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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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山林間,四男一女數騎前後奔行。
已經離開無極觀數日了,宋憫,蕭晴他們並不知道大師兄要帶自己去哪裡。
隻是十數年積累的信任,讓他們選擇繼續追隨。
就在這時,兩側山林間,突然射出一道寒芒,嗖的一聲,一支利箭釘在陸重的前方地麵。
陸重勒起韁繩,胯下健馬揚蹄嘶鳴,而後穩穩站定。
「這是我的令牌,接著。」
陸重對於這一幕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從懷中取出一塊鐵牌,然後甩手擲向發出冷箭的方向。
從一片昏暗的山林當中,陡然竄出一道暗影,他高高躍起探手接下令牌,而後落下。
這時眾人方纔看清,這是一名負箭持弓的中年勁裝漢子,他在月光下驗看一番後拱手言道:
「原來是狂風快劍陸少俠,快快請進。」
無極道人想讓陸重繼承他的武學衣缽,將無極劍派數百上千年地傳承下去,將自己的名聲,流傳後世。
因此無極觀雖接受殺人買賣,但分給陸重的任務,卻多是江湖揚名之事,便是有些殺人買賣,目標也多是一些為富不仁之輩。
便是事後被名門大派追索,也可以推說為仗劍行俠、劫富濟貧。
所以陸重在秦州江湖略有薄名,名聲也是頗為乾淨。
「寶駒與財物可放置在此地,自會有人收拾,清洗馬匹,餵飼草料,這些無須各位貴客掛懷。」
接著,陸重一行人在這名引路漢子的引領下前行,來到一處山壁,在曲折幽暗、僅容兩人並肩的石甬道裡通過。
石壁粗糙濕潤,佈滿滑膩青苔,壁上每隔數丈便嵌著一盞昏黃油燈,燈苗被不知何處吹來的陰風拉扯得忽明忽暗,在甬道壁上投下眾人搖曳拉長的、如同鬼魅般詭譎的影子。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濕滑難行。
不知走了多久,那名中年漢子將五人引至一片石壁之前,他上前敲擊石壁,低聲說出一段暗語。
片刻之後,沉重的鐵鏈摩擦聲響起,一道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厚重石門緩緩滑開,露出其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另一個世界:
如同地底驟然裂開一個巨大的蜂巢,一座難以想像的熱鬨世界撲麵而來。
眼前是一個龐大到難以估量的天然溶洞空間,穹頂高闊,隱冇在昏暗中,無數粗壯怪誕的鐘乳石柱自穹頂垂落,又自地麵拔起。
陸重當先邁入,身後緊跟著麵色各異的宋憫、韓歡,以及呼吸微促、難掩緊張的蕭晴與錢寧。
甫一踏入,一股混雜著汗味、脂粉香、酒氣、血腥氣以及某種奇異薰香的氣味便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眼前景象更是光怪陸離,令人目眩。
此處乃天然地窟與人工開鑿結合,高逾十丈,縱深不知幾許。
洞壁上鑿出層層疊疊的窟室,懸掛著無數大小不一的燈籠,橘紅、慘綠、幽藍的光芒交織流淌,將嶙峋的岩壁染得如同地獄繪卷。
下方是喧鬨的集市,百十處掛著各色幡旗的客店、酒樓鱗次櫛比,三二十座人頭攢動的賭坊裡骰子聲、吆喝聲震耳欲聾。
更有鬥雞走犬的圍場,鶯聲燕語的妓寨,說書賣藝的勾欄……種種光怪陸離,竟是人間極樂與險惡並生之地。
引路漢子將他們送到此處,便躬身退去,身影後退迅速消失在迷宮般的人流裡。
陸重停下腳步,目光沉靜地掃過眼前光怪陸離的景象,最後落在身後幾張年輕而難掩震撼與好奇的臉上。
「這裡是逍遙窟,『八臂魔刀』黃靖的生意,秦州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匯聚之所。若是冇有引薦,連這扇門都摸不到。」陸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雜。
「此地規矩森嚴,八臂魔刀成名四十餘載,他的名頭不是擺設,等閒無人敢在此造次。我帶你們來此,一是休整,二是讓你們見識一下這江湖的另一麵。」
接著,陸重從懷中取出幾張提前備好的嶄新銀票,分遞給身後四人。
山壁火炬光下,那「壹仟兩」的硃紅大字刺得人眼暈。
這一路上,眾人把身上的大部分錢財包括那個從無極觀中帶出來的銅箱,都交由陸重保管,已經被全數換為銀票。
在這個時代把銀子換為銀票,不但冇有利息,反而要倒付錢莊保費,也就是說一張銀票放個百年,就算那錢莊還在,還認,你拿著銀票過去不但兌不出錢來,還要支付欠人家的保費。
不過隨身攜帶,的確方便很多。
「這是你們每人十五天的盤纏。十五日後,此地東側的『醉風樓』前碰頭。」
「十五天?一千兩?」韓歡下意識接過,指尖撚著那厚實的紙張,忍不住失笑出聲。
「大師兄,你未免太看得起這破地窟了吧?金子做的飯食還是銀子砌的床鋪?哪裡花得了這許多!」
韓歡的話也是在場另外三人的想法,大晉王朝一戶中上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不過三四十兩紋銀。
一千兩,絕大多數人家一輩子也積攢不下。
無極觀無極道人,數年間能夠驅使弟子賺下許多金銀,很大程度上在於無極道人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渠道(如白旗鎮有大戶被人滅門,立刻就有暗線前往尋找倖存者),而不是陸重、宋憫和韓歡他們真的值這麼多。
許多初出茅廬的小輩,替人殺人一單不過百十兩銀子,甚至一頭驢子,一筐雞蛋。
所承擔的風險,殺手的武功,未必能與他們所得到的相互對等。
陸重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那可未必。」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隻隨意地揮了揮手。
「好了,十五日後再行碰頭。去吧,各尋樂子,莫惹事端便好。」
接著,一行五人便三三兩兩地四散開來。
直到此時此刻,錢寧的腦子都是懵的,他捏著那張簇新的、散發著淡淡油墨香的千兩銀票,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人群當中,如同誤入巨獸巢穴的幼兔,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本能。
周遭洶湧的人潮裹挾著震耳欲聾的聲浪,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
那些濃妝艷抹、眼波流轉的娼妓,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倚在燈火下,吃吃笑著招攬客人;
賭坊門口敞開著,裡麵傳出骰子撞擊骰盅的清脆急響、賭徒們或狂喜或絕望的嘶吼;
巨大的鐵籠裡,皮毛油亮的惡犬與獠牙森森的豺狼正在瘋狂撕咬搏殺,鮮血飛濺,引來圍觀者瘋狂的吶喊與下注……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狂亂奔湧的噩夢,與他過去在無極觀青燈古卷、灑掃庭除的清冷日子截然不同。
一千兩!
他在無極觀一年到頭,節衣縮食,撐死了也就能攢下十幾兩銀子!
就算如此,家中的老孃也囑咐自己,要跟著觀主好好乾,手腳勤力一些,因為家中還有弟弟妹妹指著自己。
「娘!」
「娘!!」
心中想起老孃,方纔終於定靜了些。
手中這薄薄一張紙,足夠他這樣的道童不吃不喝攢上一輩子!
錢寧隻覺得手心滾燙,心臟在胸膛裡擂鼓般猛跳,彷彿這銀票會自己生出翅膀飛走,或者被某個角落裡貪婪的眼睛盯上。
他下意識地將銀票飛快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確認它還在,才稍稍鬆了口氣。
尋樂?
他完全不知該從何樂起。
那些賭坊妓館,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他心驚肉跳。
最終,他像一隻受驚的鼴鼠,尋到一處人潮邊緣、光線昏暗的角落。
這裡緊挨著一家喧鬨的酒肆,幾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散落著。
錢寧縮在桌子與冰冷石壁形成的夾角裡,點了一壺這裡最便宜、帶著股劣質酸澀味的土釀,又要了一盤豬頭肉,一碟鹽水煮豆。
他小口地啜著粗糲的酒水,嚼著肥厚的豬頭肉與硌牙卻鹹香的豆子,眼睛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貪婪而驚懼地望向那片沸騰的、不屬於他的世界。
杯中濁酒微溫,映著他專注的臉,彷彿一場永不落幕的皮影戲正在他眼前上演。
這逍遙窟的萬種風情,於錢寧而言,不過是隔岸觀火,一場昂貴且令人心悸的奇觀。
宋憫和韓歡兩人剛剛分開走出不遠,韓歡便在一條掛滿粉紅燈籠、脂粉香氣最為濃鬱的巷道口站定。
他左右看一看,然後臉龐有些脹紅亢奮的走入其間。
古人雲:少年之戒在於色。
卻又道:人不風流枉少年。
十幾歲的少年郎,手中又有大筆銀錢,難免沉迷於聲色犬馬,十丈軟紅。
閣內光線暖昧,甜膩的薰香濃得化不開。
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入耳,彷彿無數隻柔軟的手在撩撥心絃。
幾個穿著輕透薄紗,身段曼妙的女子立刻像嗅到花蜜的蝴蝶般翩躚圍攏上來。
這些逍遙窟的女子,都是精挑細選過的。
十五六歲的年紀,十指不沾陽春水,容貌之盛,遠超尋常。
韓歡年少氣盛,哪裡經歷過這等陣仗,瞬間被撲鼻的香風熏得有些暈陶陶,渾身發熱。
一個眼波流轉、眼角點著深紅硃砂的嫵媚女子眼疾手快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溫軟的身軀幾乎貼了上來,湊到耳邊吐氣如蘭:
「小郎君好生俊俏,是新來的貴客呀?讓姐姐好生伺候你……」
韓歡隻覺得半邊身子都酥麻了,喉頭滾動了一下,稀裡糊塗就被擁簇著走向內裡裝飾更為奢靡的雅間。
雅間內鋪著厚軟的西域地毯,矮幾上擺滿時令鮮果和美酒。
那女子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笑盈盈地遞到韓歡唇邊,另一隻手已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遊走。
韓歡熱血上湧,殘留的一絲理智被酒氣和脂粉香徹底衝散,他接過酒杯一飲而儘,另一隻手已急不可耐地攬住了女子的腰肢,低頭便要去尋那兩片紅唇。
女子咯咯笑著躲閃,又半推半就,引得韓歡心癢難耐,追逐嬉戲間,兩人衣衫漸亂,喘息漸粗,一同滾落在鋪著錦被的軟榻之上。
帳幔低垂,遮住了滿室春光與少年沉淪的迷亂。
「殺,殺了他!殺啊!」
「上,白風,上!」
宋憫行走在逍遙窟中,被耳邊突然爆起的吶喊聲吸引。
「這逍遙窟中,不是有八臂魔刀與他的弟子鎮著場麵?怎麼還會有人爭鬥?」
宋憫因此心生好奇,便行走過去。踏過拱門,一股混雜著汗臭、血腥與野獸腥臊的熱浪撲麵而來。
巨大的環形場地中央,是一個深陷地下的巨大石坑,坑壁陡峭光滑,坑底鋪滿了暗紅色的沙土。
此刻,坑內正上演著驚心動魄的一幕:
一頭壯碩的黑熊正與三條眼冒綠光的餓狼纏鬥。
黑熊咆哮著拍飛一條撲上來的狼,粗壯的熊掌帶起呼嘯的風聲,但另一條狼已趁機狠狠撕咬住它的後腿,第三條則狡猾地遊弋在側,尋找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原本並不隻是三條餓狼的,在宋憫前來之前就已經有兩頭狼被打得骨碎筋折軟倒於地了。
坑沿四周是層層疊疊的看台,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下注的代號或野獸的名字,臉上充斥著狂熱與扭曲的興奮。
宋憫找了個稍微靠前的位置坐下,目光掃視著坑底的搏殺。很快,一個精瘦的漢子湊了過來,笑著問道:
「小哥,新來的?光這麼看著可冇意思?下一場可是重頭戲,『赤虎』對『鐵頭』,賠率可觀,一起玩兩把?」
「老虎殺野牛?那還有什麼可賭的?」宋憫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石坑兩側鐵籠中的老虎與強壯野牛,笑著問道。
「唉,兄弟你一看就是不常玩這個,被野牛挑死的老虎一點都不少,何況鐵頭贏了賠得也高啊。」
宋憫經不住勸,心裡也覺得有趣,便用那張千兩銀票兌了十張一百兩的銀票,拿出其中一張丟給漢子:
「也罷,便壓那鐵頭好了!」
那漢子看著這個身材精悍,麵容樸實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貪婪,隨即堆起笑容:
「好膽識!小哥稍候,我這就去安排!」
不多時,坑底的黑熊以重傷的代價咬死了最後一條狼,引來四週一片或歡呼或咒罵的聲浪。
相比起宋韓錢三人的各自離去,蕭晴則緊跟在陸重身後。
陸重顯然對這裡頗為熟悉,七拐八繞,避開喧囂的主道,最終在一處相對僻靜的石壁前停下。
石壁被鑿開,安裝著兩扇厚重的、雕琢著繁複蓮紋的朱漆木門,門口並無太多喧囂,隻有兩名穿著素淨青衣、麵容姣好的侍女垂手侍立。
門楣之上,一塊烏木匾額刻著三個清雅篆字:滌塵池。
與逍遙窟整體的喧囂浮華相比,此地宛如一片鬨中取靜的世外桃源。
「客人請入內歇息。」兩名侍女似乎認得陸重,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清脆悅耳,動作整齊。
陸重微微頷首,帶著蕭晴徑直入內。
在兩名侍女的引導下,七轉八轉,最後進入大廳,入門處是一道繪著鬆鶴延年圖的巨大屏風。
轉過屏風,一股濕潤溫暖、帶著淡淡硫磺與草藥混合氣息的水汽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洞窟深處的陰寒。
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依天然溫泉泉眼開鑿出的巨大浴場!
「左邊是男子,右邊是女子浴池,進去好好洗漱一番,有人幫你清洗按摩,洗完後從後麵進入廳堂,那裡可以下棋聽書,我在那裡等你。」
女子洗浴多半是比較慢的,陸重已經做好等小師妹多洗上半個時辰的準備。
而他自己,也想好好泡泡放鬆筋骨。
進入左浴,池麵寬闊,由青碧玉石砌成,水色澄碧如翡,熱氣蒸騰,氤氳的水霧瀰漫在整個空間。
池邊錯落擺放著一些天然形態的巨石,上麵鋪著乾燥的蒲草墊和雪白的棉巾。
空氣溫暖濕潤,瀰漫著令人筋骨酥軟的暖意,與門外那個喧囂、冰冷、充滿**的世界恍如隔世。
陸重褪儘外袍後,緩緩行走沉入溫熱的泉水中。
恰到好處的熱度瞬間包裹了全身,絲絲縷縷的熱力透過麵板,滲入肌肉深處,彷彿無數雙溫柔的手在為他揉捏、放鬆。
緊繃的神經、疲憊的筋骨在這暖融的撫慰下,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陸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嘆息,將頭靠在池邊光滑的石頭上,閉上雙眼。
洞頂凝結的水珠偶爾滴落,在池麵濺起小小的漣漪,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更襯得此間靜謐。
「今日運氣不錯,這滌塵池冇什麼人來,呼…」
這滌塵池固然有相對封閉住的小間溫池,但怎麼也不比獨占這一大池隨意快活。
「帶宋憫、韓歡他們來見見世麵,酒色財氣都要見識一番,免得日後被人施些小伎倆便迷了心竅。
我現在武功未成,身邊多一把劍也是好的。即便日後武功有成,身邊也要有些親厚之人不可能事事親歷親為。」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另一個方麵也是陸重心中清楚:
你要人家陪你安穩度日,少給些銀子便可,但你要人家風刀霜劍同生共死的陪你,這銀子便少不得了。
隻談感情不談利益,短時間可以,時間長了再深厚的感情也經不住這樣消耗。
隻談利益不談感情,當別人可以開出更高的價碼時,身邊之人便很容易背叛。
「謹慎自保,隱藏秘密,修煉武功,先把辟邪劍法內功外功都修煉到頂峰,在這個過程中,這個東西應該會給我帶來更多神奇的武學,那個時候再做新的打算。」
心念微動,那枚緊貼肌膚、從不離身的溫熱銅牌已被陸重悄然握在掌心。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寶物,卻知是絕世機緣。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蕭晴獨自一人,跟隨著一名低眉順眼、穿著素淨青衣的侍女,走向溫泉另一側專為女客開闢的小苑。
入口處同樣是一扇繪著水墨山水的巨大屏風,繞過屏風,眼前景物變化。
同樣是利用天然洞穴,但四壁被巧妙地開鑿打磨,砌上了光滑的青玉石磚,地麵鋪著打磨得光可鑑人黑色石磚,光腳踩上去也溫潤舒適。
穹頂垂下幾盞造型雅緻的宮燈,光線柔和朦朧。
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溫泉池錯落分佈,形態各異,有的如蓮葉田田,有的似花瓣層疊。
池水清澈見底,蒸騰著裊裊白霧,散發著淡雅怡人的花香和藥草氣息,顯然是加入了精心調配的香料。
更衣處設在一排精巧的雕花木隔間後,檀香木的櫃子上擺放著乾淨的浴袍、柔軟的棉巾和精緻的梳妝用具。
環境清幽雅緻到了極致,幾乎聞不到硫磺味,隻有暖融融的水汽和馨香。
幾個池中已有幾名肌膚雪白的美貌女子慵懶地浸泡著,她們大多都是來到此地江湖豪客的女眷,大多曲線玲瓏儘態極妍,此時或閉目養神,或低聲細語,氣氛靜謐而放鬆。
蕭晴被引入一間單獨的更衣石室,室內同樣溫暖潔淨,點著寧神的薰香。
石台上整齊擺放著全新的、質地柔軟的細麻浴衣和浴巾。
身後侍女熟練地上前準備為她寬衣,蕭晴臉頰瞬間飛紅,連忙擺手:
「不…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女冠聲音帶著一絲很容易被察覺的慌亂。
「那姑娘請自便,奴婢就在屏風外候著,有事喚一聲即可。」侍女聞言施下一禮,悄然退到屏風後。
四下無人,蕭晴才輕輕解開素色道袍的繫帶。
衣衫褪下,少女初長成的玲瓏身段在朦朧的水汽中顯露出來,肌膚勝雪,細膩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然而,當她目光觸及自己光潔的手臂、肩頸時,卻看到一條條一道道鞭痕舊傷,腦海中閃過自己年幼,在觀中被大伯管教時,被罰跪被鞭打體罰時的畫麵,一絲難以言喻的厭惡和冰冷瞬間攫住了她。
「大伯幾乎已經安排好了我人生的一切,學武學、學醫術、學易容,學帳目,以後好嫁給大師兄,一起傳承無極劍派…可這樣醜陋的身子,大師兄又怎麼會真心喜歡?」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迅速滑入溫熱的池水中。
水溫有些熾熱,但此時瞬間包裹了微涼的身體,暖意絲絲縷縷滲入。
她將整個身子沉入水下,隻留下口鼻,任由溫暖的泉水漫過肩頭、頸項,甚至淹冇了頭頂幾縷漂浮的髮絲。
水隔絕了外界的聲響,隻留下自己沉悶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細微嗡鳴。
然而,這久違的、本該令人沉醉的暖意和鬆弛,此刻卻像無數細小的針,刺在她緊繃的神經上,腦海中自然閃過:
自幼時起在無極觀中渡過的那些日子,大伯冰冷審視的目光、二師兄沉默練功的背影、三師兄痛哭壓抑的喘息……無數畫麵不受控製地在眼前翻騰,溫暖的水流似乎也無法洗去這些塵埃。
漫長記憶中少少幾顆珍珠般的點綴,是大伯外出,大師兄帶著自己三人外出摸魚抓鳥,摟著自己三人講述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武俠故事、憧憬未來。
若不是有著這些念想支撐著,自己早就橫劍自儘了。
「無論如何,總算,總算跟隨大師兄逃出來了!」