密林間。
有一道身影雙足虛蹈踏枝行空,提縱飛騰,那是一名揹負大刀的魁梧大漢。
他並不走山間小路,而是在小路一側的山林樹枝間踏枝提縱、速度不比五騎慢上多少。
這名魁梧大漢踩在樹枝上略一停留,似乎在尋找什麼,目光隨意掃視陸重等人一眼,麵露輕蔑之色,片刻後確認方向繼續提縱追去。
「此人好雄渾的內力,好高明的輕功!」
陸重在一側,看清了那漢子施展武功,心中不由驚嘆。
此人揹負的厚背大刀少說也有百斤,再加上他自己的體重,施展身法卻仍舊若靈猿飛鳥,武功之高,恐怕比自己師尊無極道人還要高明幾分,年紀卻要年輕太多,顯然是高門真傳。
「大師兄?」
身後宋憫、韓歡等人,這般輕聲問道。
江湖之中際遇不少,剛剛那人的神色也激起了眾人心中的惡氣。
這也是名門正派子弟往往更有涵養的原因,哪怕僅僅隻是麵上功夫。
江湖之中,有時因為一個眼神,一句話語,便能結下生死大仇惹來殺身之禍!
「…若我所料不差,結合逍遙窟的傳聞,此人該是八臂魔刀黃靖的二弟子黃嶽,也是他的親屬子侄。我們走另一條路,不要去招惹他。」
黃嶽武功雖高,但陸重五人聯手卻並不怕他。
他的體重又重,對於陸重幾人來說,順著他留下的痕跡追蹤過去並不困難。
兄弟幾個殺手出身、也不是什麼好人,追蹤上去劫殺這魔崽子,取其銀兩逼問武學,是一筆大好處。
但陸重在逍遙窟中曾遠遠的與黃靖的大弟子冷鷹照過一麵,不說黃靖,就僅是這個冷鷹的修為就遠不是自己師兄弟能夠輕易對付的。
眾人聽到陸重的話,雖然泄氣,卻也一個個提轉韁繩,隨著陸重向另一條山路賓士而去。
隻是陸重並不知道,從高空處俯覽而視,卻可以看到兩方的行進道路,中途又重合在一處。
又一個時辰後,五騎來到一條溪水潺潺的山坡處。
「打點野味,補充飲水,我們在這裡吃點東西再趕路。」
想到離開這裡,附近應該不好再找這樣好的宿營地了。
因此陸重這般說道,眾人四散開來,尋野果,打野味,生火,各司其職。
而在這個時候,陸重等人休整山坡,斜下方的山林之內,一片山穀當中,兩方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三名身穿藍袍的老道,一邊則是一名高大魁梧長鬢若獅般的老人。
這位老人形貌氣質威猛無比,揹負一長一短兩口金鞘雙刀,而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名刀客。
男子一身黑衣高大陰冷,女子一身紅衣美貌嬌俏。
就在這個時候,那名揹負百斤大刀的胖壯漢子從山林裡騰身而出,重重落地。
紅衣女刀客向他打一個眼色,那名胖壯漢子迅速來到魁梧老人的身後,聲若蚊蟻般言道:
「呼,多虧了燕師妹你事先留下的標記,不然以你二師兄的輕功,真是累死也趕不上。」
「好了,調氣凝神,師尊他老人家多少年冇出手過了,此等高手對決,我們豈可錯過!」
與此同時,山穀一側的斜麵山坡上。
陸重因為等不到韓歡、錢寧兩人,尋到近處,發現這兩人躲避在草叢當中,正在偷偷窺視什麼。
錢寧神色緊張,韓歡神色亢奮。
「你們怎麼躲在這裡?野味呢?」
「噓!大師兄別說話…」
韓歡臉都綠了,雙手手舞足蹈,阻止陸重說話,最後乾脆撲上把陸重身形按下。
「做什麼?你們在偷看別人比武,這可是江湖大忌!」
話雖如此,但陸重自己的聲音也在迅速壓低。他冇想到,自己有意避開黃嶽,雙方居然還是這樣巧合的遇上了。
那胖壯漢子黃嶽剛到,山穀當中四名老人的交談也已到尾聲。
「…黃靖,當年這逍遙窟也不過是你憑藉幻魔刀法從他人手中強取豪奪來的,這些年你也撈夠了金銀老本,今日,便轉交我們兄弟三人吧!」
三名身穿藍袍老道中的一人,這樣撫須言道。
此人目光銳利,猶如利劍,顯然內功火候極為深湛。
「哈哈哈哈哈,蒼鬆,本座敬你也是快人快語之輩,不同於尋常白道中人滿嘴仁義道德、暗地裡男盜女娼,既然如此此戰隻殺你們三人,就不屠滅你們滿門了。」
伴隨話語,那名極為威猛揹負雙刀的老人身軀隱隱懸浮而起,他的腳尖似乎都隱隱離地,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身軀前移,瞬間來到歲寒三友麵前。
黃靖身軀高大魁梧如山似嶽,但這一動卻輕靈詭異,給人一種極為怪異扭曲的感覺,卻是一身內功修為、輕功造詣均已達極高深的境界。
歲寒三友見此眼瞳微擴,對視一眼、卻仍舊自負憑三人聯手之力足以誅殺此魔。
「黃靖,我們師兄弟三人一向聯手對敵,把你身後那三個徒弟一併叫上吧,也省得我們多費一番手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那三名老道的,是黃靖陣陣的狂笑與鋪天蓋地而來的刀罡殺氣。
金鞘雙刀映日芒,笑飲敵血祭殘陽!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觀看到如此驚心動魄的高手對決,雖知危險,但陸重也邁不動腿、走不動道。
陸重隻是讓身邊韓歡、錢寧更加小心一些。
他自己則小心地探手撥開麵前層層疊疊的枝葉,望向穀地深處一片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
從這裡望去隔著一條溪流,有百餘丈距離卻也算是從高處俯覽而下:
隻見空地之上,四道紅藍交錯的身影正在激鬥!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人獨鬥三人!
那獨鬥之人,身形高大魁梧,身著玄色勁裝,背展火焰披風,好不威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雙長短不同的雙刀!
不,不止一雙!
在他揮舞間,竟彷彿生出重重疊影,彷彿有數條手臂在同時揮舞著數柄形態各異、卻無不散發著森然魔氣的奇形長刀!
刀光如瀑,密不透風!
「八臂魔刀,黃靖!」
陸重低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忌憚,顯然認出了這位秦州黑道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
能夠縱橫一州之地黑白兩道四十餘載屹立不倒,這老魔的功力藝業之深顯然極是驚人。
此刻,黃靖所展現出的實力,也印證了江湖傳聞。
長刀豎劈揮動斬落,居然有猶如實質般的金色刀氣擴散而出,轟轟轟轟轟轟,刀氣所過之處,土翻石爆。
跟隨刀氣強行破開三名藍袍道人所組劍陣,而黃靖則乘隙殺入其中。
他整個人並非腳踏實地,而是腳部極其輕微地點在地麵凸起的石塊或草葉之上,使得身形如鬼魅般飄忽不定,近乎虛空懸浮,刀輪連斬攻至!
陸重等人目力不足,即便灌注內力於雙眼,仍舊覺得刀魔黃靖身法之快帶起重重幻影,注視稍久幾乎有目眩神搖之感!
並且黃靖每一次身形晃動,都伴隨著悽厲刺耳的破空刀嘯。
他的對手,是三位氣度不凡的老道,身著的道袍長衫飛卷,鬚髮飄然,三劍合璧,進攻退守之間,招式中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配合默契,顯然也是名動一方的高手。
「蒼鬆,青竹,寒梅,這是嶺東武林的名宿歲寒三友!這三位老前輩怎會與八臂刀魔攪和在一起?」
身旁韓歡觀看片刻後低撥出聲,他顯然是聽聞甚至有緣見過這三位武林名宿的,話語之中頗有推崇之意。
隻是,黃靖的刀法已不能稱之為「術」,而是近乎於「魔」!
雙刀揮灑間,刀氣凝若實質,縱橫切割,撕裂空氣,發出鬼哭一般的尖嘯。
如此刀術,陸重,韓歡等人哪怕隻能看個大概,也覺驚心動魄。
便是心中極為敬畏的師尊在此,怕也是被一刀殺了;便是大師兄身入其中,怕也是被兩刀殺了。
如此武功,如鬼似魔,竟是人力可為?
「劍分三才!」
承受巨大壓力,歲寒三友低喝一聲各自斬出一道蒼藍劍氣。
他們三人恍若一體,三人聯手發揮出遠超同境武人的實力。並且彼此身形轉換遮掩敵方視線,大幅壓縮對方的應變時間。
黃靖雖殺入陣內,但歲寒三友各立陣眼,憑藉秘法彼此真氣互通疊加,揮劍攻防頻率大幅提升。
黃靖立身陣中,以快刀與三名道人以快打快交手三十餘招,卻是未能占得明顯上風。
麵對三才劍陣,驟然合陣,與一道道迫體臨身的蒼藍劍氣,黃靖整個人居然猶如怪鳥,陡忽而退。
轟轟轟轟轟……
一道道蒼藍劍氣追逐射殺,所過之處土崩石裂,然而直到劍氣竭儘,終究差之毫厘,未能真正殺傷老魔。
到了劍氣儘頭,黃靖人在半空,憑藉可怕的刀術武功,如同身化急速飛轉的刀輪一般,逆斬而回。
這個時候三名藍袍老道,劍氣氣勢已儘,硬擋不得,隻能各自施展身法飛身暫避。
刀輪先是破開歲寒三友的劍陣,使他們難以完美形成合力。而後黃靖身處於三人之間的上空,高舉長刀,一揮而落!
淡金色的刀氣所過之處,似乎世間一切無不可為之斬裂!
「著!」
「破!」
「啊!」
戰至此時,歲寒三友心中已然知道對眼前這魔頭的武功進境預料,出現偏差。
然則此刻生死關頭,仍各自窮搜經脈、傾儘全力挺劍而攻。
三道藍芒劍氣匯為一股,恍若擎天一般逆向刺攻。
劍光刀氣,猛烈對撞。
轟隆隆隆隆……
一陣強烈的光芒過後,淡金刀氣,藍芒刀氣皆是破碎四散,隻是在爆炸的位置上,更近於歲寒三友一些。
藍芒刀氣所過之處,大地如同被無形的巨犁翻開,泥土碎石沖天而起。
轟隆,轟隆,轟隆,大地接連炸裂出一道道難見其深的裂縫!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震得山穀回鳴,彷彿地龍翻身。
那恐怖的破壞力,僅僅是逸散的劍氣刀風颳過四周的樹木,都能留下深深刻痕,枝葉更是斷折紛飛如雨。
歲寒三友苦修多年,功力深厚,招式精妙,聯手佈下「歲寒三絕陣」!
然而,在黃靖這猶如鬼魅狂濤、毀滅一切的幻魔刀法之下,他們的聯手之勢竟被硬生生壓製,一舉摧敗!
「哈哈哈哈!歲寒三友?今日便讓你們化作三塊朽木!」
摧發出剛烈無匹的刀氣,以一敗三,黃靖的臉色也蒼白一瞬,不過不掩其狂笑,周身內力洶湧,周身幻影更加凝實。
雙刀劈出,雙刀刀罡暴漲數丈,如一道雷霆,悍然撕裂了青竹道人綿密的劍網!
「噗!」青竹道人長劍脫手,胸口飆出一道血焰,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一棵大樹,生死不知。
「二弟!」蒼鬆道人目眥欲裂,悲吼一聲,全身功力催穀到極致,驟然擲劍而出,同時雙掌推出,雄渾掌力化作一道恍若實質的氣牆,試圖阻擊老魔。
「螳臂當車!」黃靖冷哼一聲,側頭讓過射來劍光,同時手中雙刀交叉,猛地一絞。
兩道交叉的十字刀罡瞬間穿透氣牆,精準無比地掠過蒼鬆道人的脖頸!
噗,一顆大好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沖天而起!
而後,方纔是血泉沖天而起。
最後剩下的寒梅道人臉色煞白,先是擲劍,緊接抖手間射出數十點帶著淡藍之色的銀芒,身形卻急速倒退。
「哼!」
黃靖冷哼一聲,身形鬼魅一般在原地消失,以毫釐之差避開那些射來的暗器。
再下一刻,他已出現在寒梅道人身後,一柄短刀無聲無息地遞出,彷彿情人溫柔的撫摸,卻又帶著死亡的氣息。
寒梅道人身體猛地一僵,片刻之後,緩緩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前透出的半截染血刀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八臂魔刀對歲寒三友,以一敵三,整場戰鬥,兔起鶻落,電光石火!
結果,卻是名震江湖數十年的歲寒三友,竟在短短幾十招內,被黃靖一人雙刀,儘數斬殺於此!
空地之上,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隻餘下黃靖一人,宛如刀中神魔般立於遍地狼藉血汙之中。
「練通了小週天,積蓄了幾十年的功力,再加上一套不知所謂的陣法,便以為自己是天下一流高手了?
你們未免太小看武學之深遠,天地之廣大!」
肆意的殺戮之後,黃靖緩緩收刀歸鞘,此時此刻,情態反而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乏味寂寞,似乎此戰並冇有讓他真正感到滿意。
「要殺便殺…咳咳,休想,休想羞辱我等…」
在一片破碎的林木之間,青竹道人不斷嘔血,掙紮著想要起身,與敵偕亡。
「唉,本座向來愛惜人才,青竹道人你雖然修為稀鬆平常,但你所修煉的那部竹節功頗有玄門妙旨,若肯獻出此功,本座可以留你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